阿盖庇斯,又誉为“垂怜之圣城”,原白狮鹫联邦赫莱茵首府。
苍白的晨曦透过弥漫在地表的迷蒙薄雾,照在王宫下方的圆形广场上。广场中央原本伫立着一尊多美尔人传说中的英雄赫拉科力斯的铜塑雕像,如今却改换成一个长宽均逾十米、厚度更超过十五米的大理石底座,底座托起庞大的、神态与动作各异的七十七天庭使者的乳白色石雕,他们或张或敛圣洁的羽翼,双掌朝天,以众星拱月般的虔诚姿态,簇拥着最高处的真神:圣父与圣子,巴姆。
石雕正前方的大理石祭台上,一名袒胸露 乳,下身只着一条黑色轻纱的金发女子,捧起一只雪白的陶梨罐,使冰冷的卢比西河水灌顶浇下。
水吸纳了晨曦,与其自身所散发出的朦胧圣光相映益彰,配合女子优雅而独具神韵的动作,形成一幅不亚于显圣的震撼场面。
一众白衣与红衣祭司高呼着主的名讳,率先下跪,以额触地。紧接着,成千上万聚集在广场上的朝圣者,纷纷效仿,向至高至真的主,和他派来行走世间的圣女俯首叩拜。
“圣者的血脉。”
居高瞰下——而今蒙上了一层可望不可即的神秘色彩,被世人赞誉为神殿的王宫之中,修美尔站在可以纵览全城景观的露台上,冷漠俯视着下方的广场。千人、乃至万人朝圣的场景,已俨然如例行公事般成为了赫莱茵的日常。
每天都有不少从外地闻讯赶来的朝圣者,或单纯只是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来到卢比西南岸寻求庇护。经过半年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后,大陆上能被称为“避难所”的地方,近乎寥寥可数,其中最为坚固的一座堡垒,无疑是蒙至高至真的光明之主——“巴姆”所庇佑的国度。
联邦这一名存实亡的体制,经过这次冲击后彻底不复存在,奥格威王室独揽大权,崇拜巴姆的新教风暴一般席卷全境,萨翁硫斯二世趁热打铁,宣布加冕新教教宗,又称康儒拿一世,金翼白狮鹫由此实现政教合一。
从此,君意,即是神旨,反之亦然。
国家内部任何胆敢于挑战该权威的反动分子,在极短时间内便遭到全面镇压,这次行动被载入新历,列为新纪元的第一次重大历史事件,史称“杜宾大动荡”。而巴姆的圣裁,又一次向世人展示了真神的权威,愈来愈多在动荡之年中蒙受苦难的灾民涌向那束圣光的所在地,渴望在那里建立起和平的生活。
短短半年间,赫莱茵,便由一个庞大政体的贸易兼政治中心,升格为无可争议的大陆中心。
站在新历的开端,沐浴在新纪元的晨光中,修美尔却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呈现出病态的繁茂。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拄着一条难称美观的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室内。
“您的妹妹很适合那种抛头露面的场合,不论再苛刻的礼仪学家来看,她都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奥格威公主。”与六王子私交甚笃的军方大臣独子,加廷公爵的长孙,亨戈尔勋爵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中,正品尝着一串王家庄园新产的葡萄。种子依然是旧时代下充满无奈叹息的杂交种,果期只有五到六个月,但这一期的果实充分沐浴过阳光,并在卢比西流域滋润的肥沃土壤中汲取养分。“唔,你该尝尝这口感……看来我们很快就能彻底摆脱从盐碱地产出的劣质品了。不过我查过相关史料,据说细砂质壤土产出的葡萄口感更佳。”
修美尔没有理会这个美食学家的一面之词,用手撑着难于弯曲的左腿,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跌进椅子里。
“擅长抛头露面的场合,这不符合你的择偶标准吗。你一心想找个能在社交场上叱咤风云的母孔雀,来改善贵族们对你的家族那种刻板而不苟言笑的一贯印象。”
亨戈尔勋爵吐出一块葡萄皮,苦笑道:“快别折煞我了,尊敬的王子殿下,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哪有资格迎娶一位身上流淌着神血的圣女呢?这种问题还是交给你们自己内部消化吧,反正历来也是如此,不是吗?”
奥格威是纯血论最忠实的拥趸,对外来血脉实施零容忍的态度与政策,表亲通婚已是他们对世俗伦理最大限度的妥协。
时至今日,修美尔才明白这个看似偏激的理论,并非空穴来风。
神的血脉,那当然是不容有一丝一毫的玷污。
事实上,在过去的更早的三四个月当中,亨戈尔对他也表现得诚惶诚恐,因为现今所有人都知道,奥格威就是巴姆在凡间的血脉,那么理所当然,身为正统中的正统,直系子嗣的修美尔,自然也是一位神子。他随后就亲口向自己的朋友否认了这一点。
圣光确在那一刻照耀了他。
但他拒绝了它。
倘若在深夜之时仰望星空,还能看到,那一颗曾盘亘于星河之中的、属于巴姆一系的璀璨星辰。
另一个有力的证据是,他现在变成了一个离开拐杖就寸步难行的残废。
“我依然是一个凡人,一个瘸了条腿的废人,”修美尔说,“但我仍是一位王子,亨戈尔。我或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了公众场合,我劝你还是管好自己那张爱惹事的嘴。”
亨戈尔耸耸肩,“江山易改,我的王子。这大概就是我为什么要找一只母孔雀了。”
“这些事先放一放。你知道我今天为何要召你进宫。”
亨戈尔放下那串葡萄,敛起玩笑之色,正襟危坐地说道:“北方。修美尔。远征军未能征服的土地上,兴起了一个新的势力、新的政权。就像赫莱茵一样,这个政权的根基是某种强大的宗教信仰——你一定听过的,兹威灵格双子,他们在评议会里尚有一个席位。据我在驻旧宾格兰军的内线回报,大批的北方难民涌入了贝奥鹿特,包括塞弗斯、多夫多、盖斯特公爵领等地的灾民,都在向那处聚集。”
修美尔面色一沉,“敌人?”
亨戈尔摇摇头,“暂时很难说清。首先肯定会尝试建立外交联系,这得要上面拿主意。就是不知道,在王室光芒已盖过一切官僚制度的今天,这‘上面’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我们这些‘局外人’是否还保有发言和投票的权力……”
修美尔沉默了片刻,语气略显凝重地开口道:“我会,竭尽所能,避免这样的局面发生。”
年轻的亨戈尔勋爵睁大眼,认真注视这位良师益友一会儿,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艰涩的苦笑,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吧。”
***
废墟重建是一项费时更费力的工作,即便在该领域当中,已进阶为某一无所不能的神祇,任何无中生有的过程依然是可谓艰辛的。
战争过后的埃斯布罗德,能量运行开始趋于平稳,可即便如此,两个月的重建期,延伸到外部空间后,已是半年之久。
在战争中损毁的区域,大致修缮了一番,填埋了街道和河渠的建筑残骸重新归位,一座座宏伟的楼宇与高塔又拔地而起,粗略还原出彼时曾高度繁荣的景象。随着积雪的消融,气候变得适宜居住,埃斯布罗德不再是一片茫茫雪野,而是被一座庞大的霜融湖包围的群岛,大湖源头直可追溯到夸埃尔曼湾内的数条古老河流。
鱼群迁徙,候鸟归乡。新的生态环境正在逐步成形。
不过,这个新生位面,眼下还只是独属于两人的后花园。
“按照计划,埃斯布罗德至少要能容纳三十到五十万居民,并且这批住民必须是宗教信仰的中流砥柱。别忘了,这座湖中岛,实际上是一间聚敛信徒灵魂能量的神殿,是不容三教九流随意进驻的圣地。”看着向生命之树注入火种,使其被黯淡之火污染的焦黑外皮脱落、进而显露出苍白的新生样貌的猎人,芙尔泽特不紧不慢地阐述起这个宏大的计划,“当然,原歌尔德的居民优先,他们都是最忠诚的双子信徒。就照我们之前说的,你写一封信给彼得,给他和他率领的难民们指明南迁的方向。至于贝奥鹿特、多夫多和盖斯特公爵领的灾民,可以把他们聚集在秘血森林以西的阿伦·贝尔到塞弗斯摩格一带。”
“埃斯布罗德之外的根据地?”尤利尔略感惊讶于她那极具前瞻性的布局——或者说,是早有预谋的。
“是退路。也可以说是桥头堡。”芙尔泽特挎着竹篮子,越过仍置放在庭院中、已然溃烂得不成样子的古龙尸体,亲密地依偎在猎人身边,“埃斯布罗德不是一劳永逸的决策,也许巴姆会尝试外交,尝试和你,和我达成和平条约,但你须明白那是与虎谋皮。等到在南方站稳了脚跟,祂们立即就会着手拔除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尤利尔怀疑从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对这句话,却是深信不疑。
波修斯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火种的传递本身就是一场可鄙的阴谋、一个卑劣的陷阱。波修斯是不幸的,因为它早已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而他是幸运的,因为他在坠落之前悬崖勒马。
波修斯被火种吞噬了,而他征服了火种。
在原初火种的净化下,遭黯淡之火毁坏的生命之树,渐渐开始恢复翠嫩的生机,象征着贡德乌尔、贝奥鹿特及埃斯布罗德的三座已燃圣杯,三颗乳白色的花苞在枝梢上露出了一瓣羞涩的粉红。
玛利亚的笔立起了生命之树的主干,燃烧的圣杯结成了苞,开出了花。
然而这毕竟只是一件残缺的半成品。
“只要我们手里还掐着生命之树的脉搏,巴姆就会有所忌惮,毕竟还有那么一些古老的神祇顽强地幸存了下来,所以祂们的统治地位绝非固若金汤。接下来势必会进入一段僵持时期,祂们不会贸然大军压境,却也会在墙外虎视眈眈,不放过任何一丝可将我们一举铲除的破绽。”少女伸手挽住猎人的胳膊,“你必须先于巴姆找到那三座从未现身过的圣杯。还有,为了对抗这个庞大的神系,你需要招揽更多的帮手。”
尤利尔感觉像是被章鱼给缠住了一般难受,立即挣开她的手,“我还以为你会说,有你一人就足够了。”
“独占胜果,这听起来确实很诱人,但你怎么能如此高估一个女孩子的胃口呢?真是失礼的家伙。”芙尔泽特露出一个毫不掩藏其恶劣性格的坏笑。“如果你头脑中还没有一个大致方向的话,我建议你往西走。”
“往西走?”猎人刚回过头,嘴巴便被塞进一块灰扑扑的瓦片。
一块做工粗劣到极点,以致有碍观瞻的面包。
“没错,往西走。去肯阿那,在那里你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尤利尔偏过头,一下也没嚼那硬得像石头的东西,看着故作气恼而撅起嘴巴的少女,“你说的是赫尔泰博菈,那个银冠皇后?”
“作为区区一个人类,你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呢。不错,我说的就是那个把自己埋葬在沙海里的古银龙。”见他不肯吃,芙尔泽特便自己尝了一块,然后果真一脸苦涩地吐了下舌头,“咳咳……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撞撞运气,如果波修斯能唤醒古龙,那么你也可以尝试唤醒那头古银龙,要知道巨人、古龙这些远古物种的生理构造是不同于脆弱的人类的,后者更是为服务于旧神才诞生的——如今你既已成功征服了火种,不妨试试我对你提过的灵魂熔炉。”
“为什么你不去尝试?”尤利尔冷冷地看着她,“你瞒不了我,芙尔泽特,古龙用来点燃生命之树的火种,是被你拿走的,所以你也得到了一枚火种,还是那让你梦寐以求的黯淡之火。”
芙尔泽特冲他莞尔一笑,“因为我对那枚火种另有安排。拜托,请容忍了每个女孩子都应有的那点小心思吧,我保证那是绝对无害的!”她竖起三根手指,作郑重宣誓状。
猎人对她故意为之的示弱无动于衷,并深以为其中必然有诈,于是扭头就走。
少女笑了笑,快步追上去,“你要是对火种的效果心存疑虑,我倒是捡到了一个不错的素材,可以让你实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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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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