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康儒拿一世宣布加冕为界,今天是“杜宾大动荡”后,新历元年史上极为重要的一天。
巴别度亲王修美尔三世,为这一天做了充分准备,他私下召集了亨戈尔勋爵在内的众多贵族院议员,利用两个星期的时间起草了一份提案,旨在协调旧贵族与教士之间日益悬殊的权威落差,与这种落差所导致的矛盾与冲突。
“您一定要尝试说服大臣们,”王子的好友兼政治盟友,亨戈尔勋爵一面为他仔细地佩戴上镀银徽章,一面声色严峻地说道,“那几位自由党派——用我们的话说,那几位‘紫蔷薇’党派的领袖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但愿他们仍有勇气坚守着自己的阵地,高举自由主义的旗帜。”
修美尔对照镜子理了理衣领,着装完毕后,他对好友感慨道:“勋爵阁下,紫蔷薇的自由主义,是政治的自由主义,是为某个阶级服务的自由主义——”好在,这依然是属于人类的自由主义。当着一众旧贵族的面,他把到了嘴边的这后半句又咽回腹中。
“他们曾经或许是敌人,现在却不同了,我的王子,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亨戈尔道,“谁要开历史的倒车,那么谁便是我们的敌人。”
修美尔一时沉默。虽然亨戈尔勋爵是他的挚友,但他很清楚,抗争、屈从和妥协,区别只在于权益分配是否得当。这绝不会成为民族精神觉醒的契机,只是一场由蛋糕瓜分不均引起的利益纠纷,是被剥削的阶级向剥削阶级发起的挑战。
历史不过是一遍遍地重演那些乏味的陈芝麻烂梗,变的是演员,不变的是那个永恒的主题。
他又转向镜子,只见那枚别在胸前的镀银徽章,好似一下子就变得黯淡无光。
修美尔皱紧了眉,不再看镜子里那个身姿挺拔、装作完人的虚荣心的投影,在亨戈尔勋爵及一众旧贵族的目送下,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
他几乎就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大臣们均已悉数到齐,列坐于会议厅的大长桌旁。在这些形容刻板肃穆的紫蔷薇党员之中,他还看到了几张令人错愕的生面孔。
“是拐杖拖累了你的行走速度吗,亲王阁下?要知道十分钟前会议就该开始了。”说话的人,好整以暇地坐在会议桌左列次席。他有着与修美尔一样高贵的金色鬈发,窄长的眉搭配一双酷似猛禽般小而尖锐的绿眸,使之显现出一种锋芒外露、极具攻击性的气质。
二王子沙利叶。修美尔对这场变故着实有些措手不及,更糟的是,随他一同出席的还有王太子泰斯和三王子卡麦尔。
“准确的说,”泰斯取出怀表,“你迟了整整十二分钟。”
“你需要的不是手杖,亲王阁下,”卡麦尔附和,“你需要一把轮椅。想必不用我提醒你,我们的敌人正在东方崛起壮大,眼下任何决议都是刻不容缓的——况且,亨戈尔勋爵应当很荣幸成为你的领航员。”
会议桌上传出几声用咳嗽掩饰的窃笑。
修美尔不在乎那些庸碌之辈的态度,双眼死死地盯住这三个与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很显然,他们欣然接受了神血的恩赐,其眼中散发的微薄光芒,便是不容辩驳的铁证。举手投足之间,宫廷教育与浮华的社交圈子熏陶出的、流于表面的造作与卖弄,被一种发自骨髓的神圣与高雅所取代,就连讥讽的言语,也像是被赋予了高尚的批判精神,特别是对缺乏主见的凡夫俗子,具有着不可想象的强大煽动力。
不过真正令修美尔感到诧异的是,他们原是三位性格迥异的奥格威王子,泰斯沉着稳重,沙利叶凶狠残忍,卡麦尔率性耿直,可今日一见,修美尔却发现自己分辨不出他们之间的差别了,三人犹如从同一模具中脱胎,不论言行举止或神态气质,简直如出一辙。
难怪沙利叶在出口讽刺他之前,另外两人就像是早已头脑中酝酿好了承接的说辞。修美尔不认为这是兄弟间的心有灵犀,而是泯灭了个人意志所实现的统一。
若要实现冷酷的秩序,必先浇灭自由的热情。
修美尔曾无比期望看到的那簇火焰,而今在他那三位王兄充盈着至高慧光的眼中,已然不复存在。
“所以这就是你们付出的代价,出卖灵魂,”他冷笑一下,“这么看来,我的决定才是最划算的,仅仅割舍掉一条好腿,就保全了如今我在这里嘲笑你们的自由。”
“口舌之能。”王太子不屑冷哼。
“时间会改变你的看法,修美尔,”沙利叶伸出枯桦般苍白的右手,“你的母亲出身卑贱,但只要你愿意,你仍是我们的兄弟。”
“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三王子卡麦尔起身说道,“打消掉那些无谓的、关乎个人自由的念头;一即是全,全即是一,这才是实现绝对秩序的唯一途径。”
修美尔把全身力气倚在手杖上,好像若非如此,就要被那番荒唐的笑话压弯了脊柱。他望着天花板,无言地笑了。那不是无奈的笑,而是悲悯的笑。悲悯那自甘摒弃了灵魂的空壳,竟还振振有词地指摘独立人格的纰缪。
“我们知道你和旧贵族们串通一气,也知道你们在密谋什么。”
“今天我们到这来,不为旁听会议,我们是受康儒拿一世指派,来此传达对在座各大臣及内阁和国会的后续安排。”
只见诸位大臣心领神会,次序默契地相继递上一只白色信封。那是他们在修美尔起草法案之前便拟好的辞呈。
“诸位的晋封仪式将安排在新修的圣夸梅大教堂举行,届时将由当今圣上萨翁硫斯二世,新教教宗康儒拿一世亲自为各位加封。这将是无上的光荣。”王太子泰斯面带神圣意味的微笑,“作为新历元年以来第一批新晋贵族,诚盼诸位能尽己所能地扶助王室,让我们为这个国家更好的明天而携手共进。”
然后他起身,对逐一近前致敬的大臣们伸出那只高贵的右手,接受他们虔诚的亲吻与膜拜。
二王子沙利叶见缝插针地交代起针对体制陈冗的国会两院的改革方案,那气息充沛的嗓音,浑若使人振聋发聩的经文般神圣,在会议厅中回荡不休。
然而修美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一言不发地摘下胸前的徽章,拍在桌上,转身离去。
伴着手杖敲击地板发出的震耳声响,所有与会者都看到,那个在透窗泻入的午后阳光中、被凸显得高大健全的背影,毅然决然地走出了会议室。
***
塞弗斯近来很不太平。
作为在那场大浩劫中少有的轻微受灾区,大量难民像潮水一般涌进了这个小国家,在难掩的腐烂恶臭与疫病肆虐的阴霾下,艺术与哲学之乡失去了它往昔的光鲜形象。演奏家满载累怨的琴弦再也演绎不了塞弗斯人自由欢快的生活态度,天灾在那片铅云密布的穹隆下,谱出一首哀鸿遍野的混沌歌谣;画家饱蘸哀愁的笔尖再也描绘不出条条大路通罗马般大气磅礴的繁荣景观,人祸在那堵历史悠久的城墙下,拉开一幅蚊蝇逐尸的丑恶画面。
以卡波萨家族为首,一干靠投机发家的当政者,再次凭借其高瞻远瞩的英明眼光,早在难民潮袭来之前,便携妻女家当远遁南方,去投奔他们最强大的政治盟友,奥格威王族。
虽然本地巨贾联手一些流亡贵族,勉强支撑起了濒临破裂的法治秩序,却是杯水车薪。当抢劫或谋杀的动机只是一块堪可果腹的面包时,不论当政者有多大的决心与毅力,都难以扼止住混乱的蔓延。
尽量不去注意街道两旁充满恶意的眼光,芙琳拉紧了兜帽,拢起长长的灰斗篷。即便如此,在一群不修边幅的流民当中,她那高挑的身段还是太过显眼。尤其是她抱在怀里的那只纸袋,很饱满,很诱人。
淌着污水的街角下,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交换了个贪婪的眼神,舔了下干燥的嘴唇。
这样的事在塞弗斯摩格屡见不鲜,人人自危的动荡之年里,自身若无防范意识,就怨不得灾祸找上门了。
犯罪流程可谓轻车熟路,一个獐头鼠目的瘦高个儿率先靠近猎物,进行搭讪,另外几人则趁机堵住前后巷口,然后实施劫掠。连贵族手下的骑士他们都抢过,自然没理由会放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那獐头鼠目的瘦高个儿先是冲同伙使个眼色,小跑着追上芙琳,正伸手去抓她的肩膀,却突然发现自己落在对方肩头的那只手,平白无故地少了两节指头。
撕心裂肺的剧痛紧随而至,只听见一声尖叫,瘦高个儿握住血流不止的手掌,狼狈跌倒,两腿在污水里胡乱踢蹬。
几个同伙见势不妙,立刻气势汹汹地围上前,企图拦下对方。
芙琳步伐不缓,直面迎着她走来的恶徒们,沉下右肩。
这时,一个眼尖的中年流民,瞥见了她长袍下一闪而逝的锋芒,顿时脸色大变,当即伸手拦下了他的同伴。其他人投来愤怒和不解的眼神,他只是摇摇头,接着又作了个手势。同伴们虽心有不甘,还是骂骂咧咧地让出了一条通路。
沉下的右肩又缓缓抬平,猎人少女不作停顿,加快步伐,径直穿出了小巷。
那个中年流民无疑作出了一次正确的抉择。回到大路上后,想起刚才的经历,她心中仍是抑制不住一通狂跳。要是在那条狭窄的巷子里开战,她没有自信能收住手。
受生活所迫的流民,毕竟是不能和穷凶极恶的罪犯划等号的。
若是老师听到她这番辩解,一定又会讽刺她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她承认老师是非分明的善恶观,和那种不愿倾向于任何一端的灰色立场,不过她有自己的坚持,自己的底线,她不敢奢望将之归纳为某种高尚的品德,那不过是一种一意孤行的任性之举罢了。
她常常思考,假如将那虚伪的道义贯彻了一生,这样只为满足虚荣心的伪君子,是否就蜕变成了世人眼中品性崇高的真圣人?
这个问题困扰她许久。曾试图从老师身上得到解答,因为他肩负着那般神圣的使命,后来这被证明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错误的期待,使得她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深陷迷惘,如今受困于被笼罩在死亡阴霾下的塞弗斯摩格,更进一步加深了她的迷茫。
不觉间,她已至暂居的寓所楼下。这间寓所位于塞弗斯摩格市政厅后方,受到临时政府保护,托享誉塞弗斯社交界的著名演奏家西尔维娅·沙维的福,她和索菲娅才幸免于风餐露宿之苦。
守卫检查过她出示的居住证后,放她进入了公寓大楼。
芙琳三步并作两步,穿过拥挤嘈杂的公共大厅,登上楼梯,回到了她在三楼的房间。一进屋,她便立马关上门,锁好窗,再严丝合缝地拉上帘子。把装满食物的纸袋放在桌上,她取下玄关墙壁挂钩上的那盏锈迹斑驳的提灯,点亮了光。
昨夜一整宿都未入眠,芙琳心想,她那位像老师一样沉默寡言的舍友,眼下恐怕还在睡觉。于是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嘎吱作响的老地板,向房门紧闭的里屋走去。
她试着敲了下门,没人应答。
过了一会儿,芙琳隐约听见一股潮湿的、蠕动的声音,如无孔不入的水流般,从狭窄的门缝间缓缓渗出,直渗入她的毛孔下,像无数只蚂蚁在咀嚼她的肌骨。
无以名状的恐怖感觉,令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强烈的不安和危机意识,促使芙琳举着提灯推开了房门。
光线瞬间涌入狭小的里屋,驱走了蒙住家具和住客的阴影。
床是空的,被单和枕头归置得一丝不苟。灰发的年轻修女,坐在百叶窗下的小桌旁,正捧读着手里的黑皮经书,有些掉漆的皮质封面上,以古老的基斯科斯文印着一排烫金字:莱芙拉苦难书。
门开之际,她停止了诵读,抬头望向站在那儿、一脸心有余悸之色的芙琳。
“芙琳小姐,我弟弟那边有什么消息了吗?”索菲娅把经书倒扣在桌面上。
猎人少女仍有些不放心,狐疑地扫视一番室内,随后乌鸦之眼反馈回来的信息,确是佐证了她幻听的事实。
芙琳终于松了口气,掏出那封一路上捂得严严实实,以致边角被完全揉皱的密函,封口的火漆上是一枚三狮头的印记。
“不是老师的,”她走过去,把信封放在小桌上,“是您哥哥,彼得大公寄来的信。”
索菲娅接了信封,拆开看过那只有短短几行、言简意赅的内容,不禁勾起唇角,浅笑道:“不止是我。大概西尔维,尼罗和马科斯都已经收到他的信了。”
太久没有听到老师的消息,芙琳显得有些急切,忍不住追问道:“信上是怎么说的?有提到老师吗?”
灰白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一下,索菲娅认真地打量起猎人少女,半晌,才低垂着眼帘,平静地开口道:“不用着急,芙琳小姐,我们很快会和他再见的。”
“在埃斯布罗德吗?”
修女笑了笑,摇摇头,“不,是在天堂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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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