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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追猎者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如作类比,秘血森林无疑就是人类世界的塞弗斯摩格。它对食物链下层的居民有多残忍苛刻,对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就有多宽和纵容。

这是一片天然的猎场。遮天蔽日的树冠下,病态繁茂的沼泽中,血性刺激着鬼祟的念头,腐烂滋养出险恶的心思,若惊惶失措的可怜虫企图逃离状如漏斗的森林,大漏斗边缘那条崎岖复杂的环形地貌带,又给追猎者提供了埋伏、阻截猎物的绝佳场所。

前一刻还是衔尾追击的猎手,转眼就成了遭围追堵截的猎物,这样极端的反转在秘血森林可谓常态。在影影绰绰的灌木之中,在覆着苔衣的嶙峋怪石之后,在薄膜干涉、泛出虹彩的沼池之下,无数双眼都密切监视着胆敢暴露在空旷地带的活物。

不作停歇地奔袭两个昼夜后,猎人本有多次机会离开洼地和沼泽,登上漏斗地形的边缘,然后一鼓作气冲出森林。几经思量,他最终也没有这样做。

一来低洼沼泽虽泥泞难行,胜在视野宽阔,敌人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二来是经两日两夜的试探与追逐后,他开始对身后那个追猎者产生了兴趣。

当然,他大可以一走了之,现阶段除了从深海与混沌脱胎出来的那班高智种,陆地上很少有东西能威胁到他的生命。不过,精明的老猎人通常愿意施舍给对方这样一个假象:我累了,我受伤了,我变得虚弱了。

通过凌乱的脚印或沿途的血迹上,把这条信息恰如其分地传达给对方,一般在经过长途追袭后,再是冷静的猎手,亦会不可遏制地亢奋起来。之前百般克制的耐性,一旦受到了情绪的感染和动摇,必定忍不住拉近双方距离,渴盼亲眼见证猎物变得虚弱的事实。

尤利尔撕下内衬的一条袖管,撬开手臂上的输血管,使鲜血浸透质地柔软的丝织材料。一旁的卢纳德露出不解的笨拙表情,嘴巴一张一合,脑袋左右摇晃,表示不赞同主人的自残行为。

“这点量还死不了人,”猎人止住血流,将那只揉成一团的猩红袖管递给大块头,“拿着它,往西边跑。等等,你知道西边是哪吗?”他指了下天空中最鲜红通透的那片晚霞,“朝那边走,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直到遇见一条溪流,你就在那儿等我,明白吗?”

大块头握着湿哒哒的袖管,似懂非懂地凿了凿头。

“好,去吧。”猎人拍拍他的胳膊,以示鼓励。

卢纳德走了,带着有他气味的袖子,沿途会撒下一些不太明显的血迹。尤利尔不确信这个方案一定能奏效,但他至少希望抓住一些蛛丝马迹,从而辨明追猎者的来头。

究竟是深海的使徒,还是巴姆的眼线,很快就会见分晓。

进行筹备后续时,他幸运地在发现了一只盘旋在低空、正寻觅着受害者的龙蜻蜓。成年的龙蜻蜓差不多有半米长,一种凶残的肉食昆虫,利用像刀子一样尖锐的剧毒尾刺,它们能轻易捕获几倍于身体大小的猎物。

身携剧毒却不代表能免疫毒素,一把淬毒的飞刀,干脆利落地了结龙蜻蜓。

素材到手后,尤利尔像在料理一道美食般,悉心切掉了龙蜻蜓的头部,用火种熔化了它散发着沼泽恶臭的内脏,再将冷却下来的黏稠浊液,均匀地涂抹在人体汗腺最发达的部位。手中预备的几味适用性广泛的炼金材料,揉制成简易的麻痹药剂,张口服下,经过一阵强烈副作用造成的心肌绞痛后,胸腔下的心跳速率慢慢趋于平缓。

抹去泥地上的足迹是倒数第二个步骤,做完这一系列工作,最后连同土皮割下了一块沼泽植被,将这件粗劣的迷彩披在身上,随着除脑袋之外整个身体沉入浑浊的沼泽,猎人的踪迹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他从日暮等到黑夜,三个钟头后,追猎者迟迟没有现身。

经火种改善过的身体,虽不致被冻僵,通透浸泡在冷水里的滋味确也不怎么好受,更不提嗜血的蚊蝇一直在耳畔嗡嗡不休,水面下还有饥肠辘辘的水蛭,其锋利的口器令你几乎感觉不到皮肉割破的疼痛。

他伸手探向小腿,指尖稍一用力,掐爆了一条吃得又肥又大的水蛭,鲜红的血液迅速在水面上漾开,不一会儿就和浑浊的沼泽混为一色。

对老猎人来说,能杀死的东西,从来不是问题,除非敌人是刀枪不入的鬼魂。

毋庸置疑,深海的存在形式,正好切中了狩猎者们的软肋。

波修斯点燃世界之柱,旧神与邪神惨烈厮杀,两败俱伤,后来巴姆和混沌之女的及时出手,在双方即将同归于尽之际稳住了局势。深海和混沌遭受了灭顶之灾,但这两个位面的根基没有被摧毁,只是退回到了远古时期的原始状态,构成位面的内部能量稀薄且紊乱,地上的生物因而得以重见不被混沌遮蔽的天空。

然而,历时短暂的蜜月期后,世界之柱被动摇的后遗症就开始显现了。

三层式结构的平衡被打破,长久以来被两方势力挟持的物质界,既是受益者,也是受害者。深海与混沌的边界线变得模糊,其影响直观体现于邪神的仆役们,变得更容易侵入物质世界了。

尤其当这群幽居于深海的恶魔,突然发现水面上孤零零地漂荡着一条舢板,并且船头上还点着一盏苍白火焰的提灯,它们立即就像嗅到了血腥的食人鱼群,前赴后继地扑出水面。

猎人肩膀线以下的沼泽,冒起一连串气泡,一条半透明、仿佛无形鬼魂的触须攀上了他的左臂,密集细小且布满利齿的吸盘,细嚼慢咽地撕扯起他的袖子来。

对深海中的恶魔而言,他就好比一座照向漆黑洋面上的灯塔,过分的显眼。一旦远离了不受外界干扰的辖区——埃斯布罗德,他就不能在某个地方逗留得太久。

尤利尔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正当他为枉费了一番力气而感到遗憾,准备起身上岸时,忽然,他听见岸边的小径上传来了那个追猎者的声迹。

起初,他以为在水里泡得太久,听觉有些麻木了,于是挣脱缠住左臂的触须,动作轻缓地浮上岸边,左耳近乎贴着潮湿的地面,仔细地倾听了一阵。

果然没错,那确实是铃铛发出的声响。随距离持续地迫近,那清脆悦耳的铃声愈发清晰。

猎人不由地陷入沉思,究竟这追猎者是什么来头,才敢如此的明目张胆?

一路走来,不知道这个肆无忌惮的家伙,搅醒了多少林中住客的好梦。尤利尔敢打赌,除他之外,此刻至少有不下百双凶光大作的兽瞳,正蛰伏在暗处密切观察。

双手撑地,靴尖嵌进水下松软的泥床,身体慢慢浮上枯叶与苔类遍布的湿滑斜坡,使双目与岸上的平坦地带齐平。他屏息稍待片刻,足矣洞穿最深邃黑暗的敏锐视觉,助他成功捕捉到在小径尽头隐约浮现而出的人影。

仅凭一个模糊的轮廓,猎人所获信息相当有限,性别不清,年龄不明,只看得到对方手里握着一把长柄状的武器,顶端弯曲,状似一根法杖或是木质的钝器。

此人步幅闲散,看不出丝毫的防备。

这或许是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他决定再深入观察一会儿。

很快,事实就再一次证明,谨慎和耐心才是狩猎者所必须具备的品质。

那道人影漫步走下陡峭的斜坡后,又一道古怪的影子从小径尽头浮现出来。他下意识以为是一头猎犬,毕竟这是每个优秀追猎者的标准配置,等他大约把握了距离造成了视觉误差,发现它接近于一头未成年的灰鬃狼,不过四肢更显纤细修长,头部累赘而笨重。

心中虽疑云渐浓,猎人仍是不敢有一丝的大意,打算等对方靠得足够近再动手。

就在这时,对方那头灰鬃狼一般大的侍宠,不知何故竟扭头跑进了林子里,人影也止步不前,焦急地在小径上来回踱步,对着黑布隆冬的密林望眼欲穿。

尤利尔没有错失这次良机,左腿猛一发力,之前还浸泡在水中的双脚,稳稳踏上了地面。听到水声,对方急忙转过身,还没来及举起手中的钝器,猎人已如鬼魅飘至眼前。

在一声惊呼中,追猎者被放倒在地。

尤利尔顺势欺压上身,以膝盖顶住那片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腹部,手杖尖锐的锥底瞄准了心脏的位置,欲要追猎者当场毙命。但在草帽掉落、他忽然看清了对方面貌的刹那,立刻就收住了刺向心脏的手杖。

只见这个从两天前起就被他视为大敌的追猎者,没有想象中那样一双险恶的小眼睛,有的只是一对古井般波澜不惊的明亮眼眸;也没有暗藏诡兵利器的血腥浓烈的狩猎大衣,只有一条略显陈旧的单薄的绿色连衣裙。

所谓杀人的钝器,也不过只是一根顶端系着铃铛的等身拐杖。

眼前之人不是什么凶恶的追猎者,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牧羊女。

尤利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荒唐的错误,扭头一看,那头被他误以为是猎犬的“猛兽”,正埋头漫不经心地咀嚼着路边的嫩草,似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头年迈的、顶着一对大盘角的黑山羊,懒懒地抬起头,对猎人咩了一声。

“不要,他不是敌人!”

在世界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猎人听见牧羊女这样喊道。

随即他便感觉后脑勺被某种硬物击中,视野中的景物仿佛一下被震得粉碎,变成一滩胡乱混合的颜料,里头间或点缀着几颗熠熠生辉的星辰,然后一股脑的天旋地转起来。

在他的认知中,只有一个种族,才能做到隐匿行踪于无形,他们身材轻盈玲珑,行动敏捷,甚至可以当着受害者的面,从对方口袋里窃走一枚金币。

猎人倾尽最后一丝气力,看到了身后那个瘦小的偷袭者,以及他手中的凶器: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

恭喜你,我的朋友……

你达成了阿尔格菲勒也没能完成的壮举。

之后,猎人两眼一闭,栽倒在了干燥的泥地上。

***

在那个长长的梦中,他像是重返埃斯布罗德,透过火种的联系,窥视着每一间空荡荡的厅室。眼前的景象走马灯似的不断切换,耳边的声音嘈杂不清,婴儿在哭,父亲怒吼,食客们跃跃欲试地摩擦着银制餐具。

成串的气泡在眼前上浮,各种奇异的光彩倏忽掠过,刺激着他敏锐的感官神经。

那种暌违多时的、渺小而无助的恐慌感,又回到了激烈起伏的胸腔下。

餐桌?邪神?深海?

种种似是而非的印象,接二连三地冒出脑海,对深水溺亡和任之宰割的抗拒使他奋力上游,全然没有余暇去一辨真伪。

他本应逃离了这座囚笼,如今为何又重临此境?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那些奇异的光彩是具有实体的,像某种材质坚固的晶壁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越是激烈挣扎,就越是下沉,那不似海水的古怪而酸涩的水流,不住地灌进口鼻。

在痛苦的窒息感中,尤利尔骤然惊醒。

阳光刺痛了眼睑下脆弱的视神经,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一双闪烁着无辜光芒的黑眼珠,就在正上方与他隔空对视。导致其呼吸困难的元凶——那条不停舔舐着他口鼻的黏腻舌头,此时依依不舍地收回口中。

对着悠悠转醒的猎人,年迈的黑山羊友善地咩了一声,然后走到一旁的空地去吃草了。

“喔,你醒了吗?”

听到一个夹杂着沸水声的柔和嗓音,手捂隐隐作痛的后脑勺,猎人撑着温暖柔软的草皮,吃力地坐起身来。

只见之前被他袭击的那个牧羊女,此时正坐在树荫下,编织她那顶破损的草帽。

微风拂过绿丘,朦胧的意识逐渐清醒,循着沸水声,他又转向另一边,看到背着一个夸张大包、蹲在溪边捣弄着锅铲的小个子蒙泰利亚人。后者侧过脸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便继续埋首于自己的工作,一边还心有怨气地咕哝着:“哪个正常的家伙会趁夜偷袭一个善良的牧羊女,哼,可别指望我会道歉……”

牧羊女走过来,关切询问他的伤势。猎人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双眼紧紧地盯着溪边的蒙泰利亚人。

毫无征兆地,他莫名放声大笑,笑得罕有的放纵,笑得像是神经质发作。

山坡的另一头,黑山羊咩咩地附和着笑声。

蒙泰利亚人撇撇嘴,对着在热锅里起起伏伏的小鱼嘟囔道:“瞧吧,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这人一准儿是个疯子。”

————

PS: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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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加班,不得已要鸽了。明天周五的话看情况补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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