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岸后,一行人连续四天昼夜不歇的赶路,只偶尔停下稍事休憩与整顿。所有人一致同意,在目无遮拦的旷野上扎营是个愚蠢的举措。
一连五个昼夜的高强度行军,令他们如愿在第五天傍晚时分迈过了密瑟瑞尔的边境。盘根错节地占据了数百万公顷土地的黑森林,是密瑟瑞尔和庞塔文明最最显著的标志。
严苛的降雨与光照条件,综合贫瘠的土壤肥力,密瑟瑞尔就像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病入膏肓的老媪,黑森林就是她衣不蔽体的褴褛布衫。夜风拂过,你听不见秘血森林中茂盛的沙沙声,只有惨灰色的朽木犹自战栗,凄厉哀嚎。
视野所及,尽皆枯萎凋敝之色,耳中所闻,唯有歇斯底里的寂寥与不祥。
初临此地的库恩·迪米特,对周遭那些脆弱垂危的生命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弄不明白,头顶那片紫红相间的树冠是如何被孕育出来的。
稍后他从博闻多识的长老和猎人那儿,得到了相近的答案:竞争与掠夺。
星界中的阳光被混沌的穹顶遮蔽,被称为月的混沌浮岛所发出的幽光,只能容忍极低限度的生态循环。爬得越高、越接近天空的植株,才能沐浴到足够维生的光照,自然界中的投机家,攀援植物无疑是此中的佼佼者,那一条条看似纤细根茎贪婪榨取了绝大多数的养分,骑在无数枯败朽木的肩头,高高在上地炫耀着繁茂的枝叶。
库恩面色忧郁地轻抚枯死的树干,满脑子却都是对人类社会的控诉与唾弃。忽然,他在像被病痛折磨而死的彼此纠缠的几条树根附近,欣喜地发现了几簇生机勃勃的蕈类。
挣扎在环境最恶劣、最苛刻的底层,它们的生命力却异乎寻常之顽强。些微的光照与水分,就能让这班不起眼的小个头焕发出惊人的活力、茁壮生长,面对惨淡的境况,仍富于格外缤纷的色彩。一如夹缝求存的蒙泰利亚人。
一扫之前几日的颓态,库恩仿佛找到了让自己开心起来的理由,兴奋地脱下背包,拿出锅子,“来吧,我的大朋友,去拾点蘑菇,不不不,只要淡红色伞头的这种,其他的都有毒,”他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好极了,让我们来煮一顿可口的晚餐吧!”
猎人四周扫荡一圈后,回到了营地中。
“今晚暂时是安全的,”他对投来询问眼神的牧羊女说道,一边盘曲右腿,席地而坐,“明天怎么样就不好说了。那些猎鹰飞走了,再没回来。”
正卧在一叠由牧羊女悉心拾摞起来的落叶堆里、惬意享受着毛发梳理服务,黑山羊懒洋洋地咩叫了两声。
牧羊女还未开口解释,他就点点头道:“我也这样怀疑。我们不能在森林里待得太久,最好明天天一亮就动身,争取两天之内抵达雄辩家山谷。”
过了会儿,他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转过头,牧羊女对他好奇地眨了眨眼,“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她说,“难道阁下能听得懂长老的话?”
尤利尔自己也是费解地挠了挠下巴。
是啊,怎么突然就学会抢答了呢。
他看向长老,后者满脸奸计得逞一般的狡狯笑容。
“我想这只是一次巧合,之后还是要有劳……”说到这里,猎人蓦地怔住。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疏忽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
牧羊女轻浅地咧开唇角,露出洁白整齐的皓齿,脸颊上的雀斑似也在微笑,“我只是一个被长老收养的无名无姓的孤儿,若是阁下不介意的话,可以称我为库祖玛。这是长老心血来潮时私下给我起的乳名。”
“很美的名字。”
“谢谢。”
他从无探究别人疾苦身世的癖好,所幸趁此终结了这个极易导致尴尬的话题。
另一边,捣腾来了一大捧蘑菇的大小二人组,又碰上了新的麻烦。库恩临行前准备的粗制血晶矿石耗尽了,他们对着冷冰冰的锅子,与锅里待烹的蘑菇丁与切碎的兔肉一筹莫展。
猎人走过去,拾来一些枯枝,然后把平底锅递给一头雾水的蒙泰利亚人,示意他靠后点,“如果你爱惜自己的头发,最好照做。”说罢,他对着柴堆打一个响指。
砰的一声,火焰涌出,苗尖高高窜起,吓得库恩险些脱手扔掉锅子。
“这个比血晶的加热效率好得多,当心别把兔肉煮得太老。”留下一句善意的提醒,他走回到牧羊女身边,重新坐下。
从没见过火焰的蒙泰利亚人,瞠目结舌地瞧着噼啪作响的火堆,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卢纳德十分贴心地轻拍他的后背,以免他太过激动把自己给活活噎死。
尤利尔又在面前堆起一个柴堆,燃起温暖的篝火。牧羊女库祖玛虽不像蒙泰利亚人那般失态,也不禁显露出惊喜之色,伸出在寒夜下微微泛白的双手,借火取暖。
一旁的长老哼了下鼻子,依旧是那副我行我素、藐视一切的欠揍态度。
“我很清楚这是一把双刃剑。它一度主宰了我的意志,让我在不觉间踏上了阴谋家预设的轨迹。同样是利用它,我打破了波修斯没能打破的诅咒循环。简而言之,物尽其用。”猎人简明扼要地作出了回应。
牧羊女睁大双眼,像是要把那束美丽的苍白火焰烙进瞳孔深处,口中喃喃道:“所以恶龙死后,这就是仅存的、未受污染的原初火种了。复苏生命之树的唯一希望。”
“我对那种事不感兴趣,”他伸直坐腿,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我要做的只是不让巴姆得到它,以及剩下的任何一枚生命果实。”
“那阁下之前又为何苦苦追寻圣杯的踪迹呢?”
“那时我尚未征服火种,是它给予暗示,驱使我那样去做。现在看来,波修斯受到的则是另一种暗示。”
“那么,假如这不是基于阴谋的暗示,而是阁下的本能或灵魂,在回应某种呼唤呢?比如说——”话音就此中断。牧羊女受到长老一个严厉眼神的指责,羞愧地低下了头,“请原谅,阁下,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火焰,不自觉地就说了些不经大脑的胡话。”
“无所谓,没什么大不了的。”话虽如此,他隐有怀疑的目光仍不受控制地转向了黑山羊。
长夜漫漫,他生恐沉入梦乡,只敢间歇地闭眼小憩一会儿,时而被林中诡异的动静惊醒,如此一直到东方天空泛出鱼白。
库恩有些惋惜地看着蜷缩在自草木灰下探出的残枝上的最后一团火焰,一阵轻风吹过,奄奄一息的火苗结束了使命,寿终正寝。
他们一个上午都在追逐着脚下的倒影,就像是箭头端指着正西方向,然后倒影的形状渐渐变化,长度不断缩短。差不多正午时分,一行人停下休整。
“我们离朋波之门很近了,”猎人发现了一块年代久远的、用石板和石块砌成的楔形路标,这显然是庞塔文明的遗迹,“不能再往前走了,下午我们调头向北走。”
这时,上方的树冠簌簌摇晃起来,只见瘦小精悍的蒙泰利亚人,猴子似的手脚麻利地爬下树来。他解下爬树用的扣环,用力一拽,足有四十英尺长的绳子从头上落下来。
“看起来就像立着两排刀子,尖锐的顶端相互倾斜靠拢……”描述起登高之所见,库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天呐,只是远远地望过去,都叫人觉得阴翳和寒冷。那一看就是个藏污纳垢的邪恶巢穴,你们确定要去那儿吗?”
“雄辩家山谷对旅者确实称不上是一个好的观光选择,不过要说危险,绝对要比径直横穿幽邃密林好得多。”路过蒙泰利亚人身旁时,猎人拍拍他的肩膀,“在密瑟瑞尔境内,不存在‘安全’这么一个概念。做好心理准备。”
“哼,你吓不倒我的,我知道你是在危言耸听,”库恩不甘示弱地争辩道,但看到猎人决然远去的背影,他一时间心里发虚,踟蹰不前,“喂,难道他是认真的?”
黑山羊不屑于搭理这个亚人,趾高气昂地从他身边走过。牧羊女倒是依然尽心照顾队伍里的每一份子,关切地停下来说道:“库恩先生,请您务必随时做好抛弃行李的准备,这样能有效提高您的生还概率。”说完,她礼貌地欠了下身,紧跟长老而去。
这番全然出自善意的忠告,成了压垮库恩的最后一颗稻草。他整个人一下子蔫掉,像只迷途的羔羊,无助地望向落在队伍末尾的卢纳德。
大块头不善表达,于是指指右臂那块如岩石般隆起的肱二头肌,一脸诚恳地凿了凿脑袋,表示会尽力保护好主人的旅伴。
“噢,你真是太好了,我亲爱的大朋友。”蒙泰利亚人感动得无以言表,扑过去热情地拥住他。
事实上,尤利尔半点也没夸大他们可能遭遇的险况。去往雄辩家山谷的路途,从一开始就碰到了麻烦。
大约向北走了三个半钟头,深秋的白昼转眼即逝,霞彩微微染红了天空。
走在光线愈趋昏暗的林地间,长老率先止步于一根横栏在小径上的断木前。猎人立即发现,周围环境到处都存在遭人为破坏的痕迹,断枝残叶洒落一地。
他举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然后走到小径旁的一棵树前,仔细查看树皮上那一道道不自然的切痕、刮痕。随后,在蒙泰利亚人惊诧的眼光中摘下手套,食指拭过树皮上附着的黏稠黑浆,轻吮一下。
“血。新鲜的。”他朝地上啐了口含血的唾沫,立刻警惕地看向前方,拔出利刃,“别出声,它就在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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