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捂住耳,什么都别看,什么也别听。穹顶轰然崩落的刹那,他回想起猎人的忠告,立马抱紧脑袋趴下。
默数到十,一切就会结束。
当他怀着惊惧交加的心情默数到一,大块残骸率先落地,不约而同的两声悲呼,唤醒了呆若木鸡的众人。
当他胆战心惊地默数到二,如狂风鼓起船帆般急颤的翼声倏然掠过头顶,透罅而入的月光骤然为之一暗。
第三下,是伴着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此起彼伏、剑锋与剑脊快速刮擦鞘壁的锐鸣。
第四下,第一次正面碰撞发生。
第五下,盔甲连接处的间隙被豁然撑大,致命的利器轻易咬穿紧密排布的链环,直钻进胸膛或腹腔,把五脏六腑绞成碎末。
第六下,各种充满残酷猩红色的声响纷呈交织,耳不暇接。
第七下,幸存者纷纷丢盔弃甲,崩溃大叫着逃往大门方向。
第八下,一切反抗的迹象于一声被扼杀在喉咙口的哀鸣、戛然而止。
第九下,肃静的炉厅下,忽然回荡起一个阴森而从容的脚步声,犹如索命的亡灵自冥河岸边踱来。
第十下,脚步声停在面前,他抬起脑袋,战战兢兢地闭只眼、睁只眼。
“起来吧,都结束了。”他眼巴巴望着那条不沾多余尘埃与污渍的浅灰色大衣,仰到颈椎生疼,才看见衣领后面那张侧脸,鼻梁刀削般的挺直,“我一向说话算话。”猎人转动暗红色的眼眸,瞥了下狼狈伏地的蒙泰利亚人。
借着从上面倾泻下来的月光,库恩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错愕地瞪直了眼珠。
他不敢置信地看到,在那稍纵即逝的十声默数后,敌方数量锐减八人,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凄惨死状简直不堪入目,卢纳德脚下一具尸体的脑袋甚至在头盔里炸开,红白浑浊的液体流淌一地。
唯一的幸存者,此刻瞠目结舌的表情与他犹如镜像。
戴兜帽的女人因得到提前警告,侥幸逃过了与同伴们相同的命运,瘫坐在两具新鲜尸体之间,浑身发颤。她完全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仿佛命运突兀地拐了个弯、径直跌进深渊。她努力摇晃倒在左手边的同伴,将后者翻过身,头盔哐当掉落,只见其面颅被撕裂,眼珠摇摇欲坠地挂在一串血淋淋的视神经上。
她惊叫着撤手退开,任尸体像灌满土豆的麻袋一样摔回地面。
见猎人挥了下手杖上的血污,转身朝她走去,库恩忽觉一阵腿软,站不起身,只得冲他背影喊道:“够了吧,没必要全都杀光!”
“我对方托斯德人从不介意一概而论,十个方托斯德人,九个是邪教徒,剩下那个是帮凶,”猎人没有停下脚步,“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这些家伙身上令人作呕的金属残渣味。”
“我承认沃纳森学派的家伙都是烂人,死不足惜,”库恩紧张地咽了唾沫,“我是让你给自己留点余地,没必要在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身上浪费功夫,让她打哪来滚回哪去吧!这对我们没有任何损失!”
“我既不上天堂,为何要给自己留余地?更何况——”他在退到墙根下的女人跟前止步,探出手杖,撩起那条兜帽。对方来不及防备,那颗光溜溜的漂亮脑袋展露无遗。“这家伙可不是女人,他只是一个拿自身当实验素材、以致嗑药上瘾的沃纳森门徒,一个把荷尔蒙搅得一塌糊涂的阴阳人。”
已经死到临头,沃纳森门徒还不忘虚张声势地叫嚣一番,“别得意的太早,我的同伴就在附近,她们听见动静马上就会赶过来!”她发出一串恐怖的嘶声低笑,“有多快就逃多快吧,相信我,你们绝不会想要与那群浑身恶臭沼气的老女人为敌!”
“喔,你说的是她们吗?”
猎人一掀衣摆,从后腰带摘下一串还热乎着的断颅,扔在她脚边。
拢共六颗人头,一个比一个的狰狞丑陋;长期执迷于钻研邪恶领域的沼泽巫妪,无不是满脸密集的绿色肉疙瘩与破裂脓疮,更甚者,挖空了自己的额骨,将数枚从倒楣猎物那劫掠得来的眼珠植入颅腔,活似八爪蜘蛛的复眼。
“来的路上,看到她们鬼鬼祟祟地徘徊在山麓附近,一并顺手解决了,”他平淡地说道,“你说得没错,她们确实有些棘手,脖子过度富于脂肪,切断的时候很费了些力气。”
见势不妙,沃纳森门徒作势要逃,猎人掌心一顶,手杖直端端地戳进颈窝里。对方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我一听说有方托斯德人来了密瑟瑞尔,就知道所有事情都和你们脱不了干系。怎么,一见真知教会失势,就迫不及待地寻觅起新盟友来了?居然跟沼地巫妪沆瀣一气,沃纳森学派真是越来越不入流了。”
他逐步加重手上力道,沃纳森门徒反抗无效,大脑供氧即将告罄,四肢不受控制地轻搐起来。
“说吧,你们为什么到密瑟瑞尔来,告诉我答案,你可以免受多余的痛苦。”
沃纳森门徒鄙视宗教,却拥有比任何教徒都更加狂热的信仰,对于这帮不惜将自身性命投入实验的狂热研究者,尤利尔实则是不抱太大期望的——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疯子,还有什么能胁迫他们屈服?
果然,他一个字也没得到。
沃纳森门徒仍旧徒劳地挣扎着,试图并拢两掌、握住手杖。一个不经意间,仓惶游走的目光,将那道灰色冷漠与古典优雅兼具的形象清晰映入了瞳孔,一下子看得呆住。
灰发、赤眸,那无疑是北方的古老氏族、沙维家族的标志。伟大血族昆尼希的正统后裔。
联想起方才听到的翼声,与此时看到的、在其眼角下尚未彻底消褪的鳞痕,这个沃纳森门徒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情绪陡然高亢起来。
被那如获至宝般炽热而狂喜的眼光所注视,那张受药物浸得惨白的阴柔面孔尤其令尤利尔犯恶心,于是曲臂抽回手杖,打算以不会将鲜血溅到衣服上的手法、干脆利落地了结掉此人的性命。
不过就在他撤回手杖的瞬间,原本已奄奄一息的沃纳森门徒,突然变成一条脱缰的野狗、张开双臂猛扑过来。但他并未如意料中那样发起殊死一搏,而是如见到真主的狂信徒一般匍匐在地,捧着猎人沾满血迹泥污的靴子疯狂亲吻起来,一边亲吻一边泣不成声,“噢,伟大的始祖,您终于来到了一度自以为被遗弃的孩子身边……我发誓爱戴您、赞美您,请勿抛下您忠实的追随者,即便我们的血脉永远无法像沙维那样纯正,可我们依然是您的孩子啊……”
正在卢纳德搀扶下直起腰杆的蒙泰利亚人,眼见这不可理喻的荒诞一幕,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指着跪地不起的沃纳森学徒,喃喃道:“如果他是邪教份子的话,那么……”
然后,手指下意识地慢慢移向正接受顶礼膜拜的猎人,顿时大惊失色。
“邪教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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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事出趟门,回来早的话会再写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