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有多高,视野就有多广,我们要做的只是拧开脑袋里的那条阀门,让想象力的大海泛滥成灾,直至淹没一切墨守成规的认知,做回才爬出娘胎的婴儿。’
——‘瞎子摸遍一块冰冷的金属曲面,在健全人眼中却是一座探知宇宙奥秘的天体运行仪:这告诉我们,永远对未知报以敬畏,永远认识到探求真相就是把你逐渐变成文盲和白痴的过程,切勿对那些似是而非的陌生领域傲慢地一概而论。’
——‘对于客观世界的认识是在实践基础上并且相对独立的发展,是充满矛盾的发展过程。这个过程中,每个思维阶段固然都存在脱离实践、歪曲世界本来面貌的可能性。然而愚人们却如获至宝,把脱离了物质的、脱离了自然的、神话了的绝对标榜为显圣,并堂而皇之地普告天下。我称这种先天脑残疾的废人为唯心主义混蛋。’
——‘吾之挚友嘉斯德学士认为我头脑中的批判思维,正逐渐失去控制,并俨然已阻碍我进一步探知真谛的绊脚石。我爱嘉斯德,爱他的才华、更爱他高贵的品格,遗憾的是他贵为帕多里希伯爵的唯一继承人,多少使这番逆耳忠言缺乏信服力。我当保留自己的意见,等时间的浊涛淘尽泥沙,以供后人拾遗。’
——‘我蒙上双眼,把自己葬在去伪存真的罗马大道上,但愿重见天日的那刻,我将看到真理之门在我面前敞开。’
顺着照几何数级递减臂距画出的螺线,接连掘了五座空坟,累得虚脱的库恩·迪米特、没法再拿“至少没被炸飞”的屁话来安慰自己,着手掘第六座的坟时,他干脆一把撂下铲子,气呼呼地指着墓碑上那句‘赞美一百一十三,赞美暗无天日的未来’,说:“讲真,这不就是个愤世嫉俗的疯子么,我们干嘛这么劳神费力地找他?”
这话引得在旁边监工的黑山羊轻蔑一哼。
“别冲我喷鼻子,老头子,现在你一张口我就晓得准没好话。”他没好气地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土,对忙进忙出的猎人说:“怎么讲,我们再挖下去天又要黑了?”
“所以?”尤利尔停在路径将抵达的下一个坐标前,转过身来,“要是嫌麻烦的话,可以到一边休息。”
库恩此刻说不出的懊悔。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地干嘛要主动掺和进来,趁着难得的好天气,在草坪上打个盹儿该是何等惬意。
想罢,他朝亚麻手套里啐了一口,用鞋底使劲压住铁锹,手脚并用地将之踩进土里。
大约掘了六十立方英尺的土,在石碑后方开了个六英尺深的窟窿,蒙泰利亚人精疲力竭地挥出最后一铲,只听见哐的一声脆响,铁锹卡在了泥土里。他顿时惊喜地大叫一声,丢掉铲子扑倒在地,双手飞快刨去膝下那片潮湿松软的泥土,随后,一只颇有分量的糖松木箱子逐渐显露出来。
抹了把鼻头上混着泥星的热汗,库恩一扫之前颓态,欣喜若狂地抬头看向上面的两位。“嘿,你们猜这里头会是什么宝贝?藏得这么隐蔽,一准价值不菲!”
猎人和黑山羊交换了个兴味索然的眼色,明显不抱太大期待。
蒙泰利亚人自然不信邪,忙活一阵子总该劳有所获的思想、驱使他从那只万能背包里掏出一条趁手的撬棍,猛地发力嵌进箱盖的缝隙下,接着把全身重量压在杠杆一端,伴着一记闷响糖松木箱盖骤然弹开,大量粉尘立刻充满了泥坑。
尤利尔及时伸出援手,拿变形手杖把快要活活呛死的蒙泰利亚人捞了上来。
“咳咳咳,谢谢……我拿到了……”他边弯腰猛咳边扬起手里的一样物件。
尤利尔接过来,小心扫去面上灰尘,拆开蜡纸包装的封皮,发现里面是本皱巴巴的牛皮书,翻开泛黄的扉页,斗大的一行字映入眼帘:自然科学万岁!
见库恩在一旁急不可耐地搓着手,似等不及要听他宣布这是一件何等稀有的珍本,于是草草翻看一番,便随手扔给了他,转身往下一个坐标走去。
库恩怀着不可亵玩的敬畏之心、迫不及待地拜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只见书中所载的每页,都被那不拘一格的潦草字迹塞满、不余一处空白,满眼全是叫人头皮发麻的数字、化学符号和反应方程,间或附有一些人体解剖图,不时配上几句耳熟能详的至理格言,共同汇成了他眼前这本天书。
“嗯……”脸色急剧变化,库恩险些把自己憋出内伤,才决定向懂行人士请教,“那个,请问,这上头写的都是什么?”
猎人踱步徘徊在左前方的一块墓碑前,头也不回地道:“听说过灵魂萃取实验吗?”
蒙泰利亚人一脸懵懂地直摇头。
“用过提灯?”
“我背包里就有一只,多夫多产,是我老爹留下来的遗产。质量相当的棒。”
“嗯,你用来填充油槽的燃料,就是这项实验的终极成果。”
“血脂?”
“这项研究据说最初也是由威纶堡学院发起的。后来的众神世代,为了弥补早期血晶资源极度匮乏的恶劣局面,这项技术逐渐被屯集了大量素材的教会所承袭,并‘发扬光大’。”说到这里,尤利尔迟疑了下,最终略去了那些会引起生理不适的内容,直接宣布结果道:“灵魂萃取是从教会方面流传出来的说法,刻意强调信仰参与的重要性,实则是有预谋的歪曲了事实——当然,其实也是有一定联系的,硬要解释的话实在太过隐晦,涉及太多秘不可宣的阴谋。因此你只需要了解,那是种把游离态的、稀薄的混沌物质融入进我们所已知最纯净的液态媒介,再从中萃取的方法。姑且,也算得上是一项划时代的成就。”
平常总爱指手画脚的黑山羊,此刻吝啬地嚼了嚼嘴皮,一嗓子也不屑于附和,活像个目空一切又惜字如金的鉴赏家。
库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咱们用的血脂是这么来的,不过我一直以为这是被炼金工坊垄断的行业,没想到居然和教会有着密切关系,况且我压根儿没听说过那个什么萃取法。”
“不必去追根溯源,我的朋友。有些事物不能单纯以非黑即白的评判机制去下定论,何况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几乎人人都得靠它过活,通过一些精心设计的光学小把戏,你甚至能在灯壁上依稀窥见火焰的轮廓。所以不论如何,你得承认它确为人类的存续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虽听得一知半解,库恩却觉得心情难以言喻的沉重,埋头看看手里的实验日志,忽然心生好奇地问道:“这些你都是打哪听说的,这方面的‘秘辛’你似乎知道得不少?”
“打哪听说的,那是……”尤利尔几乎脱口而出,却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他表情木讷地望着面前的石碑,双目的焦距逐渐涣散,仿佛被某种不知名且不可直观的景色所吸引。
长老乌黑的双眸中,酝酿着某种讳莫如深的诡秘色彩、端端打量起陷入沉默的猎人。
库恩不明所以地等待着。几秒之后,认知的神采从那不知名处落回猎人眼中,他像是自梦里惊醒似的,脑袋连同肩膀猛地一抖,带着满脸莫名之色、转过身来,问:“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蒙泰利亚人愣了愣,以为他是故意岔开话题,苦笑着摆摆手道:“算了,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吗。你说得没错,我们总得设法面对生活带来的种种苦难。”
猎人疑惑地停下手头工作,稍加思索,回道:“不妨试着往好的方面想想吧。假如你今后打算长居天堂岛,我不介意破例通融一次,尤其在冬天的时候给你一些,特别的优惠。”
啪。他打一个响指,眨眼之间,地上那团蜡纸便被焚烧成灰。
好一个奢侈的优惠。仔细收好那本实验日志,库恩不大情愿地撇撇嘴,“看在你盛情邀请的份儿上,好吧,我会认真考虑看看。”
对其一贯这般正话反说的矫情表露,猎人无言地笑了笑,对他挥挥手道:“来吧,下个坐标就在这儿。”
库恩收拾好东西,拎着铁锹走过去一看,石碑上赫然刻有这样两行字。
——‘他们夺走了我批判和宣泄的权力,却留下我继续探寻未知的自由。’
——‘何不一同挖去我的双目呢,或许能使我一窥那无尽黑暗孕育出的火与光。可怜的嘉斯德,你是何等的幸运,究竟何时我才能追随你的步伐,踏上那条螺旋阶梯,实现即使肉身腐朽、仍然永恒的自我。’
“疯人的呓语,”蒙泰利亚人说,“你看得懂这家伙到底想表达什么吗?”
挖去双眼,尤利尔琢磨。无尽黑暗孕育的火与光。不知为何,这两句话让他联想起梦中的奇遇。于那混沌与无序的世界,漫无边际的黑暗始终霸占主导地位,偶尔的浮光掠影不过是现实照入梦境的表象,真正将他一次次从那黑暗汪洋拯救出来的,是一束光,发源于犹如穿破夜雾的灯塔,无人可追寻其踪迹。
假如,每个清晨苏醒之际,自己能多在眼睑内停留几秒,严格分辨视觉神经接触到的光亮,究竟是透过眼睑的外界光,还是内在之光,或许这个疑问便能迎刃而解。
然而这是悖常识的、针尖对麦芒的矛盾,因为人永远不能在保持清醒的同时,长久停留在梦境,否则大脑就会搬出已有的认知来击溃你的深度幻想。
一时深陷在这种矛盾思想的交锋中,他仿佛突然理解了在前几座墓碑上看到的碑文,继而更多的疑问潮水般涌来,往昔记忆争先恐后地此起彼伏。大脑开始敲响警钟,某种不可理解的防御机制迅速成形,宛如一堵无形的墙,阻隔了一切“有害物质”的进路。
于是刚才的一幕再度重演。几秒钟后,当他惘然若失地回过神,看到库恩·迪米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自己。
“你确定不需要休息一会儿?”他问,“毕竟整整一夜没睡,铁人也会扛不住。”
“不,没关系,我只是分了下神,”猎人摇摇头,然后看了眼面前的墓碑,“我们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儿,下一个。”
——‘像那些谓之为神的生物一样思考。’
——‘像那些谓之为神的生物一样感知。’
——‘像那些谓之为神的生物一样看见。’
接下来的三个坐标,分别对应着这三句话。
当他们抵达终点时——那是位于极点正北向的一个单位长度坐标,一座五英尺高的苍白石碑,库恩审视着上面短短一行、却发人深省的碑文,喃喃道:“生命之泉的真相,不是无限延期的寿命,而是全知全视的眼——”他拉长尾音,殚竭枯肠却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彰显自己的悟力,只得气馁地耷下精灵般尖长的耳朵,“哇喔,咳,我是说,这句话读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知道吗,我开始相信这家伙确有办法对付庞塔人的巨像兵了……”
“故弄玄虚。”猎人毫不客气地终结了话题,转向等在一旁看好戏的黑山羊,说:“不管这家伙是谁,要是跟你们描述的有出入——你知道我的行事风格。”
长老倨傲的咩了一声,全然不忌惮他的威胁。
库恩嗅到气氛变得有些诡异,不禁试探地问:“这就是说,可以开工了?”
“动手吧。”这回猎人不再袖手旁观,加入了掘墓的行列。
有了他的帮助,效率瞬间拔升了好几个台阶,不到三分钟他们便成功开出了一道七英尺的深坑。
一座石筑神龛就静静地躺在坑底。
蒙泰利亚人趴下来里外前后检查一番,拿指关节敲了敲嵌在神龛内部的一道浸过沥青的糖松板,声音回馈出中空的质感。
“没错,”他肯定地说,“里头藏着个暗格,这个大小刚好够……”联系墓园入口那个放着一具无头尸的棺材,一想到这神龛里很可能供奉着一颗人头,他脸色一片煞白,到了嘴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咕咚咽了口唾沫,库恩紧张巴巴地问道:“怎么办,要打开吗?”
话音未落,只见猎人反手抄起杖柄,猛地刺了过去。
嘭的一声震响,整座神龛轰然崩裂,粉碎成大小不一的石块,洒落四周。
等尘埃散尽,一颗缺了半边头盖骨的人颅,正式浮现于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