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夜晚,亨戈尔勋爵到访时一脸肃然,“我听宫里下人说,他在外面已经等了一整天了?”
“消息的扩散速度永远比我们想象更快。”血一样冷艳的灯光、在堆满公文的胡桃木桌投下错落有致的剪影,修美尔消瘦的身形深陷其间。
“在这种敏感时期,殿下请务必多留一个心眼。因为您的政敌非同寻常,他们不会疲累,不会懈怠。”
“有话直说,亨戈尔。这里没外人。”
“我的意思是,”勋爵吸了口气,“殿下不应容忍一个被列入观察名单的危险分子,擅自进入王宫。”
修美尔放下笔,稍微改变伏案的姿态,“危险吗?”他似在发问,又像自问,“卫兵只差把他的裤衩扒掉。一个手无寸铁的失意中年政客,我看不出哪里危险。”
“您这是明知故问,危险当然指的是他的身份,和他身份所牵涉的那些……那些……”
“在拿到切实证据之前,任何捕风捉影的流言都不可信,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
“那么,我该认为,神也会犯错吗?”勋爵试探地问,“据家父透露,除尚未表态的殿下以外,诸王子已就此事达成了一致,康儒拿大帝派奈乌莉公主西进,在我看来就是一个明确的讯号。”
“奈乌莉的目标是密瑟瑞尔和庞塔的遗产,顺带刺探方托斯德的内战现状。阿尔格菲勒的余孽一直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再趁此机会肃清掉沃纳森学派这颗毒瘤,一举两得。”
“之所以率先平定西边的异教徒与乱党,难道不是在为下一步向东挺进打基础?”
“外交形式不止战争一种。”
“是。不过外交的终极演变成果,一定是战争。”勋爵对六王子模棱两可的表态作出强有力的回驳,“沙利叶殿下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狮鹫’未来五年、乃至十年、二十年的唯一大敌,只有东方的兹威灵格及其眷族。以沙维为主心骨的新政权,已然在东方迅速崛起,根据最新的消息,他们的建设范围正酝酿着大幅向西与向北拓展,地理优势让他们很容易就将盖斯特公爵领、塞弗斯、多夫多等众多无主之地囊括在内,这些受灾程度较低的地区,城池要塞、交通道路都是现成的,最重要的是,沙维家的六公子法理上是贝奥鹿特当仁不让的继任人,再有兹威灵格双子的推波助澜、天堂岛带来的信仰煽动,几乎可以说沙维从一个穷乡僻壤的大地主,已一跃成为在整个东北大陆一呼百应的统治者。”
“战争是需要契机的,勋爵阁下,”修美尔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桌案上熏香炉的耳朵,淡薄烟丝缭绕指尖,“但凡信仰相异就一律铲除,那么曼斯菲尔德府和评议会在皇帝登基的那刻起早该宣布作古,伊欧利斯、肯妮薇与沙弗科斯克恩的圣所又何以幸存至今?”
“契机、契机!没有契机难道就不能制造契机了吗?”亨戈尔勋爵恼火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余光不时瞥向胡桃木桌后的六王子。后者今日半遮半掩、语焉不详的表现使他大感失望。“我知道,老主教锒铛下狱、于情于理都让你一时难以接受,可是铁证当前,他僭越擅权与叛国之罪已经没得可辩,如果我是你,就会立马跟一切与之相关的事务断绝联系。明哲保身为上,尊敬的殿下,我们同乘一船、在历史的骇浪中颠簸,如果不学会顺应局势,等待我们的结果只有粉身碎骨。”
“罪行?”修美尔冷冷一笑,“从来没有什么罪行,亨戈尔,老主教如今下场皆是他‘咎由自取’。企图跳出既定的规则、进而实现一场不可预见结局的变革,‘作为一个人,而非蝼蚁的不屈意志’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错误。”
“到此为止!”激动之下,勋爵把敬称和礼仪统统抛诸脑后,双手重重拍在桌上,“别再说这种话,那只会让我误认为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步他的后尘。”
“不用担心,我的朋友,”修美尔慵懒地摆了摆手,“擅于汲取前人的教训与经验,懂得量力而行,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
“那么……”
“让他进来吧,”他示意道,“一天时间差不多磨灭掉所有的冲动与不理智,让我们听听他冷静下来后要说些什么。”
照亨戈尔勋爵的意思,他是极力反对六王子接见这位访客的,因为在政敌环伺的处境下,这样做太过冒险。不过面对修美尔不容置否的强硬态度,他身为王子的幕僚终究是被迫妥协,推开那扇大门,将在走廊下从清晨枯坐至深夜的马科斯大臣请入室内。
修美尔从满桌卷宗中抬起头,审视来者一会儿,“马科斯阁下,你今天看上去气色可不大好。”
“不大好”显然是有所保留的客套说法。任何与之相识的人,在看过马科斯·沙维今日这副模样后,必定会大为震惊。
这名正值壮年、曾几何时还意气风发的政客,突然变了个人,魁伟的身材仿佛一夜暴瘦,面色惨淡,不修边幅的浓密须发在下颌与两鬓疯狂滋生,两颊与眼眶发黑下陷,一对充 血眼球恐怖地凸显出来。
若非着装姑且算是得体,肩上那枚徽章依旧擦得锃亮,亨戈尔勋爵险些以为这是个沿街乞讨的流浪汉,而非地位显赫的教会事务司大臣。
昔日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自信形象彻底坍塌,马科斯此刻就像个战战兢兢的下等平民,摘下帽子、局促不安地向六王子行了个礼。
“你不该来这儿,马科斯大人,”勋爵毫不客气地说,“尤其在这种时候。难道你不明白这次冒失的拜访,会给殿下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着急地攥紧手里的毡帽,马科斯嗫嚅着干枯的嘴唇,半天说不出话,额角渗出大颗冷汗。
修美尔不满于勋爵的自作主张,向他投去一个严厉的眼神。亨戈尔自知失言,默然垂首,自觉地退到了一旁。
“在我的印象中,阁下向来是个稳重而谨慎的人,既然今天到这儿来,说明你已经充分了解自己的处境了。我说的没错吧,马科斯阁下?”
“是的,殿下……”
见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修美尔把手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道:“开门见山地说吧,马科斯阁下,如你所见我今夜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
满腔冤屈一股脑地涌上喉头,马科斯张了张口,却莫名发不出声,刀削一般枯瘦的面容急剧扭曲起来。
内心似历经了一番艰苦的斗争与挣扎,他才吞吞吐吐地憋出一句话来。“我到这里,是来向殿下求助的。”
“这就是阁下冷静考虑了一整天的结果?”修美尔毫不掩饰失望的语气。锒铛下狱的老主教,和眼前的教会事务司大臣,用不同的方式和角度诠释了何为‘个人的渺小与无奈’,前者被剥夺了肉体的自由,后者则是在精神上完全溃败。
马科斯情急之下迈前一步,不料此举立马引起亨格尔勋爵的激烈反应,抄起彩绘挂毯旁边的装饰用剑,断绝了他进一步接近王子的企图。
冰冷的剑刃横亘眼前,马科斯不敢轻举妄动,焦急而卑微地望向六王子道:“有人告诉我,六王子是唯一有可能被说服的对象,也是唯一有能力解救我们的人。”
“你们?阁下是指这两周不停奔走于贿赂和买通城防的教会事务司大臣,还是在暴力抗法后、突然不知所踪的某教会猎人?”修美尔半微眯着眼,轻描淡写间,无形言语凝聚成一把锋芒逼人的利刃,直戳对方心口。
马科斯如遭雷劈般浑身一震,差点一头栽进亨格尔勋爵的怀里。
没有半点怜悯,修美尔继续冷漠地说道:“阁下须知,你没有向我提任何请求的资格,因为在此之前,你已欠下一笔偿还不了的巨额债务。所幸替王室服务的间谍头子也有家人要养,也有物欲待满足,亨格尔勋爵代表我和这名坐地起价的生意人、很快就以一笔高昂的报酬达成了一致,否则早在周三傍晚,阁下已经移驾大牢,跟一干政治要犯当上狱友了。”
闻言,马科斯明显踉跄了下,好在亨格尔勋爵及时伸出援手,他才不致于跌倒。
六王子敛起随意的作态,端正坐姿,上位者的威仪不露自显。“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博得阁下的感激,也不指望一个在观察名单的政治嫌犯能予以多少回报。我只想给阁下一个忠告,比起其他事情,你还是多多关注自己的安危为好。”
“可是,可是我的家人,索菲娅……”马科斯抹了把冷汗,唇齿不住打颤,“我今早听说,听说……”
“记住我的忠告,令妹的审判是既定事项,容不得阁下插手。”修美尔皱紧眉头,不耐烦地摆了下手,“勋爵,送客吧。”
抱着自我牺牲念头来到这里的马科斯·沙维,最终甚至没能得到一个申辩和倾诉的机会,就被主人下达了逐客令,灰溜溜地离开了王宫。
一刻钟后,亲自把客人送出宫、确保其安全地乘上马车离开后,亨戈尔勋爵返回六王子的寝宫,发现后者正倚着拐杖,站在窗台前凝望赫莱茵灯火璀璨的夜景。
“殿下猜得果然没错,马科斯·沙维确是为审判之事而来,”他面露疑色地说,“这说不通啊,我们昨晚才得到吉尔让托的消息,他是怎么听到风声的?”
“马科斯在赫莱茵经营了这么多年,疏通了些秘密渠道并不奇怪,如果不是因为上周那起意外,他和尼尔·沙维大概率已经逃出王都了。”
“这说明沙维兄弟的意图已经被看破了,卡麦尔王子才会下令动手,”亨戈尔勋爵今夜第一次露出笑容,“然而殿下总是先人一步。”
“卡麦尔迟早会察觉。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你马上安排下去,把尼尔·沙维从我名下的府邸转移出来。”思忖半晌,修美尔又补充道:“再在马科斯·沙维住所周围增派些人手,审判开幕之前,我要确保沙维三兄妹安全无虞。”
亨戈尔勋爵看上去有些犹豫,望着六王子仿若融入黑夜的单薄背影,难掩担忧地问道:“殿下虽暂时打乱了康儒拿冕下和王太子的计划,可沙维和兹威灵格毕竟是奥格威未来的敌人,您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久久陷入沉默,修美尔凝视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淅淅沥沥的细雨,棱角分明的脸孔埋藏在黑夜的重重阴霾之下。
“一切行为皆旨在为永恒的利益服务,所谓立场必然是一种善变的东西,亨戈尔,”他沉声道,“是敌是友,等一切尘埃落定,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