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日,再见故友,修美尔近乎已不认得铁栅后面那个行将就木的邋遢老朽。
再自命清高的圣徒,也无法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独善其身;昔日的红衣大主教,眼下蜷缩在一根被肮脏排泄物包围的立柱下,枯瘦得只剩一张仿佛在炎日下曝晒数日的死皮的脚踝、被两根结实的铁链牢牢拴住,他像街边随处可见的乞丐似的抱住溃烂发脓的膝盖,盯着一只从便槽旁飞快爬过的蟑螂,口中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什么。
“从上周开始就这样了,”牢头对他说,“大概是从某个当差的狱卒那儿听说了格利安侯爵被处决的消息,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您瞧,从前他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我们都得仰望他——我的意思是,我确实很尊敬他。关于他的诸多善举,在首都圈子里是有口皆碑的。”
“不,你没有。”修美尔不客气地揭穿了他的自白。“没有谁会任由一个备受崇敬的老人整日浸泡在自己的粪便当中,除非你在撒谎。并且,你认为这套虚伪的宽慰来得恰到好处。我从你眉眼中那些自鸣得意之处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收起你的鬼话来吧,然后拿上这些钱,滚出我的视线。”
牢头一直坚信自己是个守原则的人,至少半斗米的尊严是有的。所以当两枚金光闪闪的狮鹫清脆落地时,他毫不吝惜将患风湿多年的老腰折弯至九十度,笑盈盈地受下了王子的贿赂,向当班的狱卒交代几句后,便满意而去。
送走了碍眼的敛财鬼,巴别度亲王差人打开牢门,撇下随从和侍卫,举着一盏提灯独自步入了黑牢。
光线骤然刺痛在黑暗中麻木了的双眼,老主教颤巍巍地抬起头,只见一个气度高贵的青年、正用无法言喻的哀伤眼神注视着他。
“如果我知道您在牢中受此虐待,就应该早些来见您。”没有过多的悲悯,修美尔低沉的嗓音恰如其分地掩盖了他的真实情绪。
生于皇家,不论置于何时何地、喜怒不形于色乃是基本素质。老主教不修边幅的脸庞中,渐露出一丝晦涩的微笑,“你当然不知道,他们也不会让你知道,”他说,“他们试图让犯人在审判庭上进行申辩前就自我堕落。他们逼疯了可敬的格利安大人,却没能在我身上得逞。”
尽管不复往日威仪,修美尔从见到对方第一面起,就确信他仍是那个睿智而具有敏锐判断的红衣大主教。事实证明他没有错。
“那是自然,”六王子——现在则是六皇子,欣慰地笑了,“毕竟没多少人知道您早年曾是一位游方修士,肉体上的苦难对您而言只是每日的必修功课。”
“不过我很少容忍自己如此邋遢。”
“我待会儿就叫人来为您清理牢房。”
老主教点点头。
寒暄过后,迎来一段预料之中的沉默。
修美尔把提灯挂在立柱的倒钩上,在牢门旁的一张铁皮长椅上坐下来,一面在脑子里酝酿着接下来的说辞。
“殿下来的很是时候。”老主教在他之前率先开口道,“正好有件要紧事需要向你落实。”
“哦?什么要紧事?”
“前几日,我从一名狱卒那听说了西方的战事。奈乌莉殿下那边有什么消息?”
“势如破竹。”修美尔照搬捷报上的原话,语气有些戏谑,“由‘真神’坐镇的军队,自然与以往组成复杂、军心不一的部队不可同日而语。不必指望有什么意外发生,最迟下月初我们就会收到奈乌莉成功收复方托斯德的捷报。”
老主教意味深长地凝望着他,说:“在我的印象中,殿下从不是个对家族成员过分苛刻的人。况且,奈乌莉殿下与你的处境是这么的相似,你们应该互相扶助、而非敌视。”
“现在我没空关心这些家庭琐事,”六王子坚决反对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第一批叛党已经被下令处决了,不止马伦·格利安,还有不少曾在赫莱茵一时显赫风光过的家族领袖。留给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么殿下认为我仍有苟活的机会吗?”老主教认真地问。
修美尔一时语塞。
公然违抗巴姆降世的意志,这注定是无可赦免的死罪。
“瞧,”老主教无奈地摇摇头,“还是让我们把有限的精力放在那些仍未有定数的事情上。”
“奈乌莉的情况显然不符合您的预期。她曾是我最亲近的人,现在一切都变样了。”修美尔态度明确地把脸别向一边。
“你是说她接受了巴姆的‘恩赐’。”
“不,我是指她和泰斯、沙利叶以及卡麦尔都是一丘之貉。”
老主教温和地看着难掩沮丧的六皇子,“你不能期待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选择最艰难的那条路。那需要莫大的勇气。”
“这与勇气无关,我的老师。我所做的一切,只关乎尊严,关乎‘奥格威’的底蕴。”修美尔罕见地以一种受伤的表情、把脸埋进掌心,“从我懂事的那天起,我就在不遗余力地追赶泰斯,追赶沙利叶。我笔耕不辍地努力学习,努力在纸醉金迷的环境下保持初衷,在阿谀与谗言中搜寻一切有价值的谏言。我为之奋斗了二十余年,只是想配得上‘奥格威’这个头衔。等我靠得足够近了,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座海市蜃楼,我的期望,我的渴求,泰斯他们弃之如敝履,现在每当我看见他们革除人性后、那张千篇一律的冷漠脸孔,就感觉自己所遭受的种种磨难到头来只是一场空。而奈乌莉是伤我最深的那个。”
“为什么?”
老主教冷淡的语气令他有些诧异。修美尔皱起眉头,痛苦地沉吟道:“因为我一度以为她和我是同类人。”
“与康儒拿大帝膝下诸多儿女相比,你们的确称得上是同类人。因为你们的诞生均是一场意外。”
“至少她有生之年有幸见过自己的生母,尽管那名宫女死后连一块记名的墓碑都没留下。”修美尔苦笑一下,“我则不同,至今我仍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沙利叶从前总嘲讽我是‘杂种’、‘私生子’,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就一反常态,不遗余力地招揽我,企图让我加入那个具有统一意志的‘虫群’当中。你能想象那样一幅画面吗,某天早晨你起床,发现餐桌上你所熟悉的家人们全都成了陌生人,他们吃东西不是为了犒劳饥渴的味蕾,只是摄取基本的营养所需;他们之间也无需进行任何语言交流,就能达到惊人的默契。与其说奥格威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我看它倒更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不被任何感情因素左右。”
“正因如此,‘意外’才显得弥足珍贵,某些时候它或许会成为打破僵局的钥匙。等奈乌莉殿下凯旋回朝,找个机会和她聊聊,说不定你的看法会有所改观。”
从走进这间牢房的那一刻,修美尔就打算把自己听到的每句话当成挚友的遗言去履行。不可否认,老主教直白的善意亦是他作出妥协的重要原因。“好吧,”他深吸口气,“虽然我认为这么做完全是浪费时间,但我愿意尝试一下。”
在那之后,他们聊了许久。两人冥冥之中都明白,这大约就是彼此最后一次的促膝长谈了。
“还有一件事。”临走前,老主教突然叫住他。
见老主教极力向外张望,似有秘密相告,修美尔立马放下去取灯的手,走到近前,俯首聆听。
“戈尔薇的死讯还未公开吗?”
“快了,”他回答,“这个职位是皇家权威的象征,不宜长时间空缺。我估计继任者的筛选很快就会提上日程。”
“嗯,这件事我希望殿下能多上点心。于你今后的前程只有好处。”
即便暂时不能理解对方执意如此要求的原因,本着遂其心愿的好意,修美尔还是一口应下,并铭记在心。
稍后,他取下提灯,离别前最后向忘年的挚友投去难舍的一瞥。
“再见了,我的老师。”
迈着决然的步伐,六皇子走出黑牢的刹那,沉重的铁门在其身后轰然关闭。
***
年轻的传令兵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
他拼命扼制住抬起头来一探究竟的冲动,只吃力地翻着痉挛的眼皮,瞟见莱恩子爵满布青筋的右手还搁在桌上,攥拢成拳。
“什么时候的事?!”子爵怒不可遏地质问。
“大、大约是昨天午后……就在距营地不到两个钟头的路程。”传令兵瑟瑟答道。
“你们为什么事先没有察觉?!”
“据说情况发生得太突然,而且对方人数众多……”
就在子爵的怒火即将攀上新一轮高峰,寡言的主事人终于决定结束这场无谓的口舌争辩。
“到此为止吧,子爵。再逼问下去他也给不出你想要的答案。”坐在炉子旁、奈乌莉·奥格威目不转睛地直视一只逐渐烧红的铁壶,把似迎着激流起舞的海藻一般的火焰轮廓,深深烙入浅绿的双瞳中。
“太猖獗了!”莱恩子爵辛辣的咒骂中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余光总是不自觉追逐的身影,却永远是背对着自己。鲑红色的肩甲被打磨得锃亮,反射着摇曳的火光,若隐若现地勾勒出鬓角几缕金丝下的轮廓。他用力地抿紧双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假如不能及时做出强有力的回应,对方便会以为那是唾手可得的胜果。金翼白狮鹫的荣光绝不容这班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所玷污。”
“卫林士生活在密瑟瑞尔的丛林,不代表他们是原始人。嗜血的野兽何苦劫走几十车谷物,难不成是拿去喂牲畜?”
“我不认为德鲁伊们会如此有计划的营生。”
奈乌莉就着壶口滚滚溢出的热气,搓了搓冻得发白的双手,纤细的指关节处蒙着一层浅黄的新茧。“看来让科里克爵士负责物资运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拜阁下亲侄所赐,我军挺进方托斯德河畔的计划要暂缓了。”
莱恩子爵急忙解释:“这并非科里克爵士一人之过,我们都知道密瑟瑞尔是卫林士的老巢,如不是疏忽了防范——”
“你是在指控我渎职吗,子爵?”奈乌莉偏过头,无悲无忧,情绪寡淡到极点。
子爵脸色铁青,腰背绷得挺直。“不,属下当然不敢。我只是恳请殿下再给科里克一次赎罪的机会。”
“我信任你,子爵阁下,所以他赢得了这个机会。这回让他亲自护送粮队从巴尔威克出发,两周内我要见到他人。”
子爵大松口气,向对方的宽赦连番表达感激后,忙不迭地奔出了军帐。
伴随呜呜的尖锐声响,水烧开了。那个被孤零零地留在军帐内的可怜传令兵,眼睁睁地看着奈乌莉·奥格威徒手拎起滚烫的铁壶,把里面的沸水一股脑倾倒在地,热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帐篷。
待温热的水雾散去,传令兵惊觉对方从茶罐里捻起几颗淡绿的新茶,放进口中干巴巴地咀嚼起来。
而从那惬意的神情中,看得出她确是很享受这种苦涩的滋味。
传令兵不禁猜测,这恐怕正是不为凡人所理解的神的癖好。
“对了。”
他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望向对方,“是的,殿下?”
奈乌莉吐掉嚼碎的茶沫,把那双使人过目不忘的浅绿眸子转过来,“在那十余名幸存者中,负责的人是谁?”
“据说是您的新任副官,我看过他的推荐信,署名是博尔诺伯爵。”
奈乌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的确是有这么回事,博尔诺伯爵承诺会给我推荐一位称职的副官。他是跟运粮队同行?”
“是的,卡森副官几乎是唯一能还原卫林士暴行的讲述人。其他的幸存者受到不同程度的惊吓,精神上貌似都出了点问题,不管问他们什么,他们都只知道摇头。”
“一名略有胆识的副官,正好是我需要的。他叫什么名字?”
“霍尔格。霍尔格·卡森。”
奈乌莉稍忖片刻,说:“很好,马上让他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