颔首端详着平铺在桌面上的旧羊皮图纸,约莫一刻钟过去,奈乌莉才稍事活动被盔甲束僵的肩关节。
一阵阴风入帐,炭盆中的火焰顿时矮了半截。
“事情经过我大致听说了,你有什么细节补充?”她眼也不抬地问。
在军帐下无端罚站近半个钟头的新任副官,稍加斟酌、谨慎地作出回答道:“视殿下要求,有问必答。”
“对方有多少人?”
“三十个,或许更多。”
“成规模集体出没的卫林士,不容乐观。”拿一枚黑色炭片,在图纸上划过一条横贯首尾的直线,奈乌莉接着问:“对此你有什么头绪?”
“其实这不难理解。外来的军队把这些土著变成了惊弓之鸟,况且历代卫林士都拥有极强的领土意识。”
“显而易见。不过据我所知,他们的领地范围只到朋波之门以北二十里处。你觉得是什么迫使他们打破了传统和禁忌?”
“动荡之年,我们都不得不顺应时势作出转变。即便是恪守陈规的德鲁伊们,想必也明白其中利害。”
“所以这就是他们主动求变的结果,给自己树立一个不可战胜的强敌?若无人教唆,孱弱的鹿羔何来勇气向雄壮的狮鹫发起挑战?”
“这也是属下的看法。”
“失去的物资将在未来两周内补上,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来给德鲁伊们留下一个深刻的教训。所以这个话题就让它先告一段落吧。”奈乌莉不着痕迹地翻了下眼皮,炭片持续而精确地在羊皮纸上划出道三分之一的圆弧,“我和博尔诺伯爵是多年的旧识。我们都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慎重的男人,能受到他的青睐,想必你一定有着自己的过人之处。”
“博尔诺伯爵向来很关照卡森一家。对此我与我那风烛残年的父亲都深怀感激。”新副官低头答道,依旧是照本宣科的僵硬语气。
“至少我看出来了,你很擅长答非所问。”
“属下不明白。”
“你知道我在被派来督军之前是干什么的吗?”奈乌莉突然问。
“有所耳闻。”副官回答。
“在旁人看来,生于奥格威是莫大的殊荣和天大的幸事,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责任。”奈乌莉首次将那双松石绿的冷漠眼眸转向对方,“人人各司其职,尽忠竭诚,才使得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家族得以延续它的辉煌。遗憾的是,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分享这份荣耀。就像歌剧,台前光辉,幕后辛劳,总有人得去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博尔诺伯爵曾说我与修美尔的最大差别是,我的骨子里欠缺竞争意识,他认为我匮乏表现欲是造成与修美尔后天的悬殊差距的主要原因。其实不然,我对我的工作报以极大的热忱。”
垂耳聆听,副官继续保持着那惹人生厌一般的审慎,好似对新上司在言语间给出的隐晦的引导浑然不觉。看他从刚才开始就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或许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奈乌莉·奥格威有充分的理由把这种沉默认作是一种挑衅。从前,她可以从容地处置这样的冒犯者,且她十分精于此道。现在却不是一回事了。
奥格威不再仅仅是卢比西南岸的统治者。
她也不再是一个备受冷落的私生女。
她既接受了巴姆的恩赐,意味着她已舍弃了个人的意志,一切的行事基准都将由更高级的中枢大脑来决定。
这名新任副官把目光聚焦在对方的双目,清楚看见凝聚在瞳仁深处的睿智的神采,经某种不可窥视的仪式而逐渐变得涣散,像是清晨朦胧的薄雾,在奈乌莉的双眸中漾开,一片灰暗。
大量的信息交换在短短数秒间完成。见她眨了两下眼,蒙在眼球上的那层灰色被迅速拭去,独立意识的光彩重新焕发,他知道一场神秘的审判刚刚结束。手指慢慢滑向隐藏在大衣下的剑柄。
不过,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了不对劲。仿佛被无形重物压在肩头,在脊椎发出的痛苦的呻 吟中,其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今天先到这儿,下去休息吧,”奈乌莉似对折磨一个无名之辈没有太大的兴致,挥了挥手道,“明早我们会到庞塔遗迹附近进行勘察,届时莱恩子爵一定会想见识见识、我的新副官的业务水平如何。你最好有所准备。”
肩上的重量陡然消失,年轻的副官险些趔趄一下。豆大的冷汗沿着面颊淌下,他慢慢挺直腰杆,若无其事般地向对方行礼,“一定不负殿下所望。”说罢,转身走出了大帐。
为便于紧急传唤,副官的营帐距离不远,紧邻着一丛篝火。他急匆匆地路过时,看到大批将士围聚在此,分享着在密瑟瑞尔罕有的安详之夜,火光映照在一张张相似的疲惫与惊喜兼有的面孔上。
运粮队遭洗劫一事在营地中尚未传开,所以至少这个夜晚仍是平和的。
随后发生了一件小插曲,被偶然经过的某个多疑的军官刻意刁难了一番,所幸仗着副官身份三两句就打发了对方,平安无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帐中。
面对黑暗、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他正要脱掉厚重的大衣,忽然间,悬挂在立柱上的灯盏无端亮起,猛地刺痛了双眼。
“你险些就把一切搞砸了。”右手边忽然传来一个古怪的沙哑嗓音。
他下意识把手探向腰间,迎着渐渐不再刺目的灯光眯眼看去,只见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好整以暇地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
后者足有六尺长的魁伟身段,仿佛一座被铁皮包裹起来的小山耸立在那儿,一目了然。然而这才是问题所在,如此显眼的目标,为何他在第一时间未能察觉。要知道,再浓重的黑暗,也无法完全拒绝那双猩红之眼的窥视。
当他警惕地尝试接近对方,骑士的身影却如受热的金属一般,骤然畸形、垮塌,直至坍缩成一团在一双浅褐色皮鞋下战栗的黑影,宛如一条匍匐在主人脚边的忠犬。
浅褐色皮鞋的主人很满意这场恶作剧的效果,顾自笑的得意,即便受捉弄的对象完全无动于衷,一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样子。
“我不辞辛劳、赶了大老远的路,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哪怕是敷衍,你就不能表现得稍微真诚一点吗?”浅褐色皮鞋的主人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灯光下,露出那张俏皮而姣好的笑颜。
奈乌莉·奥格威的新副官,霍尔格·卡森摘下他用以示人的面具,变回了不苟言笑的尤利尔·沙维,冷冷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意外之客,“几个月没见,你倒是一点没变,”他说,“至于惊喜。什么时候我再也不用面对你这副虚伪的嘴脸,那才是真的惊喜。”
任何的羞辱与诋毁,都变成滋养少女作祟心理的甘露,尤利尔越是不加掩饰地嫌恶,只会越让她感到自己的不可或缺。因此她笑得愈发开朗起来,并自觉张开双臂,索取一个不必热情、但绝不容拒绝的拥抱。
他确实没有拒绝,却也没有迎合,任由少女柔软的肢体侵入他冷漠的怀抱。
“那你恐怕要大失所望了,人类,因为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天,你都不得不要一直忍受我的陪伴,”芙尔泽特微笑道,“相信我,这是你人生中唯一确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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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更了。群里的小伙伴应该知道,前些日子眼睛出了点毛病,而且反复感染,弄得有些严重,除了工作时间几乎都不敢用电脑,编辑发的qq也是好几天后才看到,稍微好些就先赶出来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