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连更第一更)
“你写了什么?”趁检察尸体的功夫,猎人针对库恩·迪米特指节上未干的墨迹发问。
蒙泰利亚人从皮靴夹层里抽出那张浸软的纸,支支吾吾道:“咳,一份价值不菲的情报,还有……”
“还有什么?”
“遗嘱的草稿。”
“情报暂且不论。”尤利尔挥挥手,关键信息一目了然:库恩和其他人走散了,罪魁祸首就躺在他脚下,任凭一柄锋利小刀开膛破肚——仔细剜去尸体头顶厚厚的藓皮,使镂刻在石头表面的庞塔符文完全暴露出来。翻弄好一阵子,他才接着说,“刚才说到哪了,哦,遗嘱……据我所知,蒙泰利亚人的理财眼光就好比皇帝的新衣。”
“皇帝的……新衣?”
“就是说为一样莫须有的东西沾沾自喜,你大可以理解成是对你族乐观精神的、一种、褒赞——”尤利尔边说边翘开石缝,扭着身子把手探了进去。
“当然咯!对于坐拥整个北方和大半个东境的统治者来说,这点微薄的财富确是九牛一毛!”库恩红着脸争辩道。
“你把这家伙形容得好像个横征暴敛的独裁者。要知道,以你现有的资产在贝奥鹿特置办一大块地产俨然绰绰有余。”事毕,猎人吹散尘埃,仔细借光打量起手中之物——三枚栀黄色碎晶,其中两枚严重损毁。
“废物……”他低声咒骂一句,将战利品收入囊中。这点寒酸收获固然称不上喜人,但好歹算有了点头绪。
“一……一大块地产?”库恩·迪米特念叨着他先前的话,又惊又疑地从口袋里翻出一枚亮闪闪的银戒指,捧在掌心,两眼发直,仿佛头回收到圣诞礼物的贫困儿、天真地以为拉雪橇的驯鹿偶尔也光顾没烟囱的陋居。等他满怀欣喜地抬起头,才从猎人严峻的面孔上觉察到些许异样。
“关于这枚‘刺骨银戒’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滑过失主的指关节,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落入了一个不知情者的口袋里,这个过程定然充满离奇。”
“你说得一点没错,诸如此类的怪事时时困扰着我的族人。我老爹说他一生中上过六次法庭,每回他都要费尽口舌跟法官解释那些被指控为“不义之财”的失物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落进他腰包里的——噢!”见对方探出修长的食指,库恩像是甩掉烫手山芋一样急忙物归原主,故作镇定地说:“它戴在你手上再合适不过……我是说,在我家乡有句老话叫作‘铜子兜底揣,金银鞋中藏’,防止财物不翼而飞的最好办法,就是扎紧自己的钱袋。我可不敢担保下回还能替你捡到它,尽管我很乐意。”
“我明白,一切都是幸运使然。愿它常伴我左右。”尤利尔把戒指套进关节间,虔诚地亲吻了它。仰仗某人倾囊相授的毒舌功夫的鞭策,让可怜的蒙泰利亚人一头栽回冷冰冰的现实里,后者接下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份招致冷嘲热讽的遗嘱撕了个粉碎。
库恩忿忿地咬牙,举灯靠过去,光线在猎人脚边照出一具死灰色的散架石尸,表面覆盖的苔藓肉眼可见地飞快枯败、剥落,硕大的关节处依稀显露出人工拼接的痕迹,绿油油的不明黏液沿缝渗出,恶臭熏人。
“天呐,这究竟是什么?!”
“旧时代的遗物。”
“你是说……庞塔人造出了这样的家伙?”
“不可思议?”推敲线索之余,暗红眼眸蓦然移往别处,猎人压低声音道:“技术的迭代不是单纯的堆砌时间,牵涉到方方面面,何况庞塔文明始终游离在你们熟知的历史的边缘,其智慧与文化的结晶就好比浩瀚外海里的一座孤岛,不能一概而论。”
“说人话。”库恩正色道。
“不太妙的意思。”
“这下懂了。”
见其一言不发地收拾好背包,尤利尔立刻叫住他:“你要干什么?”
“我尊重你那异乎常人的理性和冷静,但大个子他们有危险,我总不能在这儿干等。”库恩拎起背包挎在肩上,作势要走。
“卢纳德跟着那对师徒?”尤利尔持疑道。
“不知道,我倒希望落单的只有我一个人。”
“你们在哪走散的?”
“我……我记不清了,”库恩挠挠头,“你也看到了,这怪物疯了一样追着我跑,我到现在头还是晕的……”
“好吧,先出去再说。”把大略复刻出石尸印记的羊皮纸卷好装包,尤利尔率先迈入漆黑的甬道。
落在后面的蒙泰利亚人慌里慌张地追上来,努力凭借高频交替的短小步伐紧跟对方的大步,粗气喘道:“老实说,我、我有些惊讶。你知道,你那种极端超前的、独立的主见,很容易让我们之间形成代沟……”
猎人有条不紊地领头在前,留给他一个似远实近的冷漠背影。
“你认为我会抛下其他人不管?”声音从前面传来。
库恩察觉他语气不善,紧巴巴地斟酌一会儿,答道:“倒不至于那么残酷,只是说会采取更加……循序渐进一些的方法?”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百分之九十五的利己主义者。我的大多数行为模式都是以此为基准建立,下面我来问你几个问题,助你更好的理解:首先,袭击你的石像鬼从何而来?”
“呃,大约是从遗迹里跑出来的……?”
“荒废了数世纪的石头是怎么突然动起来的?能量源是什么?”
“这个嘛……”
“你知道怎么对付这些石像鬼?”
“我……”
“你看得懂它们身上的符文?”
“……”
蒙泰利亚人被几个直截有力的提问搞得困窘不已,同时也充分理解了尤利尔的动机,从开始改道密瑟瑞尔就是受黑山羊师徒的指引,他自然有理由坚信、后者手头掌握的情报将十分利于后续行动,所以不惜兵行险着。
“那你运气还真是糟,一番劳神费力救了我这样个没用的累赘。”他满脸通红地哼道。
“你错了,”猎人忽然回头,“正因为一直追逐你留下的线索,我才能及时赶到。”
越发糊涂了。
“可你刚刚说……”
“我刚刚的原话是:我是一个百分之九十五的利己主义者。”
言外之意,来救他是受另外那百分之五的非冷酷理性成分所驱使。
库恩眼含热泪地抬头看他,感激又愧疚地用力握了握那只大手。
猎人难得露出一丝冰释的温暖笑容,拍拍对方肩膀道:“打起精神来,我的朋友,没时间留给我们气馁。下个黎明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