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足狂奔、直到筋疲力竭,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周遭再捕捉不到除自己外的任何活物气息,库恩·迪米特才一步一踉跄地最终瘫倒在一根大理石断柱旁。
紧绷的身心猛然松懈下来,体能透支过度的负面影响开始彰显,肌肉酸痛伴随神经性痉挛阵阵袭来,让他苦不堪言。
“瞧瞧你的窝囊样子,库恩·迪米特,干嘛要跑那么快啊,是被吓破胆子了吗?嗯?!” 撒着两条俨然没了知觉的废腿,他一脸懊恼地坐在地上,愤然咒骂起来,“就你这副鼠首偾事的德行,不如趁早滚回山里去算了,还冒个什么险啊,简直白日发梦!”
天赋异禀的蒙泰利亚人总能从操蛋的生活中提炼出美和快乐,因此他们鲜少主动沉沦进这样极端苦楚、悲观的情绪里;库恩明知自己是触景生情,明知是回忆的共鸣在作祟,却又无力遏制,毕竟不管过去多久,结痂的旧伤疤被掀了起来,还是会痛的。
“不对,那家伙根本不能一概而论,连天杀的旧镇那么危险的地方都活着走出来了,还有什么能难倒他?”他用力甩了甩头,把繁多杂念排出脑海。
连瞎子都看得出尤利尔其人跟一个三流佣兵的差别,同样是在旧镇走了一遭,一个死无完尸,一个全身而退,可谓高下立判。所以歉疚归歉疚,生为不以体力见长的弱小种族,“与其在战斗中拖后腿,不如早早逃命更妥”,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恢复了镇静,库恩观察一眼天色,立即筹划起接下来的逃生路线。他是沿着来时路折返回来的,在其他区域尚未探明的情况下,这样做无疑是最保险的,只要不出意外,他有把握在天黑前撤回泰斯庇广场,那是真菌丛林最茂盛的地区,很容易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地点。
不过他马上又想到另一件事:就算尤利尔安然无恙地逃了出来,事后走散的二人该怎么联络对方,又在哪里汇合?这是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很明显敌人事先针对尤利尔布下了重重埋伏,庞塔古城随处都可能有眼睛在监视,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敌人眼皮底下溜走,恐怕……
啪!库恩狠狠拍了下脑门儿。“嗨呀,光顾逃命,居然把那东西忘了!”
他兴冲冲把手探进袖管捣腾一阵,取出一条叠好的丝绸,里面赫然包裹着小撮灿金色的女人秀发。
这件“宝物”是尤利尔之前郑重交代给自己的,并声称若使用得当,便能在关键时刻救命。彼时见其直呼混沌之女的名讳,侃侃而谈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充分给人一种芙尔泽特就住他家隔壁的微妙错觉,库恩虽是满心不以为然,好歹还是收下了。这会儿把金发捻在手里,他心里不禁又直犯嘀咕,真的会有作用吗?
思前想后,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他还是决定照对方交代的方法试试,反正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
歇息一阵子后,肌肉疼痛显著好转,库恩撑着地面半蹲起来,引颈四下环视一番,确定没有危险才调整姿势慢慢跪下来。宗教文化之于蒙泰利亚人基本就是知识盲区,一片空白,他只能按自己所能想到最卑微、最虔诚的姿势来进行仪式,然后埋低脑袋,手捧金发、双臂高举过头顶,嘴里还是默念:“芙尔泽特·普拉松·沙克斯格文,你忠实的信徒在此召……哦!”
金发突然无故断开,吓得他把满腔生编硬造的辞藻噎在了喉咙里,整张脸由白转红的刹那,阳光的倾角仿佛骤然降下几度,大理石断柱的影子飞快延伸到他跟前。
“是谁……”一个从遥远异次元飘来得声音回荡着,不可名状的黑暗物质从那片沸腾的阴影中剥离,无数条分支犹如纤维自行缠绕编织、逐渐拧成一捆漆黑粗绳,攫住召唤者裸露的手腕,“胆敢直呼主人的名讳……”
就知道这么干要出事!库恩欲哭无泪,没想到这宛如儿戏的仪式居然真的奏效了,悲愤交加地喊道:“冤枉啊!是一个叫尤利尔·沙维的混蛋指使我这么干的!”
“我不信……”那股擒着蒙泰利亚人手腕的漆黑物质,逐渐有了骨骼、丰满了轮廓,如女子手臂般紧致纤细,“那人从来不会主动向主人求助……”
库恩哪能料到背后还有诸多复杂情节,肠子都要悔青了,嘶喊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受害者啊!不然你说我一个蒙泰利亚人信什么兹威灵格啊,没道理的事啊!”
“哦?”声音陡高八度,更多的躯干细节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你对混沌双子有成见?”
“我、我哪敢啊……”库恩百口莫辩,默然垂泪,心想如果这一切都是个玩笑,那开玩笑的人实在是个性格卑劣到极点的浑球。
在一个无法形容的尖锐声响中,这场恐怖而荒谬的仪式、在阴影蜷回大理石断柱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抬起头来。”
库恩浑身发颤,不敢照办。这套路他总觉得见过,抬头的下场就一个字:死。
“我不喜欢重复。”那只五指白皙修长的手,顿时用力攥紧了他的腕部。
吃痛之下,蒙泰利亚人被迫扬起那张惨白的面孔、直面对方。
令他大感错愕的是,施暴者并没有预想中的丑恶外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倾身睥睨着他的,是一名穷极他那可悲文学修养也无法形容的美丽女人,赋予她这独树一帜的强烈美感的,是死人般的泛青肤色,两只猫一样敏感警惕的黄褐色眸子、点缀在深邃浓重的紫色眼影中,干瘪的薄唇下溢出丝丝寒气,病态的修长身躯被笼罩在一条质感飘忽、有如流动的阴影一般的黑色长裙下,披肩的黑发也呈现出近似的无形流态,其整个人只有手腕以下及脖子以上的部分暴露在可视区域。
她没有神的威仪,亦匮乏人的鲜活,库恩心想若真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她更像是一个幽灵。
对方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以关节极度扭曲的姿态俯身近距离凝视他的双眼,微微歪头道:“我为主人把守着神殿的大门,祂拥有的所有珍藏都可以成为我的名字,最开始是泽勒尔、布伦维尼、康赛纳,后来是阿尔方斯、玛泰、德莱恩,最近则是图加、萨沙、玛利亚,”她顿了一顿,“不过我最常用的名字是帕拉曼迪,也称帕尔曼。请问,我又该怎么称呼你呢?”
太有礼貌了!库恩直觉对方周身携裹的寒气连他眼角的热泪都能冻结,哭着回话道:“库恩,鄙人名叫库恩·迪米特。喔,帕尔曼女士,见到您实在是太荣幸了,我都激动哭了!”
似乎很少和人——尤其是活人搭话,更没有受人恭维的经验,对社交辞令一无所知的、自称帕尔曼的女人疑惑地眨了眨眼,“我允许你揩揩鼻涕。”她说。
太慷慨了!库恩边哭边捧起衣角使劲擤了把鼻子,一面心中狂吼,不知道这场噩梦何时才能醒来。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名为帕尔曼的神秘女人松开手,轻飘飘地往后飞出几尺,“你因何召唤吾主?”
一度快被吓得心跳骤停的蒙泰利亚人,这时才想起要紧事来,匆匆道:“尊敬的帕尔曼女士,请帮帮我的朋友,他——”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忽然轻微而持续地震颤起来,不知名处的巨型石体结构开始隆隆作响,仿佛濒临崩毁。
库恩心里一惊,连忙举目望天,只见头顶那片阴晦的穹隆忽然被一道夺目强光盖过。
那是一道圣洁的金光,笔直地降落在庞塔祭庙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