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照你说的那样啊,捧着头发跪下来,稀里糊涂地念了一通,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她就忽然蹦出来了,我还以为是自己虚脱导致幻视了,根本不晓得她是打哪来的——哦,对,我那会儿本来快到泰斯庇广场了,可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怎么可能抛下你不管呢——什么?说重点?喔好的,重点就是她一下子就凭空冒出来了,接着我就看到金光从天上砸下来,当时可把我吓坏了,还好我老舅以前时常教导我……然后这样,然后又那样……最后,哗!的一声,就那样突然张开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在天花板上,接着你就掉下来了!整件事的经过就是这样,”一出声情并茂的独角戏演罢,库恩·迪米特如释重负地长吁口气,边揩汗边兴奋地红着脸道:“怎样,够明白了吧?”
事实是,猎人虚弱而紧张的面部肌肉完全不见松弛迹象;只见他拧着眉头,花了差不多半分钟来消化琐碎反复且无意义的形容词、拟声词、语气助词及大量根本搞不懂主谓关系、间或还掺杂不少蹩脚倒装句式的陈述,并从中提炼出货真价实的关键信息,总算是对现状有了点眉目。
一言蔽之,他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头蒙泰利亚人倒是热情昂然,发自肺腑地握住他的手道:“总之就是,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好了,现在挪挪身子,我给你敷药。”
猎人稀里糊涂地点着头,为防止背伤二次撕裂、只得慢慢扭转身体,“这么说,她打算拿条狗来搪塞我。”
独自蹲在篝火旁,正全身专注于那团温暖白焰的帕尔曼——又称帕拉曼迪的高级眷族循声看来,双方就这样隔空对视。
“狗?哪来的狗?”库恩茫然四顾。
“不是狺狺狂吠的才叫狗。以貌取人实在是个坏习惯,要改——”
盯着那张浓浓烟熏妆下、略有两分眼熟的惨淡脸孔,尤利尔一时也恍惚不清这番话到底是说教意味更重,还是自我警醒的成分居多。
“——而且狠狠地改。”尽管不是初次领教芙尔泽特的恶趣味,如此焕然一新的别致体验仍使他忍不住咬牙切齿,愤然别过脸去。
“阁下看上去满腹疑窦的样子,”帕尔曼适时展露出与她那阴沉外貌不符的友善一面,“我能为您效劳什么吗?”
尤利尔不禁愣住。“确实有个疑问,”他看了眼库恩,后者正忙碌着往他伤口上敷药,“我比较好奇,驰援的时机如此分毫不差,那几根头发究竟有几成功劳?”
“我的职责是尽一切手段维护主人的利益,而阁下是重要的合作伙伴。”
“谢谢,这个回答很明白。”
“阁下须知,吾主从不作无偿施舍。”
“当然,这是她应得的,”他不大耐烦地皱了皱眉,“告诉我,她想要什么。”
帕尔曼答:“要阁下活着。”
“那么我还活着。”
“过程却充满了惊险,这不是主人乐于看到的。假如阁下没有贸然切断与吾主的联络,事态或许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当初在牧羊女的帮助下阻绝了芙尔泽特侵入梦境的进路,就注定会遭此诘难,“事实也许正如你所言,但我并不后悔。”他漠然道。
不管重来多少次,面对这类两害取其轻的选择,他的答案始终不变:凡不涉及芙尔泽特的选项,就是最佳选项。
帕尔曼沉默半晌,发出幽灵般空荡荡的声音:“我会把阁下的话原样转达吾主。”
“再顺便告诉你家主人,”上完了药,猎人拉起褴褛衣巾裹住肩头,“让她少去南方蹚浑水,赶紧收拾铺盖卷打道回府,她的把戏大概率已经被拆穿了。”
事态发展如今趋于明朗,巴姆一族明知混沌之女图谋不轨,依然铁了心要先拿他开刀,奈乌莉甚至打算来个先斩后奏,证明对方事先已充分权衡利弊,进而采取了风险最小的方式来实现目的,其险恶用心简直呼之欲出——
祂们意图直接对付幽居神殿的迪恩尔,从名义到实质上一举瓦解双子,进而彻底孤立北方人心目中的济世圣母。
至于具体如何实施,他暂时猜不透,也不想费那个神,要是芙尔泽特连这点未雨绸缪的本事都没有,她也苟不到现在。
“请容我代主人对阁下的好意表示感谢,”帕尔曼支起烟雾一样轻飘飘的修长身形,略微颔首,“不过我要很遗憾地告知阁下,我恐怕不能如您所愿。”
“什么意思?”
“吾主眼下正被多美尔人奉为座上宾,短时间内还不会离开。”
“她疯了?!”尤利尔一激动,背伤开裂淌下汨汨鲜血,随后不顾发出惊呼的蒙泰利亚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就算想死,她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裙摆飘浮,帕尔曼欣然浅鞠一躬,“倘若得知阁下竟对这段关系抱有如此狂热的执念,吾主一定倍感欣慰。”
如遭冰水泼面,从负伤后萎靡不撅的精神状态中陡然清醒过来;这场忽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乱了他的对敌部署,天崩地裂的失控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胸闷得透不上气。
此刻他不由地记起两人的最后一次会面、芙尔泽特临别前那个讳莫如深的笑容,还有那句寓意暧昧的告别——
‘我会把我所许诺的一切都放在赫莱茵,静候你的到来。’
究竟是故弄玄虚,还是另有深意?芙尔泽特这场似乎压上了身家性命的豪赌,他承认自己确实看不懂了。
“那家伙究竟在打什么鬼算盘?!”猎人怒拳捶墙,吓得躲在一旁的库恩大气不敢出,“回答,不然我会忍不住撕烂你的脸。”
“主人的命令是用来服从,不是拿来质疑的,”无惧威胁,帕尔曼淡定答道,“另外,除了这副面目,我还有很多成色不菲的珍藏,偶尔损坏一两个也没有所谓,只是……稍微感到有些可惜罢了。”
“看来你是不打算开口了——”
“我只能告诉阁下,吾主远赴赫莱茵,是为了要化解一场不实的指控。”
“这倒真是有意思。你跟我说堂堂莱芙拉放着旧神不当,改行干起替人申冤的活了?”
“吾主素来有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呵,她所谓的成大事,就是跑到巴姆的地盘上招摇过市?”
“我只是据实回答。”
针尖麦芒,双方对话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室温随猎人节节高涨的怒意一路飙升,积蓄已久的仇恨濒临爆发。
他曾不止一次地对这段建立在彼此猜忌、挑衅与算计之上的危险关系感到厌倦,然后又一次次或贪图维稳或迫于形势压力而忍气吞声,直到最后,沉默的恶果发酵了,沦为她变本加厉的帮凶;他在天堂岛翻起了那捧寒泥,就代表着最后的妥协和忍让,遗憾的是,本性难移的芙尔泽特无疑将永远热衷于在刀尖上翩跹的快感,就像现在这样,她似乎总能精确把握甜腻与辛辣的微妙平衡,一面酝酿阴谋,一面慷慨援手,让人毫无自觉地把脖子伸进她巧言编织的绞索间……
差不多够了。
是该给这段尽然是消极和负面意义的关系划上一个句号了。
当然,一个干脆利落的惊叹号或许更妙,只需几个简单的步骤……
这个强烈的念头唆使右手慢慢滑向了腰际的刃柄,正在这时,蒙泰利亚人颤抖的声音突兀插入,一下子掐断了他翻涌的思绪。
“那个,二位……如果不介意我小小地打断一下……”只见库恩战战兢兢地缩着脑袋,干巴巴地苦笑道:“我是不大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大概不是闹内讧的时候……”
被这位患难之交一语惊醒,尤利尔在暴走边缘悬崖勒马,迅速敛起失态模样,恢复了冷静与判断力。
他顺着蒙泰利亚人的视线看去,向前摊开手掌,准确接住从天花板缝隙间震落的一缕尘埃。
不及片刻,震感便波及整个区域,而且一轮比一轮猛烈,历史遗迹此刻迸发出湮灭前的悲鸣。
“他们还是追过来了!”库恩绝望地抱头大叫。
诡计终究是诡计,一旦暴露在神圣的光辉下便原形毕露,当奈乌莉进行大范围神识搜索却迟迟无果后,帕尔曼虚张声势的伎俩显然就不攻自破了。
尤利尔自然不会天真地指望能在巴姆眼皮底下瞒天过海,但他已不能奢求更多。
至少伤势在不断愈合,现在也有力气跑路了。
“这笔账还没算完,”临走前,他向蜷伏在角落下的人影投去阴冷一瞥,“这一句不劳转述,之后我会亲口向她传达。”
一高一矮两道背影转眼就消失在门外,徒留帕尔曼一人在原地,在这间行将崩塌的石室中孤守着一团渐渐衰弱的白色火焰,微微地出神,接着又在一股自肋间传来的钻心刺痛被强行唤醒。
将尽未尽的焰光打在脸上,影影绰绰地映出一丝惘然。
她看到,手指尖浸润着一抹殷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