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目测能轻易捏碎一栋房屋的花岗岩巨手,劈头盖脸地拍向奈乌莉,一下接着一下,仿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顽劣孩童,势要把她跟她碍眼的鲑红装束统统碾平砸扁。
这一暴虐行径险些导致矿坑平台的大崩塌。
施加在肉体上的痛楚,不仅严重损耗精神力,亦对效减缓时间的流逝卓有成效,尤利尔对此深有感悟;秒针走完一圈所需的里程,竟漫长得好似地质年代的更迭,从冷漠的震旦纪一跃迁至寒武大爆发,生命的完整感在濒临破碎的躯壳里重组。
等他捂着血肉模糊的腹部爬起身,暴怒的巨掌已然偃旗息鼓。
猎人不禁在唾弃与讽刺之外、对奈乌莉的凄惨遭遇报以一丝诚挚的同情,毕竟他匆忙拟定的计划远没有详尽到这一步骤。
奈乌莉纯粹是就近原则的受害者,倘若他俩位置互换,结局无疑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是的,拿自己当诱饵,邀头号宿敌在千米高空共舞一曲死亡华尔兹,这看似莽撞的举动背后,实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个危险的构想绝非凭空而来。它发乎于一种近似同类相斥的潜在本能,然后经一系列琐碎线索的反复拼凑而初具雏形。
从踏足庞塔古城的那刻起,他便感到这堆冷冰冰的、爬满苔藓的石块根本不像看起来的那么沉默。
相反,缄默是歇斯底里的最好伪装。
之后那头袭击库恩的石像鬼、以及在路上偶然发现的石像鬼尸体,更使他对自己的判断笃信不疑。
有人抢在他与奈乌莉之前捷足先登了,并局部激活了遗迹当中的御敌设施。
不过,连他都能察觉到的事,奈乌莉竟会对此浑然不觉?答案当然是不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奈乌莉一门心思要置他于死地,所以选择性忽视了这一潜在威胁。
诚如她先前所言,卑贱是刻在凡人骨子里的遗传基因,那么傲慢便是连深海极寒与混沌酷热亦不能泯灭的神的共性。
身为巴姆征服大业的打头先锋,奈乌莉·奥格威注定要为自己的目空一切吃够苦头。
趁此良机,猎人决定尽快脱身。
这是他头一回尝试与巴姆之子的灵魂共鸣,对随手挥霍掉的那团星光里究竟蕴藏了多少神能,脑中暂时欠缺一个具体概念。他原本的设想是往营火里添把柴,其主要目的在于牵制奈乌莉,可要是万一酿成了滔天大火,那就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场春雨的恩惠若是让整座遗迹从永恒长眠中苏醒,恐怕没人能活着走出去。
他必须尽快跟蒙泰利亚人汇合。
“我说过这里就是你的坟墓,”刚迈出一只脚,身后那一度沉寂的神威陡然暴涨,“神无戏言!”
刹那间,急剧压缩、沸腾的混沌能量释放出小型太阳般的强大威能,将黑夜的馈赠尽皆碾碎、揉进那万丈金光。
受此一幕强烈挑衅,那条花岗岩巨臂在震耳欲聋的怒嚎中再度高高举起,以雷霆万钧之势倾压下来。
剧震之中,猎人难以保持站立。矿坑平台显然无力承受这毁灭性的打击,最脆弱的边缘结构率先负荷超载,争相从整体中撕裂出去,沿飞速扩散的裂痕崩成碎块,纷纷坠入无底深渊。
突然,一束金光穿透严丝合缝的花岗岩巨掌,直冲天际,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金光破壳而出,在一连串岩体溃散的沉闷鸣响中,质地紧密的花岗岩构体炸得粉碎,五指俱断;威力惊人的爆炸波生生抬起那条足有五十英尺长的沉重石臂,巨大惯性随之把石臂相连的残余躯干从废墟中拽了出来。
那赫然是一个缺了半边脑袋、齐腰而断只余上身的花岗岩巨像。密如蛛网的裂罅、锈蚀剥落的金属外皮,苔类肆虐下若隐若现的浅红,一同构成它魁伟粗犷的外观。
某一天,这个任劳任怨的勤恳矿工,在剩余价值被盘剥殆尽后,遭到了主人最无情的背叛与遗弃;等它一觉醒来,才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积攒了几个世纪的孤独与愤恨正愁无处宣泄,眼下这两条不知从那冒出来且活蹦乱跳的小虫,简直就是绝佳的迁怒对象。
据说庞塔符文匠掌握的精湛技术,甚至能赋予无机物以最基础的逻辑思考和情感衍生功能,对此尤利尔一直谨慎持疑。然而眼见为实,变得残缺不堪的左手掌,正使这头年迈的花岗岩巨像怒火中烧,浑身颤栗,硕大的关节嗡嗡作响。
置身于死亡的阴影下,奈乌莉·奥格威毫不理会头顶正悬着一座六十英尺高、随时可能倾压下来的大山,两只神辉熠熠的绿瞳里,无不深深嵌进尤利尔的身影。
猎人轻叹,口中呼出一团白雾,“鉴于你是除戈尔薇·斯芬克斯外,第二个如此猛烈追求我的女人,”转过身,利刃入手,“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激怒一个神,你马上就会后悔于自己的愚蠢。”
金光附体的瞬间,于上方六十英尺俯瞰战场的独眼红光大作,表面厚厚的苔藓菌衣撕落,上下颚大幅张开,呜呜狂吼,黑洞一样的巨口放量饕餮,如捕食磷虾的蓝鲸,周遭一切游离能量均被它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不论炙热的混沌抑或极寒的深海,一顿狼吞虎咽,统统下肚。聚敛的金色光辉,顿时灰飞烟灭。
花岗岩巨像如此豪放不羁的吃相,不光令奈乌莉措手不及,也让尤利尔暗暗心惊。
就算是铁打的胃,这么吃真的不会闹肚子吗?
果不其然,消化不良的症状即刻彰显,激烈碰撞的对立能量在胃中翻江倒海,腹部微微隆起、裂缝间渗出危害视觉器官的炽白强光,随着一道能量光束霍然洞穿眼窝,花岗岩巨像凄厉的悲嚎,硕果仅存的水晶独眼应声炸裂。
难以想象的痛苦迫使巨像身体前倾,猎人急忙前移,躲避径直朝自己砸过来的庞大石臂。
天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夜更深了。
双目一转,他在巨像倾倒掀起的飞沙走石间,准确抓住了那道直扑过来的黑影,利刃一挥。
金铁交击的锐鸣、伴以四散飞溅的火花响起,一闪而过的光亮在阴影下照亮双方的脸。
目光下移,奈乌莉凝视对方伤痕累累的胸膛,厉声道:“这不可能,诅咒的蚀力消失了,你怎么做到的?!”
尤利尔知道她指的是那个曾盘踞他前胸数月之久的黑色窟窿,不由冷笑,“你问错人了。”手腕一抬,清脆弹开对方的利剑。
晦暗混乱的环境,忽然放亮,花岗岩巨像怒吼着支起万吨身躯,像扫荡棋盘一样右臂横扫过身前半径四十英尺的扇形区域。迫于无奈,交锋双方只得暂且作罢,各退一步。
这还不算完,由于发力过盛,巨像身下的支点开始崩裂下陷,庞大的身躯渐渐朝左肩歪斜,眼看就要轰然着地,它迅速探出右臂,五指死死扣住平台表面的一条裂缝,这才止住倾倒的颓势。
饮鸩止渴的自救无非是换一种死法。
裂痕被其全身重量的势能猛拽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开去,整块地面被缓缓连根掀起的同时,也变相加速了这场即将席卷整个矿坑平台的灾难。
孰生孰死,所有答案都将在接下来的三分钟内揭晓。
尤利尔快速环顾狼藉一片的战场,却无处寻觅仇敌的行踪。
惊疑之余,一声山摇地动的咆哮、蓦地震断了胸中那根作祟乱颤的心弦,他恍然转身,就看见一道鲑红的身影沿倾斜石臂直奔向巨像的头颈处。
纵使他之前没有亲手解剖那两只石像鬼,也不妨碍他知晓能量晶核藏在何处,因为花岗岩巨像那颗浅红脑袋的窟窿下散发出的淡蓝荧光,无异于热烈欢迎敌人前来撬开它的脑壳。
奈乌莉心知肚明,一旦成功堵上巨像那张贪婪大口,她就能重迎神光,届时战局的胜负将再无悬念。
重创巨像或半途截杀二选其一,他果断倾向了后者,左手往上一撩,戒面冷光闪烁,一道冰锥拔地而起。
但花岗岩巨像不张口,其本身就等同一块巨大磁铁,任何形式的、哪怕正负相斥的极端能量都能在它身体里找到归宿,于是冰锥成形不及两秒,便由下自上地蔓开爆裂的脆响,紧追猎人的步伐、迸溅成无数碎冰渣。
目的地近在咫尺,奈乌莉轻盈一跃,跳上巨像宽硕无比的肩头。这时,她停了下来,唇角泛起一抹隐晦的浅笑,毫无意外地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
“就在刚才,我十分遗憾地意识到,或许戈尔薇才是更受我青睐的那个,”猎人扬起刃尖,亵渎意味十足地直指向她,“至少她虽败犹荣。”
奈乌莉眼角一跳,怒容毕现。“在殊死厮杀中,公平毫无意义。我更乐意像踩死一只蚂蚁般判决你的命运。”
巨像的怒啸吹响冲锋号,双方就在这块天塌地陷的战场上,展开了最终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