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趴在壁炉前面的混织地毯上,一双竖瞳被火光烧出通透的金属亮泽。
燃烧中的柴薪哔啵作响,不时溅出火星。过了会儿,它支起下巴,离开毛茸茸的肉垫,把视线投向光与影交锋最焦灼处,芙尔泽特的玲珑身段深深偎进柔软的鸭绒垫子里。
“这样的惩罚是不是太重了,亲爱的女主人,”它小心斟酌着用词,“在迪恩尔大人切实作出回应前,他多少还存在利用价值。”
金发少女摇晃手中的玻璃盏,紫红色的酒液随之荡漾。
她意兴阑珊地说:“你对旧主的忠诚着实令人感动,舒尔茨卿,不过你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穷山恶水养刁民,维尔特人生来就是又臭又硬的石头,就奈乌莉那口浸足了珍馐佳酿的娇嫩牙口还奈何不了那颗顽石。况且此巴姆非彼巴姆,尽管成功设计屠戮了深海与混沌中的主要对手,祂们现在也大有一览众山小的架势,但毕竟舍弃了混沌之躯,委身于人类这条命比纸薄的皮囊中,那句话怎么说的——报酬多少取决风险多大。除非沙利叶或泰斯这样的纯血嫡系亲自出马,不然没可能杀死一个坐拥火种、还吞噬了巴姆之子的返祖血族。
报酬多少取决风险多大,男爵不着痕迹地瞟了它的新主人一眼。这个形容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侍奉等级从一开始玩物性质的“小家伙”晋升为类似亲信的“舒尔茨卿”,尽管宦途至此姑且算是一帆风顺,不过它从未敢懈怠警戒。伴君如伴虎,混沌之女比它的上任主人危险十倍不止,这种危险迥异于明枪实剑,而是淑女般内敛不露的险恶,是几个字、一句话的分歧就会要命的歹毒。
所以马屁不是人人都拍得的,这是个技术活儿。
“礼尚往来是巩固双方合作关系的重要一环,”芙尔泽特表情微狞地轻抚小腹,单薄的黑蕾丝内衬下蠕动着数股青筋,“他既然勾结外人,擅自切断了跟我的精神联络,就要为这个行为产生的后果负责。只有这火辣辣的切肤之痛,才能让他下次选择合作对象时表现得更谨慎。而届时——”
忽然间,阴霾骤晴,只见她怒容尽敛,泛起慈母似的温柔微笑。
“我们将共同分享一份至高无上的殊荣。”
***
雨越下越大,从最初的润物无声,急剧趋于倾盆之势。
剑锋在浓稠的夜色里霍然撕开条惨白的口,久久不能弥合。
那无比酷似铁汁的一抹殷红飙溅出来,来不及沸腾,顷刻便扑灭在暴雨中。
“我说了,追求公平的行为毫无意义,”奈乌莉剑尖低垂,任雨水卷走剑上的血污,“因为公平注定不存在于你我之间。”
通过历代的严格筛选与培育,眷族奥格威毋庸置疑是纯血论最杰出的造物,巴姆一族能以睥睨众生的超然姿态降临人世,全要仰仗于此。
猎人此刻遍体鳞伤的身躯,便是血统优劣的残酷写照。
他轻咳两声,漠然地抹了把嘴角的血,“有道理,可我还是觉得昆尼希听起来更顺耳些。”
“噬血的害虫!”奈乌莉对这狡辩嗤之以鼻,再度挥剑袭去。
刀剑交击的锐鸣愈发频繁,双方在这块中途开辟的崎岖战场上激斗正酣,这个时候,花岗岩巨像经过不懈努力、总算稍稍稳住了平衡,愤然转向这对儿在它身上顾自起舞的虫子,扬起残缺的左手,照着右肩猛地拍了下去。
一声震撼头皮的巨响过后,猎人安然无恙。他后撤躲避的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稍迟一步就被炮制成新鲜果浆了。
等他顺着陡峭的石臂、重新爬上巨像的肩膀,却不见奈乌莉的踪影,心头暗叫不妙,一抬头果然就看见后者左脚正跨着巨像颅骨的凸处,剑尖直指半裹住能量晶核的浅红岩面,复杂纹路在藓衣下忽明忽暗,溢出淡淡蓝光。
庞塔符文在她眼中一览无余,解除巨像、重迎神光只是举手之劳,就在这胜负一线的关节处,奈乌莉却莫名地定住了。
当她双目聚焦于岩刻的纹路,形式主义的厚茧层层剥开、繁结逐一疏解,最终赤裸裸地袒露在她面前。
这个真相令她勃然大怒:“叛徒!”
一剑刺下去,晶核破裂,巨像空无一物的眼窝蓝光大作,只听它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恸嚎,岩筑身躯开始由下而上的逐步瓦解。
受此冲击,摇摇欲坠的矿坑平台再也无法支撑,大量臂粗的裂缝从中央向外扩散,像无数条胡乱捆扎的绳索,越勒越紧,而勒痕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直至彻底崩溃。
落足点陡然下陷了半米,匆忙间猎人往上望去,发现足有两英里宽的矿坑外廓似乎在缩小。同一平面的参照物不能说明问题,他确实正在下坠。
眼见一块从峭壁上剥落的不规则岩块迎头砸下来,他咬紧牙关,忍痛张开双翼以躲避。尖锐骨刺戳进新生的嫩肉里,利刃似的狂风撕扯着缺了骨骼的翼膜,让舒张右翼的过程变成了一场鲜血喷涌的灾难。
风力在翼下聚拢,失重感扑面而来的瞬间,金光就像一根实心攻城槌似的直直轰中胸膛。
这让他从四周大量坠落物中脱颖而出,狠狠冲向下方一块处于自由落体中的巨大岩块。
这次全无缓冲余地的硬着陆,险些令他撞断脊椎,五脏六腑更是绞缠不清、一股脑地全沉了下去,他竭力张口吸气,肺叶一胀一缩间,牵连全体器官和整片后背剧痛难忍。
下一秒,奈乌莉从金光中现身。她显然无意重蹈覆辙,没有刻意的从容,没有虚伪的怜悯,多余的一个字也没有,她果断地举剑直刺向猎人的心脏。
剑尖在心脏正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停滞住。
鲜血从被贯穿的左翼伤处流出,沿冰冷的剑脊缓缓淌下,淌进他死死扼住剑身的双手中,与胸膛中渗出的血混淆不清。
“无谓的挣扎,你的盟友早已弃你而去,”奈乌莉冷笑,“到死都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猎人咳出一口血,喘笑道:“你以为被耍的人……只有我一个吗……”
“是的,尽管逞口舌之能吧,垂死的鱼尚且要在砧板上乱跳,你也只能如此了。”奈乌莉踩住他的右肩,把全身重量压在剑柄上。
剑身一点点没入胸膛,冷得刺骨,猎人的双手带动浑身剧颤不止:“仔细想想……你漏过了什么……”
“低劣的骗术!没有迪恩尔,就凭芙尔泽特一个根本成不了气候,等到了那时——”声音戛然而止,奈乌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古怪地盯着他看,“难道……她有办法把迪恩尔带过来?”
尤利尔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还因为不合时宜。
下坠的颓势一刻不止,矿坑顶部的光亮仅余小指尖的一点,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垂直峭壁,发出口哨般呜呜的尖锐声。
从深邃黑暗的矿坑极致深处,伴随隆隆闷雷般的低沉咆哮,喷薄出一股向上蹿升的能量风,暴躁的要将一切擅闯者拒之于外。
“这不可能,居然是圣杯!”
辨认出能量风源头的刹那,奈乌莉惊讶发现,身为巴姆一员的自己竟也被排斥在外,双脚悬空,身体慢慢开始上浮。
剑柄一端顿时卸了力,猎人用钢铁的手指钳住剑身,一鼓作气拔出了威胁心脏的凶器。
只有火种才能触碰圣杯、点亮圣杯,不偏不倚,全凭规则运转,所以它客观、公平。
所以奈乌莉错了。
追求公平无疑是有意义的。
“不,他是我的,你不能带走他!”气急败坏的奈乌莉徒劳地挥舞双手,企图抓住某物,但这只是进一步加速了她的离去。
猎人一只手按住流血的胸膛,以晒日光浴般舒展惬意的姿势躺在岩石表面,在呼啸的狂风中,以兀然耸立的中指欢送正逐渐远离自己的奈乌莉,那一脸戏谑的微笑像是在说:
再见,婊子。
第二波能量风接踵而至,它无情地把尤利尔及其身下那块岩石以外的所有坠落物排斥在外,并统统抛向了星光的所在,继而形成一股声势磅礴的井喷石流。
光芒尽逝的那刻,他恍惚看见上方伸来一条手臂,于是下意识地一抓,彼此的指尖却差之毫厘。
紧接着,黑暗席卷一切,他一头坠入无底的深坑。
“不——”
忽如其来的惊吓唤回了男爵半梦半醒的神志,它弓背竖尾、迅速而警惕地转过身去。
眼前的景象令它骇然于色:芙尔泽特不知何时从沙发中滑落,痛苦地跪倒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浑浊着血的葡萄酒浸湿了地毯。
她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极力想要握住什么,而后双手并拢,把脸深深埋进了掌间。
“我亲爱的女主人,是什么使你如此伤神不安……”男爵斗胆吱声,不敢过分靠近。它从没见过这么脆弱的混沌之女,只着一条蕾丝单衣的她宛如风中枯叶般颤栗着。
“我们失去他了,”她无力地说,“我失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