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约翰·里斯的四方穹窿下听见,在阿盖庇斯绵延不尽的城墙以里听见,在卢比西静谧的河畔与荒凉的残垣下听见。
那声稚嫩而清澈的啼哭,昭告上位者的子嗣与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次接触。
紧随而来的是气象骤变。天际温吞的暮色突然暴走,铁红的流云怒涛似的翻涌、变幻,迅速在首都上空攒聚出一片高密度的雷暴,深红电光频频闪现,豆大的雨点滂沱而至。
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第一裁决法庭此时完全受被告人的挑衅言论所煽动,群情激愤,对外界的异象全无知觉。身为在场之人中唯一的亲历者,林中夫人率先觉察到危险——赫尔伯尔旅馆的恐怖之夜,是她这辈子注定挥之不去的阴影。
彼时她在那个小房间中窥见的骇人景象,是一切生命与理性认知的禁区,是人类无法直面的深邃恐惧。
当在法庭上看到索菲娅的异样举动后,她立刻对众人发出警告。
与此同时,裁判官下达对被告人的处刑令,执法队以最快速度进场,直奔扑倒在地的索菲娅而去。重装上阵的执法队员用长矛末端狠狠抵住她的后颈,防止挣扎,其余人各司其职,捆脚的捆脚,套麻袋的套麻袋。
“等等,犯人有些不对劲!”一名负责脚镣的年轻执法队员大叫。
执法队众人恍然发现,一片不祥的猩红色正在犯人的身下蔓延开。
而后,一条嫩白而幼小的手臂,从染血的裙摆下探了出来。
最先目睹此景的两名执法队成员,在短短一秒内、面部表情完成由茫然到惊惧的飞快转变,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们的头颅像被拍扁的多汁瓜果一样炸开,红白浑浊的脑浆四处飞溅。 余下执法队员无一幸免,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立马步了同僚的后尘,有的脑袋碎裂,有的被豁然扩张的肋骨撑破胸膛,有的全身血管急剧膨胀爆体而亡,死法迥异而恐怖。
索菲娅·沙维的邪恶本质终于初露峥嵘。
“处死她!”主审裁判官在无数尖叫声中大吼道,“我命令就地处死那异端!”
火速赶来救场的执法后备队自觉退居二线,两名全副武装的马斯坦巨人一马当先。他们手中挥舞的长柄战斧与其身高相当,受强悍力量的驱驭,能轻易劈垮一架马车或一栋木屋,破坏力非人类可以比拟。没落之前的狮骑士团曾贵为王下四骑士团之首,这些巨人的亚种后裔一直是多美尔统治者赖以对抗深海势力的有力倚仗,用异类来对付异端,无疑是明智之举。
他们的下场却比当庭暴毙的执法队更凄惨。
第一个马斯坦人在距离索菲娅不到五米处骤然止步,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阵抽搐,血肉之躯竟像海绵似的大幅度向后折叠,伴随铁甲弯曲变形的呻 吟,断裂的脊柱骨刺穿腹腔,皮肉撕裂,炸开大片血雾。原本二十英尺长的魁伟身形,对折之后仅余一条血肉模糊的人柱;另一个马斯坦人的结局如出一辙,全身关节均遭反向弯折、扭曲,脑袋更被生生拧转一百八十度,最终呈现出胸腹向天、后背朝地的畸形姿态,跪拜圣子。
“怪物!怪物!”狮骑士的折戟,让阿盖庇斯的权贵们彻底慌了神,他们彼此抓扯、踩踏,争相逃离法庭。
婴孩尖锐的啼哭响彻在约翰·里斯的穹窿顶下,在听者颅内掀起一场混沌风暴,失去方向感的大脑将人群像提线木偶一样牵来扯去,乱成一团。在婴孩渴望汲取母乳的贪婪吮吸中,淡灰色的人性本质如烟丝一般从他们的天灵盖抽离,转而向法庭中央汇流。
“他们绑走了我的儿子,我没有办法……请原谅我……”自知走到命运尽头的林中夫人,顿时泣不成声。她绞尽脑汁、反复比照推算也没能算到这预期之外的早产,于是对背叛者的惩罚,无情地降临到她身上。
失去灵魂的肉体遭随意弃置,或瘫倒在墙脚,或软绵绵地滚下台阶,累尸成堆。
人类因直面真相而完成认知的跃进,但他们脆弱的身体构造无法承受如此迅猛的蜕变,于是纷纷茧破而死。
“慈悲的主啊,您为什么不来拯救我们!”虔诚的信徒跪地发出垂死的悲鸣。
混乱之中,多美尔人顶礼膜拜的至高的主,在皇家观审席上冷眼旁观,对其子民的呼唤充耳不闻。
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住皇家观审席,在座的神裔与非神裔、凡以奥格威为姓者,皆受到了神圣的庇佑。巴姆伟岸的臂弯不可动摇。
二皇子沙利叶脸色铁青,半眯着猛禽似的锐利双眸,直勾勾凝视场中那颠覆常理的一幕:一个生命如风中残烛的亵渎者,竟然诞下了上位者的子嗣。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巴姆伊芙以神之体魄产下混血后裔,尚且要冒着不可预估的巨大风险,何况凡人之躯?
忽然间,眷族,双子,黯淡之火等一连串线索划过脑海,在他目眦尽裂的双眼中聚焦出唯一的正确解答。
芙尔泽特借这眷族子宫诞下的,不是她的孩子。她要诞下的是她的胞兄,暴食的迪恩尔。
她打算完成比巴姆降临更疯狂的壮举。
她要在人间创造一个表里俱全的真神。
蜂巢意志共享了他此刻的震撼心情,三皇子卡麦尔走上前来:“她窃走了波修斯的黯淡之火,用它改造了自己的胎儿,转移到了这个血族的子宫里。这个新生儿同样逃脱了歌恩·赛托伦的惩戒,而且,它将比我们更强大。”
“可惜它没有机会长大。”沙利叶冷漠地伸出一根手指,“我代表第一裁决法庭的意志,判处你们以死刑。”
审判的金光从天而降,分裂成无数金色利箭倾泻而下。
——轰隆,一声巨响。
第一裁决法庭的外门被重重撞开,黑玫谷伯爵一个趔趄扑倒在走廊里。
他顾不得疼痛,胡乱揩了把涕泪,满身狼藉地爬起来。灾难般的喧嚣已被远远抛在了后面,他成功了。
有很多矫健的年轻人都未能幸免于难,命丧法庭,反倒是他这样一个不胜体力的胖子逃出生天。伯爵对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由衷庆幸,当所有人都叫嚷着要处死他那可恶的侄女时,他就提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并做好了随时离场的准备。尽管,生还的代价十分高昂,他损失了几名侍卫,还有自己最得力的一个儿子,这足够他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沮丧度日。不过,生活总归还要继续,侍卫可以再找,儿子可以再生,而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奥格威,一帮不中用的蠢蛋,”他嗤之以鼻,“这种事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不管这场审判最终如何收场,都跟他再无瓜葛。高瞻远瞩的伯爵大人决定一刻也不耽搁,连夜启程,赶去拜会他那位在塞弗斯颇有声望的岳丈,共商谋国大业。
想到这里,伯爵沉重的步履变得轻盈如飞,孕妇一般的大肚腩左摇右晃。他几乎嗅到外面湿润而清新的空气,迫不及待地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径直奔出这座密不透风的司法堡垒。
接着,他愣在了出口外。
他满心以为逃出了地狱,然则无处不是地狱。沸腾的雨丝瓢泼而下,把阿盖庇斯一锅乱炖,没有撕心裂肺的哀鸣,一切俱在寂静中湮灭;法庭前的广场上尸骸遍野,七十七尊天庭使者雕像黯然失容,大厦倾塌,天际线高塔林立的轮廓被抹平了棱角,璀璨的南方明珠一夜间光彩不再。任凭冰冷的雨反复冲刷,阿盖庇斯却像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调色板,到处都是稀释后仍然浓密的猩红。
这时,一匹黑色的骏马从死寂的广场上奔过。他看着它边跑边像高温下的奶酪一样融化,溃烂的血肉纷纷剥落,内脏泼洒,穿过大半个广场后,只剩一具森森白骨,散落一地。
伯爵摊开手,眼睁睁看着沥青似的黑色雨丝落进掌心,带走他的血和肉。
他颤巍巍地抬头,仅剩的半张脸皮悬而欲坠。
望着头顶这片末日般的血红苍穹,他不由怀念起北方那一成不变的乏味灰色。
下一秒,他脑袋一歪,在地上摔得粉碎。
同一时间的约翰·里斯,审判的金光在迎来短暂爆发后,转瞬即逝。
沙利叶右手悬在半空,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是他头次对自己双眼所见的事实产生质疑。
吞噬大量灵魂致使圣子以非人的变态速度成长,诞生不到一刻钟,那条在裙摆下一晃而过的白嫩儿臂,已然发育为自血泊中屹立而起的完整人形。它有着惨白多褶的皮肤,躯干修长而枯瘦,似迟暮之年的老人一样骨骼嶙峋,干瘪凹陷的腹部还连着一条血淋淋的脐带。
然而,跟脖子上那颗惊世骇俗的脑袋相比,新生儿身上所有的类人特征都不值一提。
它从血泊中起身的瞬间,多节构造的脑袋随之昂扬:其肩膀居中以上处,赫然是一条硕大狰狞的黑背蜈蚣。
目光如炬的沙利叶当即认出这就是阿尔格菲勒,臭名昭著的真知与强欲之主本尊。
迪恩尔在贝奥鹿特囫囵吞下的战利品,如今构成了这具崭新肉体的重中之重——中枢大脑。
如此一来,素以暴力而非智慧著称的迪恩尔,不仅能完美继承对方的卓越脑力,更由此获得了召唤深海的能力。面对沙利叶发动的猛烈攻势,它只轻轻的一挥手,漫天金色箭雨便尽没于刺骨的深海湍流中。
真正可怕的还不止于此。
新生儿成形之际,奥格威们一致看见,那深海中残余的神力,不约而同地在其身后浮现。它们是驴身与触须的诡异结合,是长出八条螃蟹节足的黑色羊头,是披着黄袍的无面人形,是无法以常理度之的异次元投影。
毋庸置疑,圣子即是全深海拥护的共主。
“我的同胞,你既与深海的余孽同流合污,这罪已无可赦免。”沙利叶带着惋惜的口吻说,缓缓举起右手。
数道金光随即冲破天窗,卷着腥臭的雨丝降临法庭,圣子发出一声干枯的咆哮,双方就地展开厮杀。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血腥的一次众神会战,没了歌恩·赛托伦的限制,各自脆弱的本体暴露无遗,无需惊天动地,直切要害的冷兵器式搏杀更受青睐,居于天平两端的上位者们摒弃矜持与傲慢,以祂们曾最鄙夷的、下位种族的野蛮方式,相互厮杀。
在法庭遥远的另一角,一双铁灰色的眼眸热切关注着战局,每一次血肉的碰撞、每一记致命的绞杀都引来她拍手欢呼,毫不担心自己会被卷入其中,“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像野狗一样彼此撕咬,然后像野狗一样毫无尊严地死掉,不能再棒了!”她捧腹大笑,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快要岔气,“让那卑微的升华,把那高贵的摔落,死亡才是平等的真谛。慈悲的主啊,救救我,我开心得快要死去!”
就在她忘情投入的时刻,一个不解风情的声音插 进来:“现在我可以确定,你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芙尔泽特以小指刮去眼泪,冷冷扭过头,睥睨脚下之人。“错了,臭小鬼,”她摇头,“这是我赐给你的机遇,不出意外,今天有不少名字要从奥格威的家谱上划去。”
“可笑,难道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离开?”修美尔全身近似瘫痪,但他的意志力仍不屈服。
“这无关生死。我问你,你明白信仰是什么吗?”
“除了是你们这帮上位者鱼肉众生的把柄,还能是什么?!”
“是恐惧。”芙尔泽特不容置疑地说,“信仰的根源是恐惧。看看这儿,看看今晚发生的一切,巴姆在阿盖庇斯、乃至在卢比西以南的苦心经营,我只用一个晚上就把它毁得一干二净。循规蹈矩永远是我这些同胞的死穴,我则不同,我是混乱与无序最忠实的践行者,我即是混沌的表。”
修美尔呆呆地看着她,上位者的雄辩仿佛足矣改写事实、歪曲真理,令他心底不可遏制地萌生出一股认同与顺从的强烈冲动。
不等芙尔泽特趁热打铁,混沌与深海的战局已渐近尾声。由于事发突然,尚未全员到齐的巴姆逐渐落于下风,一束束金光拔地而起,开始朝法庭外撤离。对深海的神力来说,局部的胜利无关痛痒,针对巴姆的全面报复更不可能一蹴而就,今夜祂们已达到了目的,在对方重新集结有生力量、发动反扑之前,这些异次元的投影也陆续消散,在约翰·里斯留下一片满目疮痍的战场。
“噢,看来咱们的谈话要先暂告一段落了……”她有些不打尽兴地拍拍裙摆,扶正头上的修女帽,对迎面而来的惨白身影屈膝问候:“晚上好,我亲爱的兄弟。”
迪恩尔一跃而起,从数十米开外直截落到她的跟前,用蜈蚣脑袋上两条长须轻触她的头皮,两双对称的细小黑眼倒映出一张青春永驻的完美容颜。
“相当精彩的战斗,”芙尔泽特无惧它骇人的模样,欣然微笑,“我们该走了,迪恩尔。我知道这顿晚餐没有满足你的胃口,但你不能再吃了,趁巴姆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要立刻……”
迪恩尔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闪电般掐住了她的脖子,以及那未完的后半句话。长久的分别似乎让它在接近永恒的孤独与饥饿之余,爆发出无穷的饕餮欲望,这个新生儿在黯淡之火带来的极致痛楚中诞生,它被赋予活死人一般饱经摧残的外观,不健全的心智扭曲了它的知觉感官,使它看待这个陌生世界的方式无比暴躁,所有的人物与景致都在它双眼中蒙上一层仇视的色彩。它急于宣泄这种愤怒所致的空腹感,强烈到无以复加的进食欲让它变得不分敌我。
在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中,见到从那锋利口器中因食欲大振而不断分泌的消化酶,芙尔泽特知晓了自己的下场。
迪恩尔的蜈蚣脑袋向后一缩,形态貌似陡然扩大了一倍不止,张开口器作势就要咬断她的头颅,却忽然没由来地一僵。它像是吃坏东西似的蠕动着食道,咯咯作声,口中的消化液淌了一地。
芙尔泽特唇角泛起一抹毫无意外的讥讽:“我最亲爱的……兄弟……我怎敢忘记……饕餮是你不可救药的本性啊……”
迪恩尔惨叫着松开她,像头受伤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向外发足狂奔,只是没跑几步,就一头栽倒下去,顺势在旁听席密集排布的座椅间凿出一道三十英尺长的深刻划痕,一直滚落到台阶的最后一级。冰冷的死亡将它包围,新生的手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发黑,每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沉重、费劲,连哀嚎的力气都被夺走。
不经意间,它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断脐的另一头,一个无助的女人倒在血泊里,始终合十的双手慢慢无力地松开。
她完成了她的告解,达成了赎罪的条件,如释重负。
——承受你父亲所受之苦,释怀你的罪,则我的承诺必会实现。
一只晶莹剔透的精致梨瓶,从她摊开的手掌中滑落,一度饱满的容积如今已不剩一滴。
“尤利……”索菲娅在弥留之际无声地呢喃。
那一刻,她恍惚听见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吼,接着大雨像是冲破了屋顶,冰冷地泼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