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琳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走马灯一般掠过眼前的记忆片段,尽是支离破碎的亡命岁月。
她回溯目前为止的人生,那无不是一段被过分寄予了厚望、再一次次被现实摔落尘埃的失败者历程。她不自量力地主动背负起父亲的遗志、玛利亚公主的嘱托,以及老师的期待,最终却一事无成。是的,她努力过,抗争过,可仍然只是命运轨辙下那渺小而卑微的一粒沙。
那个扣子店的懵懂少女,满怀憧憬地迈出脚步,却迷失在比黑夜更险恶的流光溢彩中。
芙琳多么希望自己从没离开母亲留给她的那家小店,从没遇见过那个送她卡尔德故事集的好心人。
莫大的沮丧与悲痛快要把女孩压垮,她埋着头,双手深深抠进眼窝,直欲一把扯下乌鸦之眼。
突然间,一道强光照进铁窗,狭小囚室顷刻敞亮,于光暗之间以极快频率交替数次后,轰鸣的雷暴衔尾而至,震耳欲聋。
“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了什么?!”她站起来用力撼动门闩。外面的走廊上无人回应。
窗外吹来阵阵潮湿的冷风,她在瓢泼大雨中听见人的惨叫、马匹的惊嘶,大街上车流错杂,间或有石筑的巨物轰然倾塌,大地震颤,像是连她所在的圣芙里德大教堂也要陷落。过了会儿,煞白的背景中闪过几道金光,气温随之骤降,窗沿下的雨帘不再流动,凝结成许多条长短不一的冰棱,冒着寒气的冰须继而向内墙蔓延,眨眼间就爬上了天花板。
这股渗人的寒意令芙琳十分忌惮,后退途中,她听见背后的铁门应声而开。
“听说有个笨蛋因为冲撞亲王被抓了起来,我猜就是你了。”
门外的人一张口,芙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换回教会装束的唐娜·斯梅尔一席红袍,边把玩着钥匙串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芙琳对她的到来很是意外,毕竟两人竞争上岗的事实在前,对方没道理、也犯不着为她解脱困境。
“一码归一码,”唐娜读出她的猜忌,满不在乎地说,“当然咯,你要是嫌我多事,大可以继续在这儿等皇家的赦免令。前提是你还有命获赦。”
芙琳红了脸,感激地握住对方的手:“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谢谢你,我的朋友!”
“咳咳,干什么呢,快把手放开!你这样搞得我们好像很熟一样!”唐娜躲瘟疫似的飞快甩掉她的手,“行了废话少说,赶紧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囚室,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小跑前进。芙琳想起自己被收缴的武器,忍不住问:“这里的守卫都去哪了,怎么一个人都看不到?”
“都被紧急调走了,”唐娜领路在前,火红的长发甩来甩去,“听到曼斯菲尔德府那口青铜古钟的声音了吗,很低沉,很浑厚,跟城里报时的钟声截然不同。敲响一下代表庭审开始或结束,两下是宣布新的评议会议长通过票选,三下则只有在皇家规格的追悼仪式才会出现……”
而现在,芙琳听见钟声长鸣,无休无止,“多于三次……又代表着什么?”她忐忑地问。
“代表最高级别的警戒。”唐娜放慢了脚步,在长廊下驻足,引颈眺望廊外的庭院,“顺带一提,上次警钟长鸣时,死了好些个神。”
众神的黄昏,那场浩劫带来的伤痛尚未愈合,难道就要在阿盖庇斯重蹈悲剧?
芙琳胆战心惊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方向正是约翰·里斯的所在。暴雨倾盆,深红的雷云密布穹窿,在法院上空汇聚出一个邪恶的巨型漩涡,与她彼时在凯利尔要塞目睹的场面何其相似。
炽白的、灿金的、紫红的,各种高热能量的光线在视野中穿梭交织。
她很轻易地就从中捕获到那一片不和谐的冷色调:“那是什么!?”
西方天空,一大团高密度的黑云乘风而至,来势凶猛。就在她以为那团黑云要笔直撞进城市上空的红色漩涡里,它却冲势一减,庞大的轮廓忽地收敛为狭长状,调头朝地面俯冲而去。
见状,长廊下的二人齐声惊呼。那压根不是什么黑云。
那是一头巨龙!
在一声轰然巨响中,约翰·里斯的穹窿顶土崩瓦解,大大小小的碎石和玻璃渣一股脑地倾泻下来。
与好几块坠落物近乎擦身而过,芙尔泽特不躲不闪,表情狂热 地迎向淋头泼下的暴雨。一颗硕大无朋的狰狞龙头盘踞在高空,锋利的前爪分别抓住断墙,撑起它堪比第一裁决法庭的伟岸身躯,双翼一经伸展,便可遮天蔽日。
赫尔泰博菈。负有银冠皇后之名的巨龙,与她记忆中的印象变化无几,唯独那身高贵的银鳞俱被染黑,毫无疑问是灵魂腐坏反噬其表的迹象。
看见眼窝里冒出白焰的龙头慢慢俯下,颅骨的凹陷处显现出一高一矮两道人影,芙尔泽特大喜过望:“你成功了!不愧是我亲选之人,你总能像这样一次次地给我制造惊喜!”
她从未怀疑尤利尔会错过这场盛典,与其说是等候他的到来,毋宁说从一开始,她就是以尤利尔的准时登场为前提,才一手促成了约翰·里斯的审判与圣子的诞世。
结果非常完美,分毫不差。
银龙探出长颈,俯首着陆,以便它的主人跟另外一名半身人乘客平稳落地。
对出席这样庄重肃穆的场合,尤利尔的扮相看似有些欠妥,衣衫褴褛不说,且遍体的伤痕,好在除开芙尔泽特,庭内无人来瞻仰他的仪容。他从银龙微微上翘的鼻骨处一跃而下,落在法庭中央的空地上。他往左看了看,又转向右边,先是愣了一下,眼底透着惘然,然后他举步向前。每多往前一步,瞳孔的光泽就黯淡一分,直至彻底消逝。
在他脚边,是一具浸在血里的“遗体”。他不确定对方是死是活,因为他不愿再多靠近哪怕半步,好像一旦触碰到那冰冷的体肤,她就真的死了。
这个骗局太逼真了。尤利尔唯恐多看一眼就要陷入其中,索性转过身,视若无睹似的漠然走开,往法庭的另一端去了。
蒙泰利亚人姗姗来迟。他的情况一点不比尤利尔乐观,一只胳膊用布裹着、软绵绵地吊在胸前,全身上下湿得透彻,俨然成了只折翅的落汤鸡。他满脸惊骇地扑倒在索菲娅身旁:“灰白色的头发,还有这相貌,难道是……”他快速检察被尤利尔摒弃的“遗体”,接着双眸一亮,“在喘气!她还在喘气!喂,你快回来,这人还活着!”
雨声之外,猎人什么也听不见。他循着地上被雨冲淡的血迹,找到了被强行切断的另二分之一的脐带所在。
一具惨白衰老的人形摇摇欲坠地立在那儿,胸前有个眼熟的无底窟窿,直达灵魂深处;它仿佛正经历巨大的痛苦,肉身逐渐萎缩变黑,那颗蜈蚣似的怪异脑袋发狂一般地扭动,冲他发出威慑性的低嘶。
即便已是垂死之态,这徒有人形的怪胎仍对外表现出浓烈的敌意,以及发乎本能的嗜血冲动。
它刚弯下腰,连一个蓄势的动作也来不及做,大面积的黑影就从天而降。银龙靠蛮力摧垮高墙,将那惨白的怪物一爪拍进了地里,牢固的大理石地板应声开绽。
没有得到主人的命令,赫尔泰博菈不会擅自进行第二次尝试,当地板上的龟裂陡然扩大,尤利尔就知道那怪物还没死——
不但没死,还活力充沛。
随着一声悲怆的长啸,银龙的前爪炸开一团红雾,浴血而生的圣子凭其异乎寻常发达的肌肉群,平地跃起数丈高,疯狗般尖叫着扑向猎人。
尤利尔往后一跳,脚跟还没着地,那怪物已直突腹地,挥舞一双黑得锃亮的利爪,准备把他生吞活剥。
猎人横刀格挡,叮的一声刺耳锐鸣,压倒性的力量迫使他滑退出数米之远。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劣势不单单是力量上的,那怪物还兼具有他难以企及的灵敏。分明是人类的体格,行动速率却是非人的恐怖。
事实证明,它的叫声似疯狗,攻击方式更像疯狗,一招一式全无规律可循,新生儿的任性妄为在它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对尤利尔这等老练的猎人来说,凡看得见、摸得着的,皆可屠杀,但问题是,他连那怪物的一根毛发都碰不到,全程疲于躲避它的疯狂攻势。
之所以要躲避,是因为他自认根本没有正面抵挡的可能,那怪物纯粹出于泄愤的一跺脚,大理石地板随即四分五裂,破坏力之惊人,若是用肉身硬接,大概率直接就没命了。
动作频率上的显著差距,让猎人的一举一动都如同慢放,抓住他后退不及的空隙,迪恩尔咆哮一声,直扑而来。
尤利尔挥手召来一堵火墙,不等白焰合缝,那怪物竟像扒开一道轻飘飘的帘子,随手就分开了火焰。暴怒失智的新生儿贸然穿过原初之火,一瞬间被熏得迷失了方向,双眼重新视物的刹那,迎接它的是一记灌注磅礴力道的铁拳。
惨白的人影倒飞出去,狠狠砸进上方的旁听席,顿时木屑激飞。
这还不足以杀死它。
此刻银龙鼻孔大张,周遭空气被拉扯成一道道白色的湍流,争相涌入它的鼻腔,充盈它长达五十英尺的气管和硕大肺囊,看准迪恩尔挣扎起身的时机,膨胀鼓起的龙腹像只巨大的灯笼,一团红光沿长颈笔直蹿升,龙口怒张,喷出一道黏稠而致命的吐息,那高温让飘落附近的雨水统统蒸发。
龙息过后,万籁俱寂。
不论活物,死物,在这可怕强酸的侵蚀下都荡然无存。
从那滋滋作响,持续蒸腾的剧毒迷雾中,浮现出一个惨白的人影。
迪恩尔拖着他近乎空余骨架的残破身躯,踉跄地走了一步,两步,颓然跪倒在地。一抬头,就看见猎人正以冰冷的双眼俯视它,半边脸尽覆坚硬的灰色角质。
猎人一言不发,举起右手。银戒寒光一闪,冰须相互纠缠、编织着,在他指尖凝聚成五道锋利的爪。
绝望?恐惧?以暴食为天职的迪恩尔,未曾接触过类似细腻的情感,它不能凭自己已有的认知来解释胸腔下激烈的心跳,茫然地睁着两双黑眼珠,目送利爪刺进它的左胸。
生命的脉搏在几次快而有力的起伏后,归于永恒的寂静。
圣子的身躯微微一晃,仰面倒下。猎人站在那儿,手里握住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它还在跳动,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它所蕴含的神格仍然鲜活,完好无损。
芙尔泽特那惟妙惟肖的甜蜜声线,很适时宜地飘入耳来:“吃了它,就像你在旧镇对巴姆之子所做的那样。这是我对你一直以来的优异表现的褒奖,接受它,你将焕然新生。”
她在法庭的最佳观赏位,完整见证了这场战斗的始末。迪恩尔死了,怀胎百年的成果一去不返,她既无悲痛也不惋惜,只有酣畅淋漓的愉悦。
她终于解开了双子的桎梏,实现了对迪恩尔的终极报复,从此她不用再卑躬屈膝,不用再受血脉的掣肘。她达成了曾被尤利尔在内的所有人视为妄想的壮举,揭掉了子神这一屈辱的头衔,不必再为满足一条疯狗的无尽食欲而奔波劳碌,还有什么比把既定的命运踩在脚下更值得欢庆?
芙尔泽特打破了施加在她身上的沉重镣铐,从此,她将全心全意地为自由与欲望服务,并为新双子的诞生奉献一切——
就从这一刻开始。就从尤利尔接受双子的神格开始。
她的深谋远虑,从将沙维纳入眷族行列伊始,自尤利尔踏足旧镇、成功弑神而大幅进展,再有贡德乌尔地底、他在自己脖子上烙下的深情一“吻”,把这具肉身变成了血族的从属。你是我的眷族,我亦为你的从属,黯淡与原初的火焰、彼此的灵魂在生命之树上交缠、融合,她和她这位精心挑选的伴侣,早已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对等关系,只等他将迪恩尔经饕餮与重诞的双重仪式而升华的神格一把揽过,一个空前强大的、崭新的双子,就要在此诞生。
那么,她这生性倔强的情人会抗拒吗?
噢,当然,她太了解这个顽固的家伙了,势必会设法抵抗,可他注定无法拒绝。
她把尤利尔的行踪透露给沙利叶,透露给巴姆一系,就是要利用身处密瑟瑞尔的奈乌莉给他一个深刻入骨的教训,让他痛过之后幡然醒悟:唯有成为神,才能弑杀神。不过,即使这样他都不知悔改也无妨,因为他现在若想带心爱之人活着逃离阿盖庇斯,他就必须直面巴姆,而没有神格的助力,想凭一己之力对抗巴姆全族,无异于痴人说梦。
芙尔泽特朝天上一瞥,金色的光芒正在约翰·里斯之外汇聚。
“祂们已经来了,”她面带微笑,眼眸里流动着如水的柔情蜜意,“没什么可犹豫的。只要听凭你那颗趋利避害的冷酷本心,你就会知道答案。是的,那是摆在你面前,唯一的一条活路。”
两人总能一拍即合的默契,给了她如此断言的底气。务实而绝情,极力杜绝感性思维的影响,他们迥异的外在下,是如出一辙的本质,像是镜子的表里,或嬉笑或冷淡,都是一丘之貉。
猎人的下一个动作,让她从容不迫的微笑突然凝固。
他一脚踩住圣子遗骸的胸膛,俯身掐住那死后仍神经性抽搐的蜈蚣脑袋,使劲一拽,便使之头身分离。
“你只算错了一件事,”他看着表情僵滞的芙尔泽特,“我在旧镇死过一次。我对死亡的畏惧从此只存在于你无端的构想中。”
说完,他一手攥着蜈蚣,一手攫住心脏,深海混沌皆在其手,然后,同时发力。
“你疯了吗,快停下来!!?”芙尔泽特试图冲上前阻止尤利尔的自杀式行为,但脚下的阴影绊住了她。忠诚的帕拉曼迪在这一刻制止了它的主人。
心脏受力爆开,被迪恩尔囫囵吞吃的神格化为向外喷溅的实质,混沌的流光如丝般依附、纠缠他结实的臂膀,钢铁的坚壳是待破的旧茧,是新生儿张手揭去的那层胞衣,铁皮片片剥落,仅余轴心钢骨,猎人痛苦地扼腕跪地,只见无数似萤火虫的洁白圣光,争先恐后地聚来,纷纷加入他、组成他、补全他;与此同时,在右手中破碎的蜈蚣,其外壳裂口下渗出黏稠的黑紫液体,那是高度浓缩的深海,是阿尔格菲勒穷凶极恶的灵魂本质,它带来的蜕变远不如混沌的温和,每一滴都贪婪啃噬,坚硬的钢铁像饱含汁水的软骨一样任其咀嚼,吃下多少,它就成长多少,直至侵吞殆尽,完全取代。
关节稍动,灰白的韧带便拉紧松弛的结构,动脉开始涌动,深海与混沌重塑的血肉似乎只有颜色的差别,手指向内微蜷,皮下便凸显出质地紧密的肌肉棱角。
最重要的,是那钻心剜骨一般火辣辣的疼痛。那是真实血肉才会反馈给他的知觉。
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尤利尔并不陌生。
见他复生一黑一白两条人形怪臂,芙尔泽特不禁歇斯底里:“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那是我对你的恩赐,你胆敢拒绝!我知道了,是你在旅途中新结交的‘朋友’在你耳边作祟了,一定是这样……”
话音戛然而止,她低下头,就看到腹部插入一杆漆黑的长枪,尖端没入一团无形的阴影中。那枪的外表流淌着深海的黑暗。
“我们该走了,主人。”长枪哐啷一声落地。脚下阴影忽然火焰似的高涨,把她拽入其中。
“不,把他带走……”芙尔泽特的抗拒虚弱且无力,半个身子已沉入阴影。
“我们失败了,主人。让他自生自灭吧。”
“但他是我的,是我的……”芙尔泽特奋力伸出的手臂,没能得到她期望中的回应。尤利尔冷冷地站在远处,顾自欣赏着自己的双臂。
暗影游墙远去,帕拉曼迪带走了它的主人。
这时雨势慢慢转小,笼罩城市的狂暴雷云逐渐散去,还原成星空本来的深蓝。
失而复得的手臂遇冷敏感,猎人浑身一抖。
他想回头呼唤库恩,头顶上骤然迸发的圣光却不容许他挪开视线。只见它们聚少成多,迅速雄踞整片穹窿,其光辉之强盛,不亚于正午的烈日,连银冠皇后也被迫垂下高贵的头颅,不敢直视。
巴姆以七十七尊天庭使者的形象降临,在声如洪雷的钟鸣中,庄严昭告祂们公允且不容置疑的裁夺。
在这金色的光辉照耀下,地上一切异端,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