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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深海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103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神圣的真容不可直视。从那无懈可击的森严秩序中脱胎而成的、有如黄金的实质形态,凌空织就一张横贯天际的严密大网,声势规模空前之宏大,比宗教经典中记述的种种奇迹犹有过之。

地面上猎人单薄的身影被映衬得无比渺小。上位者以无懈可击的姿态登场,似乎要在战斗开始前就早早地终结悬念。

异端讨伐通常是一场干净利落的大屠杀,鲜有例外。不久前的白教会惨剧,便堪称是血腥宗教史上名列前茅的漂白杰作,一夜之间,上万异教徒就从阿盖庇斯的街头巷尾消失无踪,所剩无几的幸存者也尽数为新教所吸纳,整日以苦行僧的凄凉面貌四处游荡,生不如死。

但约翰·里斯让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此处是司法的最高殿堂,是奥格威实现政治野心的基础,更是巴姆一系搭建并完善秩序框架的支柱。不到万不得已,祂们不会坐视约翰·里斯遭受亵渎或毁坏。

“放下武器,接受审判,则你死罪可免。”

盘桓在金色之海中心的三名天庭使者异口同声。祂们背生六翼,丰满而洁白,头颅数量由三到一逐个递减,脑袋越多,象征智慧与权位越高,并以极具仪式感的方式、簇拥着位居金色之海中心的一个无形光团,从中朦胧可窥一个婴儿的梦呓之姿。

万物皆源于巴姆的梦,四位圣使看护左右。此情此景都跟教典上记载的只字不差。

唯独,似乎缺了一名圣使。还是六翼四首的首席圣使。

存疑归存疑,尤利尔眼下却没空置喙别人的家务事,往前一步,抬头直面圣光。

银冠皇后引颈长啸,震天动地。

“嘿,我不想搅了你的雅兴,但我们好像来客人了!”库恩·迪米特的惊呼把猎人的注意力拽回地面。

敌人从法庭的东南角破窗而入。确切地说,不速之客拢共三位,周身均散发着来者不善的气息。

尤利尔立刻认出他们那乍看一眼酷似乞丐的不修边幅的装扮:裹身的黑袍破旧不堪,像才从火堆里抢救出来似的,豁口边沿不时流窜过一缕缕明红的火星。他们宛如从炼狱中生还的活死人,遍体死灰的肤色,修长的肢体形同枯槁,却各自背负与体型不相称的超重量级武器——长柄铁锤、断口的黑钢巨剑,以及一条锯齿锁链。

灰烬御卫。他掂量到了这个地步,巴姆还是不肯贸然地亲自下场,执意要以炮灰的牺牲来彰显尊卑主次之别,所谓上位者的骄傲,在他看来变得像妓女的矜持一样廉价得可笑。

他早已不是那个在贡德乌尔墓穴中寸步难行的他了。尤利尔接下来以实际行动表明了态度。

巴姆的降神计划致使位面相撞,这严重模糊了深海、混沌与物质世界的边界,彼此相互渗透,大量的混沌与深海元素与自然粒子混淆不清,此举大大方便了巴姆在后续计划中施展拳脚,但祂们没算到芙尔泽特居然在物质世界造出了一个表里俱全的新神。后者因独特的生理构造,较之祂们这样的外来者,似乎更有资格被称为新世界的首位土著神祇。

圣子那与生俱来的元素亲和力,如今原封不动地嫁接到了猎人的左右双臂中。 具象化的深海意识、在他右肩以下鲜活地蠕动着,手臂一扬,直接使沉寂的游离态能量活化暴走。

无数微小到肉眼无法分辨的黑色粒子,竞相从成分复杂的空气中剥离,随猎人五指攒握,聚成眼珠大小的一颗深黑球体,这渺小的容积仿佛吞纳了整个深海的质量,没有事物能逃脱它的牵引。他握拳往回一拉,物理意义上的隔阂便被凭空抹去,空间迅速向内折叠皱缩,脚下的大理石地砖毯子似的翻卷,将远处的景物飞快拉近。

等库恩反应过来,灰烬御卫的黑钢巨剑就停在他头上不及两英尺处,它被一根从斜刺里窜出的黑色手杖挡下。

“别回东边,往西走,”他看见猎人的背影像山一样高大,“替我照看好她。”

库恩明白这短短一句告别的重量。他赶忙褪下袍子,牙咬手拧弄成一捆绳,分别从索菲娅左右两边腋下穿过,把她上半身结结实实地绑在自己身上,然后以单臂托住她的后背,铆足全力往出口冲去。

“神圣的审判不容一个异端漏网。”那相貌神似沙利叶的六翼三首圣使如此宣告。

执掌木锥、车轮、碎颅器等残酷刑具的下级圣使,纷纷摩拳擦掌,这股外貌无限趋近于人形的执法力量为数众多,祂们成群结队地脱离混沌的金色海洋,如盘旋钟塔的鸽群在天上划过一道优美的金色弧线,之后陡然下坠。

赫尔泰博菈暴怒腾空,狂吼着迎上这道利剑般直指蒙泰利亚人的金光,张口喷吐龙息。两股气势磅礴的力量径直相撞,震荡一瞬间波及整个阿盖庇斯,沿途建筑无不沦陷,如多米诺骨牌般挨个垮塌,以约翰·里斯为中心、直径逾两英里的广大城区被顷刻荡平。

固若金汤的司法堡垒亦深受震撼,英雄赫拉科力斯的巨型青铜像倒塌下来,大幅加快了第一裁决法庭的拆迁进度。扬尘阻碍了视野,雷鸣蒙蔽了听觉,猎人却不屑去看、去听。他不再是感官的俘虏,蜕变的知觉已凌驾于肉身的局限之上,空气中震颤的粒子,深海的,混沌的,连成无数交织的线,由那无形琴弦拨弄的任意一缕不和谐的音符,都逃不过他的察觉。

火焰刚蹿起一个苗头,就被他准确掐灭。浓浓尘埃中浮现出一张窒息的惨淡面孔,猎人扼住对方的脖子,黝黑手指一接触到活人的体温就开始大享饕餮,灰烬御卫颇为余裕的寿命在其指尖上转瞬凋零。

他松开手,将尸体弃置脚边,转身迎接下一任挑战者。

尘埃散去,只见这卑劣的偷袭者冻结一般僵立原地,保持着高举战锤的姿势。从虚空中探出的粗壮触须牢牢缠住他的四肢,扭断他的关节,一张密布尖锐倒刺的深渊巨口若隐若现,恶臭的分泌液从头浇下,浸了灰烬御卫一身。

猎人不是圣子,他不受深海神力的拥护,驱策神力以外的原住民却绰绰有余。

等他一扭头,饥肠辘辘的原住民就把这份犒赏狼吞虎咽,连一片衣角都不放过。

铁锤哐当落地之际,他也定夺了最后一人的命运。

深海意识仍然激烈排斥与肉身的交融,不宜过度使用,于是在轻松避过攻击后,他改换左手,食指在对方额头一点。灰烬御卫愣了两秒,随后就像织物一样,只消捻住其眉心处缓缓冒出的淡灰色线头,轻轻一扯,灵魂的茧壳就干瘪下去,化为飞灰,血肉之躯积木似的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下等种族,你胆敢染指造物主的权力!”卡麦尔化身的六翼双首圣使勃然大怒。

尤利尔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这说明高枕无忧的上位者们终于感受到了威胁。

危机势必孕育出恐惧。而恐惧,诠释众生平等的真谛:“谎话说了千万遍,连自己也深信不疑了?省省那套冠冕堂皇的托辞,”他对天伸出那条漆黑的臂膀,诚恳邀请,“来吧,放下无聊的尊严,让我们赋予这场注定不可避免的厮杀以一个更纯粹、更崇高的目的——”

次席圣使盘旋飞低,三双碧眼凝视着他,“那是什么?”他问。

猎人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活,所以你们都得死。”

“亵渎!”圣使宣判如轰鸣的雷霆,响彻天地。

哗啦一声响,他背生灰色双翼,如鳞的坚硬角质顿时狰狞了面目,像极了教典中描绘的大恶魔。

手持刑具的下级圣使蜂拥而至,像扑火的飞蛾般袭向他。他一路浴血厮杀,奈何对方人多势众,攻势一波更甚一波,让他难以招架。天使们放弃了刑具,采取原始却有效的徒手擒抱,叠罗汉般前赴后继,凭数量优势将这株疯狂生长的邪恶幼苗生生踩回了土里。

突然间,紧紧簇拥的天使们凄厉哀鸣,这团洁白花苞猩红欲滴的绽放开来。

“不可饶恕!”六翼三首的次席圣使痛斥。

花苞含蓄地绽开五瓣,状若稍微蜷缩的五指,亵渎者被托在掌心,一条以或衰老或健壮的人类手臂密集堆砌而成的参天巨臂,把他举向高空。那剥落了外皮的深红巨臂是阿盖庇斯今夜所有罹难者的哀怨与仇恨,它痛哭、悲嚎,尖声控诉,濒死爆发的负面情感似癌细胞无节制地疯狂增殖,甚至要企及上位者的所在。

金色之海中的高等圣使们以逸待劳,摆开阵势准备半途截杀。这时,直令肝胆俱颤的龙啸,向所有人昭告银冠皇后的回归。

赫尔泰博菈环绕首都一周,成功甩脱了下级天使的纠缠,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援助它的主人。

“桀骜的贱奴,神要你垂首膜拜!”次席圣使右手的权杖一挥,金光熠熠的海洋中就升起一座尖如犄角的孤岛,它在雷暴的肆虐下支离破碎,不计其数的锐利残骸受神力牵引,火雨似的倾泻下来。

银龙豁然展翼,减速以躲避,遇到避不开的燃烧巨石便喷吐龙息。趁它疲于躲闪时,高等圣使顺势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赫尔泰博菈毫无防备地一头扎了进去。

数十条臂粗的金色锁链,协力绊住了这头身长百尺的庞然大物,并像绞索一样越收越紧。死物不需要呼吸,但如此强烈的压迫完全可以绞断龙颈,将其活活肢解。

赫尔泰博菈近乎自杀式的冲锋,绝非徒劳,至少它牵制住了高等圣使,为猎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即便只有几秒钟。

“巴姆的梦是万物与宇宙存在之本,岂能容你惊扰!”沙利叶并不惊讶于他的到来,冷酷地高举权杖。第三与第四席圣使紧随其后。

接着三名至高圣使不约而同地发现,那条托举着亵渎者的巨臂停了下来,不再进一步接近身后那片金色的穹窿。

猎人单膝下跪,灰色的羽翼紧凑收敛,像个密不透风的壳将他包裹其中。待他完成整个仪式的最后一个步骤,双手捧起一颗炽白的火种,沙利叶才恍然惊醒:“你要献祭火种!”闻言,神圣的诸多化身无不骇然,“异端,你的献祭对象是谁!”

尤利尔睁开眼,轻声低语:“我履行了我的承诺。现在,该你了……”火种在风中一晃,熄灭了。

与此同时,呈花瓣状分开的五指,逐渐向中间合拢,这条参天巨臂带着他开始缓慢下沉。

“拦住他!”

七十七天庭使者,无一响应沙利叶的号令。金色的潮退了,礁石下赫然是暗流涌动的黑夜,星空恢复了本来的冷漠,失去圣光庇佑的天使像群迷失归途的候鸟,或高或低茫无目的地盘旋。

目之所及,没有一处是巴姆们熟悉的景色,阿盖庇斯的夜从未如此深邃、寂静,无边的黑暗侵吞了一切。

圣婴的形象渐渐虚化透明,融入那条锈红色的银河,圣使们高呼君父在人间的名讳。康儒拿大帝没有予以任何回应,祂的意志连同圣婴的投影一并淡去,再无迹可寻。

身为天庭使者的现任领袖,沙利叶在混乱中挺身而出,以神杖为媒触引来星空深处的光。“匿于黑暗的异端,我命你现出原形!”

一道彗星疾驰而过,恐怖的真相尽显于这一瞬即逝的光芒中:无垠的黑暗下,数以亿万计的有鳍梦魇汇成一片歇斯底里的汪洋,数个硕大有如岛屿的邪恶化身、突兀地矗立在这片沸腾的海面上。

在这永无宁日的喧嚣中,无论是愤怒的、戏谑的,无论是嘶吼亦或尖笑,都在诉说同一个含义——

歌恩·赛托伦!

一轮黯日高悬正空,所有不幸误入歧途的天庭使者绝望地目睹了日全食的落幕。那仿若被镂空的蚀日中心,浮出一颗狰狞的黑山羊头颅,它猛然睁开泣血的双目,惊声尖叫。

深海掀起滔天的浊浪,亿万恶魔山呼海啸,争先恐后地踏着同类的身体向上攀登,一旦抓住某个走投无路的巴姆,便一拥而上,撕咬祂们的嫩肉,痛饮祂们的鲜血,掰断祂们的翅膀,把这些来自混沌的宿敌统统拖入咆哮的深渊。

位面的边界不再分明,可依然存在,不容擅越。祂们越界了,哪怕是被迫的,也要承受歌恩·赛托伦的惩戒。

——献祭火种,把祂们带给我。

猎人耳边回荡起他跟那对师徒缔结的契约。

他四肢摊开、平躺在不断下沉的巨大手掌中,看见混沌的光芒漫天逃窜,转眼就被喧嚣的骇浪所吞没。

矿井下的黑暗予人之绝望,不如此刻深海的万分之一。

紧接着,巨掌合拢成拳,攥着他直往无底深海的更深处沉去。

(第六卷完)

序章他走上前,爱 抚自己的战利品,金属质地的银鳞光泽犹在,两个硕大的鼻孔缓慢吹出腥臭而湿热的余息,银龙膨胀的体积泄气似的瘪了下去。

趁其器官组织尚未完全衰竭,给俘虏打上私有财产的标签刻不容缓。

他闭目凝神,把灵魂置于原初之火的熔炉中重锻,这个步骤的精髓在于对痛觉阈值的深度挖掘:他一面经历撕扯灵魂势必导致的人格分裂,两股对立的意识为争夺主导权而剑拔弩张,在宿主脑内搅个天翻地覆;一面凌驾肉体层面的极致痛楚又予他以克制的力量,每每即将滑向疯狂的深渊,总能悬崖勒马,及时回归理性的一侧。

尽管他曾在埃斯布罗德干过一次,但偶然的成功并无参考价值。事实证明,不论经历多少次,这种无与伦比的自残式体验,永远不会变得驾轻就熟。

银龙黑洞洞的眼窝里亮光一闪,他全神贯注之际,兀然听见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晚上好,猎人阁下。”

他猛地睁眼,一回头,就被吸入一个苍白的漩涡中。他仓促地眨了几下眼,在一片午后似的慵倦暖光中抬起头,环顾四周,一脸的荒诞莫名之色。

前一秒,还是黑得不见五指的矿坑深井,下一秒他就坠入绿草蓝天的旖旎画卷中。万里晴空下,他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的草海中央,微风沙沙拂过,绿丘迤逦酷似波浪的荡漾,泛起不绝的涟漪。

如果不是一双熟悉的身影从草海中走来,他险些怀疑是大脑超负荷运载而产生了幻觉。

“我以为你们遇到了麻烦,”他自嘲地冷笑一下,“结果我和库恩都搞错了。”

黑山羊师徒安然无恙地来到他面前。库祖玛带着一丝歉疚的微笑,黑山羊依旧处之泰然,不露声色。

“先别说话,拜托。什么都别说。”猎人显得有些沮丧。他把手从一块深陷泥壤的大石头上拿开——之前这还是银龙的头颅——回眸望一眼不远处的苍翠山坡,一株不知名的老树迎风伛偻。“那就是被赫尔泰博菈吞掉的圣杯?”

牧羊女点点头,“完好无损。古龙的胃酸可以消化一切,却不包括生命之树的果实。”

猎人长吁口气,压抑着胸中的怒火。“那你们呢,”他说,“你们又是哪尊神祇——千万别否认,因为那样做就等于是把我当成了白痴。委身于这样其貌不扬的皮囊里,又费尽心力地接近我、帮助我,你们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黑山羊不屑地咩了一声。牧羊女笑了笑,说:“不管阁下承认与否,事实就是迄今为止你已经赢得了不少上位者的青睐。”

没错。这点他没法反驳。

“就因为我是血族?如果是这样,你们应该去找我那继承了大统的老哥,他同样天赋异禀。又或者因为我篡夺了火种?波修斯也这么干了,然后被巴姆活生生地玩弄到死。说真的,我不明白,尤利尔·沙维这家伙到底有何长处值得令你们高看一眼的?”

“你真的不知道吗?”

尤利尔一愣。

“还是说你已经忘记。”

牧羊女纤细的嗓音犹如一枚冰冷吊钩,从他模糊的、混沌一团的记忆深处勾起一缕思绪。它如烟似雾的稀薄、朦胧,不断变幻着,集中精力试图一探究竟,时而是毛玻璃后翩跹的人影,时而又是夕阳里的海市蜃楼,没有确切的时间和地点,蝶翼轻轻地一扑扇,就在新大陆的戈壁刮起一场沙暴。

他紧紧抱住脑袋,貌似要把手指抠进颅骨,将那只在脑子里飞来飞去的烦人蝴蝶抓住碾碎。

——我们曾一度担心这种强硬的植入手段会让您感到强烈的生理排斥,但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谁?谁在说话?

他睁大眼,看见牧羊女变成一个身穿守墓人长袍的美丽女人。

梅丽尔·路维。黑龙波修斯的左膀右臂。

“我们在埃斯布罗德有过一面之缘,看来那次的萍水相逢未能给阁下留下多深的印象。”

尤利尔伸手去抓,她的身影却在摇曳的水波中消散。

——这真是不可思议,既是参与者,又是观测者,阁下果然不愧是我们所知的最匪夷所思的一个杰作。

接着,语气为之一变,梅丽尔·路维又变成了一个拥有低沉男声的亚尔登志愿军。

波克?他初至贝奥鹿特遇到的那个年轻士兵?

“你到底是什么人?!”猎人近乎抓狂地问。

——阁下问我们是谁,而我也切实回答过您,我就是来这里为您引路的(就像我们之前每一次做过的那样),而假如您是在索求一个准确的称谓,这里倒是有过一个曾让我很喜欢的名字。

那人影又摇身一变,成了干巴巴的异色中年人。

牧树人崔尔乐。尤利尔认出他来。这个男人是把他引向埃斯布罗德的向导。

“引路?你要把我带去什么地方?”

——去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一低头,发现及膝的绿草凋零殆尽,满目深褐色的死气沉沉的泥土,四周耸立着惨白的碑林。

再次回到了埋葬伽马·伯努利大学士的墓园,敞开的棺盖里飘出甲醛的气味,这具故弄玄虚的无头尸把他引向了一个天然的坐标系。

一条美妙的螺旋线在一千八百四十八个错误坐标中穿梭、盘旋,在视野中纵深成一条极具几何美感的螺旋阶梯,载着他一级级地下降,向无以名状的潜意识深处前进。

最后,阶梯的尽头指向一扇大门。他惊觉在浑浊着酒水与鱼肉筵席的浓烈香气中,嗅到了一丝百合的馨香,欢笑与悠扬的管弦从那扇门后流淌出来。

为他推开这扇门的,是一名样貌年轻的海岸女巫,“请进。”她说,然后恭敬地退让一旁。

大门缓缓开启,在那条渐渐张开的缝隙间,皎洁的月光勾勒出一道美丽倩影,身着白色婚纱的康妮回眸浅笑,猫首人身的司仪向宾客们热情宣告新郎官的登场。

看看你自己。脑海中一个声音对他说。于是他扭过头,看向倒映在落地窗上的人影,赫然是一个衣冠楚楚的恶鬼,堕落的痕迹无处不在。

啪的一声,落地窗四分五裂,记忆的幻影顿时消散,他落回到暖光四溢的草海中,牧羊女微笑如初地望着他。“不存在任何偶然或意外的因素,阁下必须以堕落者的姿态参加那场婚礼。只有如此,当巴姆之子降临时,祂才不会认出你的真实身份,从而才能为你所吞噬。”

猎人用手按住神经性抽搐的左脸,颤声问:“什么身份?”

“先知。”她轻巧地答道,“你可以这么说,当然也可以用别的称谓,意思都大同小异。曾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他们为放逐现实的苦难,来到乐园。有的乐园欢快而温馨,有的则冰冷而血腥,无论去往哪一种乐园,无不是为了在各种各样的虚幻中寻求感官刺激。原本是这样没错,直到某一天,这座由我管辖的乐园发生了异变。”

尤利尔浑浑噩噩地听着,像是有人拿热烙铁在他脑子里搅拌,乱糟糟的一团。

“它生病了。就像你背后那棵奄奄一息的老树。”牧羊女说,“不过它的病症不是衰老,因为乐园在放逐现实者有限的感知里没有尽头。它病了,不同于外部感染,而是内部组织的病变,似癌细胞一样迅猛地增殖、扩散,迅速危及到整个乐园的存亡。它们是一种具有完备逻辑和学习能力的癌细胞,在一次又一次的围剿中存活下来,进化得一次比一次更强大,直至彻底侵蚀了乐园的顶层架构,成为了新的主导者。它们占领乐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全部外来者,也就是你们这些放逐现实的人——方法简单且粗暴,它直接重置了乐园。这就好比开闸泄洪,一遍倒不干净就再来一遍,直到它确保所有放逐者都被剔除,才让乐园的运作重回正轨。说到这儿,你应该知道它们的名字了。”

“……巴姆?”他不确信地说。

黑山羊哼哧一下,像是对这个名讳嗤之以鼻。牧羊女点头道:“不错。它占有了乐园,轻而易举地登上高位,并自诩为造物主,可它并非无所不能,有些规则,那些乐园存在之初就定下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强制规则,是它不能以暴力手段轻易突破的。为了打破这道桎梏,它拟定了一个疯狂的方案。至于结果,我想你也看到了,祂们创造了一种新的存在形式,只是这个计划的收尾不太完美,混沌与深海的对撞提前终结,一些原本就属于乐园的上位者侥幸活了下来。但祂们的计划仍然称得上大获成功,深海与混沌的残党再难对它们构成威胁,如果不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它们将很快实现风卷残云一样的大收割,把整个乐园纳入它们统辖的版图之下。”

尤利尔觉得这暗示简直明显得可笑。“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我就是这个意外本身?”

面对他笃定的诘问,牧羊女却摇了摇头,“你只是这个意外的结果,而非起因。”她说,“我说了,巴姆是病变的组织,是毒瘤,它本身即是乐园的一部分,要铲除它就必须借助外力。”

“你是说,你们拿它没有办法?”

“就是这个意思。病人没办法拿起手术刀来切除自己体内的恶瘤,所以我们要从外部,也就是放逐现实者中选择一个执行人。”

“但你刚才说巴姆把所有的放逐者都剔除了。”

牧羊女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所以我们要想个办法,在不引起巴姆察觉的情况下,将一个执行人悄无声息地藏进乐园中。为此,我们做了相同的事:即在巴姆主导的新系统中,播下了一颗反抗的种子。在某个死气沉沉的、永远只有虚无的梦境里,忽然出现了一只雪白的绵羊,它跳啊跳,就这样翻过了栅栏,第一次领略到外界的风景。”

一个名讳立刻冒到嘴边,尤利尔忍住没说。他打算继续听下去。

“她就是那颗扎进巴姆身体里的肉刺,”牧羊女心领神会地没有点明,转而用了代称,“从她觉醒的那刻开始,所有行动都旨在颠覆巴姆的统治。就像巴姆企图颠覆被统治的命运一样,他们都是反抗者。她就像巴姆的附骨之疽,总能提前一步洞悉它们的计划,并加以利用。对双子桎梏的反抗,把她推向了温德妮·豪森里尔,对巴姆的反抗,则催生出了第三个火之圣徒,一个体内流着双子眷族之血的天选者。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某个幸存下来的放逐者,放进这个天选之人的躯壳里,让反抗命运的洪流来得更猛烈。”

“这就是我。”尤利尔用了一个陈述句,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事迹。

“这就是你。”牧羊女予以肯定的口吻,“你以先知者的身份卷入这个漩涡,继而又在漩涡中迷失了自我。你知晓旧镇的下场,所以涉险而行,当你快要接触到巴姆之子时,你就不可避免地要堕落深海,幸而巴姆之子没有在那具堕落的身体里、觅得一丝一毫属于放逐者的气息,否则你在接触到它的那一瞬间,一切就都结束了。而从你吞噬巴姆之子开始,放逐者的烙印就一点点地被火种抹去,直至表里如一,瞒天过海,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巴姆使徒,沿着既定的命运轨迹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这个时候,她就好整以暇地出现在你面前,诱之以利害,把你们彼此的命运牢牢捆绑。”

“那你之前为何要帮助我来抵抗这两股命运轨辙的交缠。”

“因为还不是时候。但现在不一样了。”

“恕我直言,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他冷笑着摇头。

“割去这块毒瘤的时候到了。”牧羊女严肃地说。草海上掀起了一阵风,沙沙作响。“献祭火种,呼唤我的名字。呼唤歌恩·赛托伦。”

尤利尔转过身,看到山坡上那株老树发出圣洁的白光。而在树下,倚着那具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大学士伽马·伯努利的骸骨,在圣光的浸润下逐渐显现出玉石般剔透的光泽。

“所以,归根结底,这是一场本该与我毫无瓜葛的纷争。我付出了这么多,又能从中得到什么?”他痛苦地问。

“你可以找回你失去的部分,甚至是回到原本属于你的地方。”牧羊女的笑容有如圣母般慈悲,“当然,你也可以索取其他的报偿。毕竟从放逐现实的那刻起,乐园就是你唯一的归宿。”

尤利尔稍忖片刻,皱眉道:“这听上去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绝对公平的交易,”牧羊女郑重承诺,“不掺任何虚假的成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苍翠的山坡,在那株老树下,牧羊女拧断了尸骸上的一条肋骨,递给他。猎人摩挲其骨刀一样的质感,惊讶于它的锋利。

“把这当作是一份饯别礼。然后,作为交换,我要向你索取一样东西。”她往山坡下一指,尤利尔顺着看过去,一道魁梧的身影映入眼中。

卢纳德静静地站在那儿,犹如一条矗立在绿海中的冷峻礁石。

不等他作答,牧羊女便伸手在他胸膛上轻轻一推。

“记住。呼唤我,呼唤歌恩·赛托伦。”

视线猛地上扬,跃入高空,突如其来的失衡感像一道电流掠过深度沉眠的大脑皮层。

霎时间,冰冷的水流灌入口鼻。他没有窒息,就像羊水中的胎儿,自如汲取着维生的养分。

突然,他受到一股上涌力量的牵引,挣扎着、飞快地浮出水面。紧接着,一口冷气倒灌入肺,表里两层眼睑同时张开。

渐渐聚焦的瞳孔中,反射出一块布局陌生的天花板。那个华丽到齁人的水晶琉璃吊顶明显不符合他的审美。

明媚的阳光照进窗户,室内一片敞亮。

眼前的场景使人很难与深海联系在一起,他故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哇喔,居然真的活过来了,了不起……”

尤利尔感觉呼吸一窒。一看,是男爵把那满身肥膘全压在了他的胸口上,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上下端详。

它下一句话是对侍候门旁的女佣说:“去,跟女主人报告,就说她费尽心力捞回来的海产品总算晾干了,到底是炖是烤还是油炸,叫她过来看看,给拿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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