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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祂,她(中)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51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今天是个大日子。”康维尔·摩丁一再对爱妻强调。

“行长阁下,这话我耳朵都快听起茧了!”夫人在房间里抱怨,门内不时传出女佣们的嬉闹声。

“亲爱的夫人,我是说我们得要抓紧了!银行家的美德就是对待每块钱、每分钟都一丝不苟的严谨。”新晋行长在走廊下焦急踱步,两只手搓来搓去,“我可不想因为一次完全可以避免的迟到,轻易践踏了我给对方留下的好印象。”

“是摩丁家,不是你。”门后响起夫人标志性的尖刻嗓音,“没有我父亲,你到现在还只是赛隆兹的一介穷酸议员。”

银行家在门外涨红了脸,胡须吹得高高翘起,脂肪超标的大肚皮激烈起伏,马甲上的镀金纽扣撑得就快爆出来。但现实好比皮条客的揽客手段似的露骨,叫他无从反驳。

就算他如今稳坐本土银行的头把交椅,政商两界颇具声望,人们在谈及康维尔·摩丁其人时,往往一句“不过是沾了豪门的光”,就把他个人的功绩统统抵消。

赘婿不光是一个头衔,一个身份的象征,更是康维尔穷极此生无法洗刷的耻辱烙印。

男仆们很识趣地埋头扮鸵鸟,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可敏感的银行家总觉得门里门外所有人都在笑他,即使脸上没笑,心底肯定在笑。他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好了,亲爱的。”夫人盛装出场,银行家赶忙笑容满面地迎过去,奉上恭维,称赞她蜡黄干瘪的肌肤,坚决拥护她肤浅可笑的时尚见解,并对其花哨而臃肿的穿搭不吝溢美之词。

摩丁夫妇乘上了驶往索洛涅骑兵堡的马车。

这大约是入冬前最后一个晴朗天,摩丁夫人感慨对方真是选了个好时候。

“今天到场的应该都是达官显贵,”银行家舔舔手指,重新翻开上周收到的请帖,“说不定还有从首都来的大人物。”

“大人物?”摩丁夫人打个哈欠,“只盼这些大人物能尽快平息动荡,把那几伙军阀和叛党绳之以法。这还是我打出生以来头一回缺席秋猎,据说去参加了的那些夫人们也都胆战心惊,生怕撞见那些暴徒。”

银行家一副成竹在胸的口吻:“不劳夫人费神,我之前做过周密的调查。这位索洛涅的新主人保准来自首都圈子里头的豪门贵族,出手阔绰不说,人脉关系也是极硬。你知道赛隆兹的社交圈向来铁板一块,可当初她才来几天就混得风生水起,尤其跟茉尔夫人那几位聊得火热,俨然就是世家挚交。夫人尽管放心,咱们只要能攀上这层关系,将来在杜宾诸省的事业便可高枕无忧了。”

半个钟头后,马车抵达了位于柯松河之畔的索洛涅骑兵堡。

走下马车,潺潺河湾和遍野飘红的枫林,给了摩丁夫妇一个清爽的好心情,只是一转过身,这种好心情立马灰飞烟灭。

只见如洗碧空下,唯独索洛涅骑兵堡上空笼罩着不祥的色彩,黑色铅云在高高矗立的塔尖涌动,间或冒出几股的深红雷电,把索洛涅照出几分犬牙交错的狰狞感。

城堡下门庭若市,熙熙攘攘的车马人流绵延数里,甚至比外围的城墙还要长。

“这、这就是你说的达官显贵?这都是哪门子的豪门望族!?”摩丁夫人躲在丈夫宽阔的身躯后面,战战兢兢地打量往来“宾客”。

银行家屏住呼吸,目睹各种奇装异服的可疑人士陆续进入城堡,无不与传统意义上的贵族相去甚远。其中不乏成群结队者、纵马奔过,领骑之人高举绘有军徽的旗帜,鹰隼,双头座狼,食人鲶,一应俱全;有的则形单影只、拖着长长的深绿色袍子,腰间挂有一串摇晃各色溶剂的玻璃罐子,兜帽下闪过饱经化学制品涂毒的煞白的干尸脸;更有甚者,他看到一个全身包裹在黄色破袍子下的高个儿,竟在袍摆下藏了条肥硕的蛇尾,走起路来左右摆晃,粗重的呼吸中明显夹杂一种不和谐的嘶嘶声。

再看迎宾阵容,也是一言难尽:女佣各个七尺身长,肢体瘦长似竹竿儿,似人非人;负责与贵宾接洽的城堡新总管不遑多让,活像一具用铆钉和钢丝缝合起来的死尸,满脸青紫和浮肿,举止穿着却是无可挑剔的专业。

摩丁夫人吓得半死,险些窒息。

这哪里是什么名流聚会,简直就是异端怪胎的狂欢。

这时一匹棕色大马停在摩丁夫妇跟前,缰绳握在一名青年军官手中,“哟,这不是我的好舅舅吗,”他饶有兴致地说,“你也收到了请帖?”

银行家用力揉了揉眼,一脸惊诧地认出当今卿特家族的头号名人——他这赘婿除外——在通缉悬赏上首屈一指的恶棍,波莱塔自由军的首席智囊,弗朗·卿特。

康维尔对自己这个外甥一向是避之不及,生怕扯上联系而被冠上从犯的罪名,眼下却顾不得那么多,失声喊道:“你……你怎敢跑来赛隆兹!”

“自然是来递投名状,”青年军官哂笑,“怎么,难道舅舅不是为这个来的吗?”

“投、投名状?什么投名状?”

青年军官没有回答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便领着一众自由骑士策马而去。

“完了,摩丁家的名节,全都完了……”摩丁夫人白眼一翻,晕倒在丈夫的怀里。

银行家抱着妻子,手足无措地左顾右盼,索性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起来。

***

一盆冷水泼了满脸,宿醉之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抹了把胡须里的冰渣。

“牧师,我们说好庆典的头天晚上不喝酒。”

马厩的光照条件很差,说话的人像条黑乎乎的高塔横亘在眼前,只看见一双冰冷的赤瞳在高处半眯着,似两扇对开的狭窗。

“啊啊——”牧师搔了搔湿漉漉的卷发,苦涩地吧嗒着嘴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两点。”

“我记得……咱们约好是两点一刻?”

“是两点整,”那人纠正,“就是现在,此时此刻。”说完,就听见空悠悠的钟声在城堡间回荡。

牧师如梦方醒,懊恼地嘟囔:“该死,等我洗掉这身酒臭,再换上干净衣裳……哦不,我肯定赶不上了!”他转而把期冀的目光投向了对方,“为什么不能由你来替代我呢?你也是圣职者对吧,我上回看到你袖口别着一枚衔尾蛇徽章。”

“因为这不属于我的职务范畴。起来,牧师。”那人作势要拽他起来。

牧师挥开他的手,自个儿扶着立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抖抖衣服上的草屑。“我真搞不懂,城里的神甫一抓一大把,你们干嘛要找个无照经营的牧师?”

那人不由分说地架起他的胳膊,回答:“因为它不受任何教条管束,凌驾于一切信仰之上,所以非你不可。”

匆忙赶回城堡,简单地梳洗了一番,痛饮了整壶醒酒茶,十分钟后,焕然一新的牧师站在凯撒大厅的侧门外,局促地整理着衣领,力图抚平肉眼可见的每处褶皱。

从门后传来的喧嚣判断,这场庆典的规模乃是他平生仅见,过去的四十年间,他参与主持的所有场合加起来也不够看。他自问糊弄糊弄没文化的屠夫或农场主是绰绰有余,但如此庄重肃穆的场面,可以说跟他这样不务正业的教士是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对方开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优渥条件,他宁可在泥浆和稻草堆里醉生梦死,也不愿穿上这种滑稽的紧身衣,在一众贵族咄咄逼人的注目下卖弄肚子里那点浅薄的学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欢闹的人群渐渐安静,浑厚悠扬的管风琴随之奏响。

大门向两侧分开,牧师深吸口气,步入无数火烛交相辉映的大厅,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海潮似的起伏攒动。

人海中嵌进一条红毯铺就的道路,笔直地延伸出去,横贯大厅。红毯尽头敞开两扇十二英尺高的青铜大门,一支由二十四名波莱塔自由军组成的礼仪纵队骑马登场,骏马英姿威武,骑士魁伟挺拔,打头的两人手持号角,呜呜吹响,然后骑士们等间距、分列红毯两侧,各归其位,严阵以待。

本次庆典的两位主角,在鲜花与欢呼中姗姗登场。

“牵着我的手。”一席血色红纱的女主角,优雅地递出戴着黑蕾丝手套的左手。

男主角目视前方,勉为其难地伸手捻着她的指尖,像是握住某种烫手之物。

两人一齐举步向前。女主角目空一切似的昂首引颈,男主角走路的样子有些颠簸,看似有伤在身,但也无伤大雅。

红毯仿佛把大厅一分为二,外界的吵闹与喧嚣透不进来,在两位主角眼中,宾客们就像一群挤眉弄眼、张牙舞爪的默剧演员,他们只听得见彼此交错的脚步声,还有那充满上扬情感的管风琴独奏。

忽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曾经的教会事务司大臣,今日依旧一身中规中矩的笔挺正装,教会猎人则是便服出席。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兄弟俩并排而站,一个欣然微笑,热烈地鼓掌,另一个眉目肃然,不苟言笑。

“沙维家尽出蠢蛋。你这大哥擅自跑去和奥格威家的人接触,差点坏了我的好事。”女主角嫌弃道。

又往前走了几步,他看到身材矮小的蒙泰利亚人站在人群前列,一只胳膊吊在胸前,满脸苦尽甘来之色,感动得连连抹泪。男爵蹲在他乱鸡窝一样的脑袋上,用一种惨绝人寰的悲痛表情目送他们经过。

“帕拉曼迪赶去接应的正是时候,稍慢一步,巴姆就逮住他们了。”那纤细的声音里透着怨气,“你那好姐姐就安置在你卧室那层的楼下,她的伤愈周期比你要漫长得多,所以就别指望她今天能来跟你道贺了。”

他们走完了红毯,一个眼神迷离的中年牧师杵在跟前,结结巴巴地张口宣读起来。

他没听牧师的唠叨,余光斜视着貌似珠光宝气的女主角,低声问:“希尔维和彼得你又怎么解释。”

“我是北方的救世主,我是莱芙拉,”她宣布,“凡我许诺的,必将实现。”

他沉默半晌,“还有一件事……”

对方直接打断他:“吕克·沙维犯了一个跟你完全相同的错误。那就是贸然寻求上位者的帮助。你运气很好,因为你遇到了我,而你父亲就不怎么幸运了,他召唤的是迪恩尔。假如不是我从中阻挠,你的父亲早在索菲娅初诞时就命归西天了,哪还有功夫生出你这小混蛋来。”

现在,所有的疑团都迎刃而解,等重重迷雾散尽,眼中的倒影变得分外清晰。

火烛投下的一点红光,在少女挺翘的鼻尖上俏皮地跳跃。亮晶晶的眼窝里闪烁着狡黠之色,长长的睫毛蝶翼似的一扑扇,仿佛整个大厅的光亮就尽数坠入她眸中。

“你用一个下位者的无知,盲目揣度我的心思,侮辱我的契约精神,”芙尔泽特的语气中满是报复得逞的快意,然而这不足以平复她的怨念,“我说到就做到,可你又拿什么来回报我?我渴望的崭新的双子,一个可以和巴姆势均力敌的双子,就那样被你的双手捏碎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们,”尤利尔说,“不过你可以选择成为我们。”

“除了退而求其次,我还有得选吗?!”芙尔泽特愤怒地道出了这场婚礼的本质。

她渴望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为此,一段完全对等的关系是不可或缺的。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哪怕徒然流于表面,她也一定要,否则迪恩尔的死将变得毫无价值。

牧师抱着经书郎朗长诵,台下一片寂静。

芙尔泽特挪了挪位置,凑近了些,在所有宾客都看不见的角度,凶巴巴地冲他龇牙:“待会儿,牧师会问你一个问题,而你要用我想听到的那三个字来回答他。这样,我们就算两清了。”

尤利尔嘴巴绷成一条线,半个字也不答。

芙尔泽特拿刀子一样又尖又细的鞋跟使劲踩他,他还是一言不发。

牧师慈眉善目地转向二人,之前一度消失的外界杂音,此刻随着他照本宣科式的发问一齐灌入耳中:“我敬爱的兄弟,我的手足,尤利尔兄弟,你是否愿娶……呃……芙尔泽……芙尔泽特姐妹,为妻,郑重承诺视这段姻缘为神圣的盟约,在天父的注视下和她结为一体,并发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就像你爱你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始终忠于她,忠于婚姻,直至永远?”

牧师长长的尾音逐渐消失在广阔的空间,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都在屏息等待,等待新郎说出那三个字,接着照流程再由新娘复述一遍,然后就皆大欢喜。

全厅瞩目下,尤利尔慢慢转过身。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机会端详新娘,芙尔泽特一改奢靡之风,扮相罕见之朴素。白里透红的纯天然奶色肌肤,以及那头编成数股长辫的金发,即是最好的缀饰,一条血红的高领婚纱,正衬她桀骜骄矜的恶劣个性。

她横眉竖目地瞪过来,以此回应他,像是说这场较量永远不算完。

这正合他的心意。

随后,他张口说了三个字,却跟芙尔泽特索求的那三字大相径庭。

“你赢了。”

两人间仿佛永恒的隔阂,这一刻忽然被抹去。

台下阵阵惊呼。牧师傻愣了片刻,才慌里慌张地补了句:“现、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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