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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祂,她(下)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56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醉醺醺、闹哄哄的人群在前庭花园汇成长龙,等那条满载欢声笑语的尾巴也没入柯松之畔的深邃黑夜,婚礼才算正式落幕。

凭栏而立的新郎官,在三楼的阳台上独自小酌。他历来不胜酒力,抿了三两口就陷入微醺的状态。摇了摇头,望见最后一辆驶离城堡的马车,颇似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提灯摇摇晃晃、在黑夜的激流下转瞬即逝。

孤独和抑制剂的结合,为他构建起一套健全自洽的免疫系统。它的卓越之处,即在于完美契合了朝不保夕的生活步调,绝对的严谨、紧凑。对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猎人来说,夜晚永远属于空寂的旷野、危机四伏的丛林,还有深不见底的洞窟;夜是狼啸,是兀然乍飞的鸟群,是料峭的北风在狭谷中凄厉呼哨。但文明世界的火烛一照进来,陶醉在浓郁扑鼻的酒香里,眼底俱是一片温情脉脉的朦胧景致。

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摇晃下见底的高脚杯,一片指甲盖小的冰渣融进葡萄酒里。天上零星飘起了棉絮似的小雪。

他仰头呵出一口白雾,兴味索然地折回房间。

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室内空气又热又燥。壁炉边多了一个人,并且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属于他的躺椅。

芙尔泽特旁若无人地蹬掉高跟鞋,摘掉发钗,把那头傲人的金发解放下来。之前盘得太紧,以致发梢变得卷翘而缭乱,反倒别具风情。她以手托腮,慵倦而放松地斜卧在软垫上,懒懒瞟了眼走向桌边的尤利尔,说:“开冬的第一场雪。这是个好兆头,不是吗?”

尤利尔缄口不答。他重新斟满酒杯,走过去递给对方,“这下满意了?”他质问。

“那要看你如何定义‘满足’二字。”芙尔泽特随便敷衍了两口,就放下高脚杯,不屑与他对峙地别过脸去。“这就好比两个生意人,原本签订了价值一千个金狮鹫的合同,最后甲方却只拿到了一个银波尔多的报偿。而你拿着这枚还是缺了几个角的劣质银币来问我,‘你满意了吗’?”她冷冷地哼笑,“换做是你,你又怎么看待这种诈骗行为?”

“诈骗?不,我更乐意称之为人道援助。”尤利尔在她身旁的空椅落座,“当然,照你的说法,就是单方面的‘施舍’。”

“太令人感动,阁下的慷慨作风足矣令赛隆兹全体贵族自行惭愧。”

尤利尔目不转睛,火光摇曳,在她脸上布下错落有致的阴影,企图掩盖真相。她始终贯彻谐谑、恣意的做派,表现得满不在乎,但微微搐动的唇角出卖了她。

“省省吧,无谓的执拗只会让你这一天以来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

“啊哈,血族,”芙尔泽特怪笑一声,气冲冲地扭过头来,“我欣赏你们的敏锐,同时也厌恶你们的不知分寸。你老爹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迪恩尔盯上,你也险些步其后尘,如果不是因为我……”

尤利尔打断她的老调重弹,毫不客气。“停停停,我没工夫听你抚今追昔。”他无奈地捂额长叹,“莱芙拉女士,利益至上的实用主义者啊,你绞尽脑汁,用一系列不可思议的阴险谋划把我跟你绑在一起,难道就是为了跟我抒发你和你老哥那像老太婆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的‘光荣事迹’?给你个忠告,今晚我喝了点酒,趁酒精的效力开始发挥之前,你最好赶紧切入正题。”

威胁奏效了。一夜时间说长不长,好歹是芙尔泽特挖空心思才争取来的,她自然不肯白白浪费。

于是她摆正坐姿,不失风范地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你很有手段。尽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可确确实实地重创了巴姆,甚至比我预期的收效还要可观得多。废话免了,直接说结果吧,包括沙利叶、卡麦尔、拉法叶在内的四十三名直系血裔殒命,他们死得很干脆,连半点神格都没能遗留下来,这对巴姆来说绝对是惨痛的损失。”

“但他们的皇帝还活着。”尤利尔想起金海中央那个梦呓的婴儿,不明白祂是怎么逃脱歌恩·赛托伦的惩戒。难道说那一开始就只是个虚无的投影,并非实体?

“漏网之鱼不止一个,”芙尔泽特补充,“我问你,你在他们的化身当中,有没有看到一个四首六翼的天庭使者?”

“没有。我只看到三首六翼的,应该就是沙利叶的化身。”

“那就没错了。那天我在皇家陪审席间没有找到皇太子泰斯·奥格威,我猜他大概是要务缠身,侥幸错过了审判。就像奈乌莉一样。”

听到这个名字,尤利尔条件反射似的手指一蜷,背脊的旧伤又隐隐作痛。

那女人骨子里流淌着掠食者的血液,即使不曾承袭巴姆的神格,她也是个相当危险的对手。

献祭火种的戏码难以复制。双方下回相遇,必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惨烈厮杀。

新婚夫妇再次表现出不谋而合的默契。芙尔泽特下一句话就释然了他的担忧:“巴姆暂时还不会找上门,”她抿了口酒,红唇娇艳欲滴,“一夜之间死了大半族裔,内部混乱都够他们忙碌一阵子了。这段时间你大可在此安心休养,没有一个冬天的时间,他们休想重整旗鼓。”

这点毋庸赘述。尤利尔作了个继续的手势。“说说你后面的打算。”

芙尔泽特略微蹙眉,“我的打算你早就一清二楚了,何必装疯卖傻?”

“我知不知道是一码事,你说与不说则是另外一码事,不要混为一谈。”

“浪费口舌是一种极其低效的体现,我记得你应该是个务实的人才对。”

尤利尔对她摇头。

“你的态度直接决定了我们之间的信任有多牢靠,一两句话就能省却由此引发的无休止的怀疑和猜忌。这才是真正的效率。”

“告诉我,”芙尔泽特冷笑,“你的信任何时变得如此廉价了?”

“事实上,信任的代价依然高昂,只是针对你酌情进行了减免。”

“哇喔,阁下的偏爱真令我受宠若惊。那么请问,我该怎么报答这份恩情呢?”

尤利尔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那就给我鞠个躬吧。”

芙尔泽特的笑容渐渐凝固,“你好像很得意的样子嘛,区区一个血族!”她咬牙切齿,整个人处于爆发的临界点。

“区区一个血族?没错,区区一个血族,竟然跳出了你的股掌;区区一个血族,仅凭双手就粉碎了你数个世纪的苦心经营;还是这个区区血族,把你逼到穷途末路,不仅全盘皆输,赔了个血本无归不说,最后连自己都搭进来了。你问我是不是很得意?”尤利尔真切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那么点小得意。”

芙尔泽特突然很后悔替这家伙摘除胸前那个窟窿。重拾人性后他越发的谈吐犀利,嘲讽功力日益精进,每个字都直切要害,犹如剜心的刀子,又快又狠,气得她浑身发抖,目眦尽裂。

她明明应该是最大的赢家,诞下圣子,破除双子的桎梏,在扼杀掉迪恩尔的同时迎来一个崭新的双子,然后利用迪恩尔暴食的神格反噬其主,把尤利尔变成任她拿捏的傀儡,继而与巴姆分庭抗礼。她自认每一步都算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尤利尔何来自信胆敢拒绝接受迪恩尔的神格,他又何以能凭凡胎肉身完成对巴姆的反围剿?

重重疑云遮蔽了双眼,深海虽给了她一定程度的启发,却也埋下了隐患:假如尤利尔当真触碰到连她都未曾企及的层次,执意深究,只怕会引火烧身。

不知由来的幕后黑手把她推至这命运的岔路口,深陷进退两难的境地,眼睁睁地看着主导权旁落卑贱的下等种族之手,何等的讽刺。

身为上位者的骄傲,绝不允许她就此罢手。

然而,或许是除莱芙拉自己以外最了解她的人,此刻就坐在她的对面。尤利尔太了解她,了解混沌之女的本质。哪怕徒劳无功,她也要顽抗到底。

遗憾的是,这条遮羞布今夜注定要被他亲手揭去。

“你以为帕拉曼迪凭什么就那么恰好地撞上索菲娅?”他打破沉默,“我知道你没胆子往东走,你既怕巴姆追杀,同时也忌惮着我。所以我让库恩带着索菲娅向西跑,给你一个台阶下。”

芙尔泽特微微张口,惊诧与疑惑在她眼中扑朔交织。现在她才恍然,前日以索菲娅的性命相要挟,是多么可笑的举动。

“为什么?”他明知那是虚张声势,为何故意不揭穿?

“报复不需要理由。只要看见你的脸,看见你那无数歹毒邪念堆砌而成的假笑,我就忍不住追溯你过往的劣迹,从歌尔德到贡德乌尔,再到后来的贝奥鹿特,你始终尽心竭力地扮演着我的影子,为我排忧解难……”起初,尤利尔表现得很平静,语气平稳而低沉,一桩接着一桩,罗列她的罪状。但越往后,声音越是高亢。“你真的认为我会把索菲娅出现在埃斯布罗德当成一次意外的偶遇?可惜我猜到了起因,没能猜到结果。你对人性的缺陷了若指掌,借此变现你的阴谋,铺下一张遮天大网,等着你那不知饱腹的老哥一头钻进去。先是迪恩尔,然后再是我。”

“这是她逃避不了的罪,”芙尔泽特反驳,“她不死,你必死,波修斯同样持有火种,结果呢?它就是你的前车之鉴。我借她的子宫诞下圣婴,迪恩尔的出生卷走了她背负的诅咒,连同血液里的致命猛毒,她因此才能捡回这条小命……”

“然后方便你坐地起价?”

“生命和灵魂从来都是有价的!别忘了,这原本就是一场交易,有得必有失。”

忽然间,尤利尔话锋一转:“前提是,你手里还有摆得上台面的筹码。”

“你什么意思?”芙尔泽特看着他倾身向前,像座山似的逐渐倾轧而来,不自觉地向后倒去。

壁炉里的火光顿时为之一黯。

言行的双重施压,助尤利尔牢牢抓住那双铁灰色的眼眸,把她和她的傲慢一步步地逼进死角。“我之前问你,是用什么方法把我从深海捞了回来,你没有回答。你不敢回答。”她在动摇,“我献祭了火种,才把巴姆拽进死亡的陷阱,如果你不付出相等的代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我带回来——”

他的下一句话,直截宣判了混沌之女的死刑。

“答案是,你献祭从波修斯那得到的黯淡之火。”

芙尔泽特受此刺激后的反应,比预想来得更加剧烈。她拼命地挣扎起来,甚至唤来了她的得力爱犬。

可她毕竟依附于羸弱的血肉之躯,以深海和混沌精华重塑双臂的尤利尔,毫不费劲就扼止了这绵软无力的反抗,擒住她的两只手腕,把她狠狠压在垫子上。

帕拉曼迪刚从墙角的阴影下冒出个脑袋,就听猎人厉声警告:“滚回去,不然你第一个死。”

那团阴影果真不动了,像滩烂泥似的紧偎在角落里。

“帕拉曼迪!”芙尔泽特声嘶力竭。

如阴影浓密的黑色眼妆下,有一双警惕的眼睛眨了眨。

“尊敬的主人,我认为活着的我才能为您做更多的贡献。”

帕拉曼迪表达得十分委婉。换言之,就是我打不过他。

“连自己养的狗都不听话了,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尤利尔漠然道,“迪恩尔死了,死得毫无价值,你跟混沌的联系彻底终断了,天堂岛是你硕果仅存的阵地。现在,你连这最后一片阵地都保不住了。你失去了黯淡之火,就失去了对它的掌控权。我再说一遍,你已经一无所有了。”

阴谋家擅借刀杀人,他就是这把刀。没了这柄为自己披荆斩棘的利刃,芙尔泽特立马原形毕露,变回那个处处受迪恩尔掣肘、且神力远逊于巴姆的子神。

芙尔泽特其实输得并不冤枉。她倾注了全部的筹码,而尤利尔赌上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命。

他赌上了她不敢赌的东西,置之死地而后生。

“了结我吧,”她凄然一笑,“你不是渴望报复吗,这不正是最好的机会?”

她反握住猎人的双手,把它们缓缓移向自己修长漂亮的脖颈。

“瞧,一点儿都不复杂,只消稍稍地用力,你的复仇就圆满完成了。”

万念俱灰之际,她感觉施加在脖子上的力道微微一松。红蕾丝高衣领的第一颗纽扣,莫名松开来,袒露出瓷白无暇的肌肤纹理。

“你死了,今天递投名状的那几路人谁来笼络?”尤利尔边说边着手去解第二颗纽扣,“况且要对付巴姆,你这颗满是邪门歪道的脑袋多少能派上用场,所以,我决定向你提出一桩新的交易。”

威逼兼之利诱,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芙尔泽特今夜被他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搞得晕头转向,一时间没回过神。“……什么交易? ”

“我接受这桩婚姻,”尤利尔说,“你将从中得到你急切索求的——安全感。”

芙尔泽特一脸惊醒的表情。

老实说,他不明白,既然一开始就决定要取悦他,为何要半途而废。尤利尔猜这大约仍是上位者的骄傲在作祟。

不论救下索菲娅,还是把他从深海中捞回来,都是芙尔泽特针对此次信任危机做出的补救措施。

至于这场看似荒唐到极点的婚礼,实则是她倾全力抓住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这是你为人妻理所当然应享有的权利。当然,权利和义务是相对的,套用你刚才的话,有得必有失,这才是真正的公平交易。”

第三颗纽扣不出意料地崩开来,亮出一对线条纤柔的锁骨。

芙尔泽特有点懵,目光呆滞,嘴角还衔着几缕金丝,“等等,”她找回双眼的焦距,清楚倒映出一个卑劣之徒的险恶嘴脸,“你今晚说了一大通,都是为了把我哄上床、以实现交媾这个最终目的所做的铺垫?!”

该恶徒假借醉酒之名,对自己的卑劣行径完全不予否认,并大有将错就错之势。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完全卸下伪装的混沌之女。诚然,上位者与人类存在本质上的区别,这种隔阂难以消除,但在贞操危机感这方面,她显然有了长足的进步。

“我不想变成你们,不过你可以成为我们”,这条预言极有可能在一夜之间丧失其全部的神秘感,并于明早跃出地平线的第一道曙光中,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尤利尔抢在她恼羞成怒前,一把将她娇柔的身躯从躺椅中抱起,走向床边。

“你不是三句不离契约精神吗,现在好了,你有一整晚时间来向我充分阐释它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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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下章要琢磨琢磨怎么写,免得一个措辞不当被关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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