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有些惋惜地捧起一束灰白的长发,看向镜中人:“真要这么做吗?”
清冷的晨光中,只着一条单薄内衬的猎人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打量下巴与两鬓。“新环境,新气象,”他说,“你不是希望我能和过去划清界限?”
“话虽如此,可这是我们家族的象征……”
“看看那些焦黑干枯的末梢吧,摸摸那粗糙的质感,它能带给你哪怕一丁点荣誉感?”
“好像一把枯草,真寒碜,”索菲娅被他故作严肃的语气逗笑,“好吧,我会拿出钻研园艺的专注,来好好料理下这块贫瘠的土壤。”说完,她挥舞起冷光闪烁的剪子。
咔擦一声,尤利尔长及肩背的头发瞬间短了一大截。
一个典型的歌尔德人,一个以昆尼希正统后裔自居的沙维人,其形象若有违前朝一切从繁、一切从奢的审美,统统都是不合格的。纵是生活作风相较简朴的尼尔,也从不懈怠对自身形象的管理。
尤利尔不是个因循守旧的人,视所谓之传统为糟粕,若是无益,则弃如敝履。
他让索菲娅剪的是头发,也可以说是蛀虫般拖累这个家族的繁文缛节。
一味沉浸在往昔的辉煌中,沙维将无以在新时代的激流中立足。不在沉沦中崛起,就在沉沦中毁灭,转变就从这样的细枝末节处开始。
长期处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中,饮食没有规律,营养全无保障,让他的发质变得又干又硬。索菲娅像个兢兢业业的园丁,默默修剪,却忍不住眼眶泛红,当手指触及那条自后脑勺延伸至颈部的狭长疤痕,她的双眼几乎难以视物。
一刻钟后,尤利尔对着镜子摸摸脑袋,好似一块疏密均匀的浅草坪,清爽了许多。“手艺不错,考虑来我家应聘吗?”
索菲娅吸吸鼻子,破涕为笑:“园林总管的话,倒勉强可以屈就一下。专门修理你这块破草皮。”
“求之不得。”
说话间,尤利尔已经披上大衣。索菲娅绕过来,面对着他,一丝不苟地替他整理好以灰狼皮缝制的领边。
更衣的最后一个步骤,为双手戴上一对里绒的牛皮手套,风尘仆仆的旅者形象于此荡然无存,镜中赫然是一位威仪而不失端庄的青年庄园主。
他转过身,搂住索菲娅纤若无骨的腰肢,亲吻了她的额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索菲娅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神情忐忑,“今晚……今晚就别再来了!”她提高声音说。
尤利尔对这告诫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径自出了卧室。
刚把房门带上,肩膀就忽然一沉。他不用看也知道,新晋幕僚长兼弄臣的某跳槽专业户又准点上班了——前者是自封,后者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今晚别再来,意思就是叫你明晚、后晚、大后晚上都来,看似委婉实则胁迫,”男爵顾自解读道,“啧啧,女人的妒忌心真可怕。”
它活像一坨晾在竿子上的腌肉,挂在猎人的肩臂下,随着步幅的交替甩来晃去。
“我待会儿在衣服上但凡看见有一条口子,今晚的主菜就是油焖騸猫。”
胖归胖,男爵的身手依然堪称矫健,一扭头就落回地面,垂着尾巴悻悻地跟在尤利尔后面,生怕走快了一脚踩进滚烫的油锅里。
“昨晚有嗅到什么异样?”他问。
“没有,”男爵很清楚“异样”不是泛指,而是特指某人,“她一整晚都待在卧室里,应该是前夜被你折腾得够呛的缘故。”
尤利尔对此未作表态。
安宁是暂时的,等芙尔泽特度过了初为人妻的拘束期,她无疑会像脱缰野马似的回归那肆无忌惮的混沌本性。但不同于以前的是,现在缰绳握在他的手里,风险变得可控,而纯粹的角力正是他所擅长。
双方心知肚明,婚姻就是二人彼此较量的终极擂台。
今天打擂场合从床榻搬上了饭桌。
“早安,尤利尔阁下。”芙尔泽特愉快地招呼他。
“早安,我的夫人,”尤利尔在她对面坐下,男仆们——他姑且以类人生物来丈量这群奇形怪状的家伙——立刻前赴后继地把丰盛的早餐呈上桌,“今天的你看上去容光焕发,美丽极了。”
“阁下言不由衷的恭维真令我欢欣鼓舞。”
“夫人客气了。”
沙维夫人不甚淑女地侧坐在椅子上,手背托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玛瑙项链,以玩味的眼光看着她的丈夫。
“阁下昨夜睡得可好?”
“不能再好,”尤利尔喝了口果汁,“甚至还想睡个回笼觉。”
芙尔泽特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用逼真的笑容掩饰过去,“我喜欢你的新发型,看上去很干练、利落,平庸无趣。”
“巧了,我也喜欢夫人的新裙子,一如既往的华而不实。”
一轮夹枪带棒的舌战过后,双方偃旗息鼓。
适才男爵险些吓得夺路而逃,唯恐被无辜卷入这场纷争,却被新旧两任老板齐齐瞪了一眼,只好不再吭声、埋头继续舔盘子。
好好的胃口被败坏了,尤利尔放下刀叉,扯过餐巾擦拭嘴巴。“我路过中庭的时候,恰好看到尼尔急匆匆地出门去,夫人知道他是干什么去了?”
“为你们家族的前程奔波,我这样回答不知阁下是否满意?”芙尔泽特是厚黑艺术的专家,说起话来滴水不漏。
尤利尔自然不认这种模棱两可的答复,提醒她道:“是‘我们’的家族。从你老哥死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得不和沙维休戚与共。这就是说,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滴眼泪和鲜血,都要为了这个家族的繁荣兴盛而流淌。”
“我完全同意,”芙尔泽特两手一拍,“尽管动机有异,我们的目的却是高度一致的。”
有问题。尤利尔知道她即便一败涂地也不肯在嘴巴上服软,如果不是这样,就只能说明她另有图谋。
联系昨天男爵阐述的赛隆兹及周边地区的现状,他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夫人有话想说。”这是一个陈述句。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芙尔泽特莞尔一笑,唇红齿白,“不过不着急,我们今天的行程很紧张,等到了地方再慢慢说。”
事实证明,尤利尔再次低估了混沌之女的穷奢极欲,早餐桌上那条光彩照人的裙衫只是开胃小菜,后续环节的奢侈程度令人咋舌。
城堡的正门下,一架由六匹黑色大马驱动的豪华轮宫隆隆地驶过吊桥,停在他的面前,金边银框闪瞎人眼,上面还支着一顶缀满金箔的大伞。轮宫后面还尾随有三辆马车,护航阵容皆由波莱塔自由军担纲,拢共三十六名骑士,这阵仗完全不亚于国王出行。
一见到他,所有骑士都自觉低头行礼。
男爵趴在他肩膀上直咽口水:“国王,和女王的丈夫,这好像还是有点区别的。”
芙尔泽特正是索洛涅当之无愧的女王。
不过尤利尔不在意。因为她不论在外面如何威风八面,回到家里她唯一的身份与权利不外乎人妻。
拴上缰绳的野马,总有被驯服的一天。
随后一席盛装的芙尔泽特姗姗迟来,两名七尺身长的女仆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
“夫人,你先请。”尤利尔躬身谦让。
芙尔泽特对他的绅士做派报以微笑,借他之手登上了轮宫,然后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即命令帕拉曼迪从车厢内侧把门关上。
被晾在外面的尤利尔和男爵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瞧我说什么来着,”男爵悲叹,“女人的妒忌心太可怕了,连莱芙拉都不能例外。”
拴上缰绳的野马或许确有被驯服的一天。
但肯定不是今天。
一家之主就这样被拒之门外,毫无斡旋的余地,只能退而求其次,坐上了后面的马车。
“咦,你怎么跑来这边?”该车厢的另一名乘客惊异于他的到来。
“库恩?”尤利尔也有些意外,“你今日要和我们同行?”
蒙泰利亚人沾沾自喜地表示:“是啊,尊夫人之前执意请求我留下,还称我是其近侍的不二之选。所以我就想了想,现在到处都不太平,留在赛隆兹过冬也是个不坏的主意。”
尤利尔仔细端详他一番,合身的亚麻礼服,剪裁得体的花边,配上一条鲜红的领巾,简直无可指摘,可难得有一次见他不是不修边幅的模样,反倒让人觉得别扭。
近侍?太天真了。他没好意思告诉半身人,他家夫人不久前刚刚损失了一名弄臣,正愁没人补缺……
“仅限今日,”他语重心长地拍拍对方肩膀,“明天我给你找份儿像样的新差事。记住,沙维从不亏待朋友。”
“哦……”蒙泰利亚人一脸莫名之色,茫然地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车队正式启程,浩浩荡荡地开往赛隆兹城区。
美其名曰是“社交”,但在如此动荡的局势下,上流社会是否还能保持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享乐主义,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尤利尔神色凝重,转头望向窗外飞驰的景致。
静谧的柯松湾蒙上了一重肃杀的秋凉。
他拉上了窗帘。
***
午后的阳光隐约透入厚厚的窗幔,室内环境一片昏蒙。
所幸猎人的嗅觉不会被光暗的伎俩蒙蔽,沉重的实心木门在身后悄然合闭,芙琳摸索着慢慢前进,利刃在稍纵即逝的金色光束中闪过寒芒。
血腥味越来越浓郁,她骤然止步,深吸一口气,刃尖直指前方。
黑暗中,一个沉抑的男人声音响起:“我认得你。”
芙琳不动声色。狩猎需要耐心,越是接近胜利的那一刻,越是需要沉着应对。
“我以为教会的人尽是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男人阴恻恻地发笑,像是蛰伏在阴影下低嘶的猛兽。
“我不是教会的人。”芙琳说。
男人愣了一下。“噢,请原谅,我似乎在你身上闻到了一丝惹人厌的气息。或许是我弄错了。”
“这话传出去,恐怕有损贵教乃至是评议会的权威。”芙琳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
“我只是一个对人体结构垂涎欲滴的美食家,”男人告诉她,“教会?跟我没有半分瓜葛。”
“这点毋庸置疑。阁下的所作所为,只能让教会蒙羞。”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正是我过去几个月来一直努力追求的结果……”
芙琳厉声打断他:“到此为止了。你已经无路可逃。”
男人笑了笑,依旧显得从容镇定,“在非得分出个你死我活之前,我恳切地盼望,你能为我解答一个疑问——我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芙琳不置一词,她谨慎地寻觅时机,力争一击毙命的完美效果。
反观她的对手,似乎根本不把她和她手中的利刃视作威胁,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佃户、猪倌、木匠、皮条客、教士、马僮、卫兵、孕妇、理发师、水手、议员、贵族……我自问下手的目标应该毫无规律可循,无论再娴熟的侦探也难以觅得蛛丝马迹,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让我猜猜看,”他沉吟片刻,“难道是因为修美尔的府邸后院和我的府邸只有两条街之隔?是我在切下那个荡妇的背皮时手法出现了偏差?是我把她的内脏搅拌得不够均匀?”
迟迟没有得到回答,男人变得焦躁起来。“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阿盖庇斯散布恐惧,每一次作案都慎之又慎,但自甘堕落成下等生物的莱芙拉随便伙同一个篡火者,就把我的乐园搅得天翻地覆,让我的救赎毁于一旦!他们夺去了本该属于我的荣誉!歌恩·赛托伦啊,再看看你卑微的仆人一眼吧,他是如此渴望回到你的羽翼下!”在一番毫无意义的疯狂嘶嚎过后,他突然又冷静下来,再续前言:“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凭什么能找来这里?”
男人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强烈的执念,似乎把这个答案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半晌,芙琳回了他两个字。
“直觉。”
霎时间,她感到杀意来袭,黑暗中猛然浮现出一个狰狞的轮廓。
嗜血的寒光闪过绿瞳,似人非人的怪物露出獠牙:“带着你那愚蠢的直觉去死吧!”
“要死的人是你!”
突然间,在一记铿锵有力的号令下,六扇高窗应声炸裂,厚幔坠落,强盛的阳光照入室内,让潜匿在阴影下的元凶无处遁形。
似人非人的怪物嘶声惊呼,仓惶逃跑时不慎撞倒了被其当作室内装饰的活人标本,紧接着一轮箭矢从窗外齐射而入,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踉跄几步之后,重重跌倒。
四周响起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原来房间早已被包围。它惶恐地意识到自己必须要逃,而且越快越好。
可它受伤了,伤得很重,连站立都成问题。求生欲望支撑它手足并用,奋力往门口爬去,在身下拖出一道猩红的轨迹。
芙琳举起手中的利刃,打算结果这可悲的堕落之徒,却不知何故又改变了主意,放任它从身边逃走。
大门只有一步之遥,怪物颤抖地举起手臂。它抓到一条冷冰冰的铁器。
一根黝黑的铁制拐杖阻挡在它与生路之间。
“一旦摒弃了神性,就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了吗?”
它努力地抬起头,试图辨明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张金发碧目的冷漠脸孔。
“下午好,泰斯,”修美尔·奥格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下的怪物,“我敬爱的兄弟,尊贵的太子殿下。”
通告
无奈要请个假,原因是下午玩了会儿猛汉,结果好像把主板烧了,现在开不了机,只有明天拿去修修看。讲道理地球人这散热还可以的,希望烧得不严重,电脑城能修估计当天就搞得定,不然返厂一拖就是十天半个月,只能网咖码字了。
PS:普贝solo还是弓好用呐,这几天拿虫棍削最快也要15台,把TA纪录打进13台的大佬不知道是不是刷到肌肉记忆的程度了,实在是惹不起。
明天更新
好吧,抢救无效,返厂报修去了,明天把老姐的笔记本借过来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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