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吊,起吊!”
主持修复工程的工头调度全场,五六台大型起重器械配合有序,把大块大块切割齐整的石料送上三十英尺的高空。
修美尔远远伫立在广场的另一侧,注视严重损毁的英雄门被逐步还原,就连标志性的英雄赫拉科力斯的独臂雕像、也由工匠们以精湛绝伦的技艺修复如初,成色做旧,如假包换,好似金翼白狮鹫的威严从未受到冒犯。
人往往只愿看见美好和积极的一面,悲哀与消极则抛诸脑后。
修美尔也不例外。尽管他不屑自欺欺人,可现实分外骨感。他特地绕了远路,约友人来此见面,其主要原因是阿盖庇斯超过七成的面积都沦为重灾区,这座举世皆叹的钢铁森林一下子矮了大截,犹如遭风暴无情肆虐,凡高过二十英尺的建筑物近乎无一幸免,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军方与教会通力合作,夜以继日,费了大半月功夫才把各主干道上的建筑残骸等路障清理干净,恢复了基本的交通运输。
“公允与正义之庭”约翰·里斯如今已是残垣断壁,青铜古钟埋于废墟,曼斯菲尔德府塌毁殆尽,评议会的办公处被紧急搬迁到了城南的一间圣所。曾经的铁三角唯有圣芙里德大教堂幸免于难,保存尚且完好,然而就在一河之隔的西城区,却是惨绝人寰的景象。地皮掀翻,暴露出交错纵横的城市下水道,臭气熏天,鼠患成灾,尸体随意地弃置街头,蚊蝇漫天。上个周三,一批亚人堕落者被首度发现出没于阿盖庇斯的城墙以里,引起不小震动。康儒拿大帝当即一纸敕令,由巴姆主导的新教牵头,各教会出资出力,迅速组建起一支武装防疫队,深入重灾区拔瘤。
阿盖庇斯毁了,多美尔人的骄傲一夜崩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修美尔用力按压眉心,将模糊的记忆攒聚起来,汇成两道影影绰绰的形象。一个是自甘降格的神祇,一个是擅自篡火的叛徒,两人携手炮制了这场惨剧,以数万无辜者的灵魂与大半个阿盖庇斯为祭品,加冕为新的混沌双子。
他承认自己曾报有过不切实际的期待,但昆尼希就是昆尼希,邪恶和嗜杀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烙印。
是敌非友,你死我活。这就是他所看到的宿命的真相。
忽然间,广场上的白鸽集体振翅腾空,他回头一看,只见他的挚友,他最倚重的幕僚长亨戈尔勋爵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对方毫不避讳地把真实情绪写在脸上,“你应该先跟我商量的!”勋爵一开口就像点燃了火药,“这件事你办得太草率了,动手前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后果?”
“有你料理善后,我很放心。”修美尔说。
勋爵对他的不以为然感到抓狂。“泰斯是皇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强调,“就算他有犯案嫌疑,你也无权在不经审讯的情况下私自处置他!现在你把这烂摊子甩给我,让我来收拾。你……‘你们’的家务事,你让我收拾,我怎么收拾?”
这是事实。虽然勋爵一时上火,态度不善,他的顾虑却不是捕风捉影。
新纪年后,赫莱茵的实际统治者就被一分为二,奥格威是表,巴姆则是里。神权凌驾于一切之上,以罪论处,泰斯首先是巴姆麾下的四首六翼圣使,其次才是皇太子,要追究也是巴姆一系内部的事,也就是勋爵所说的不容为外人插手的“家务事”。
所以这件事最大的矛盾之处在于,修美尔凭世俗法律的剑,斩了不受世俗秩序约束的神裔,往严重了说,这就是赤裸裸的亵渎。
“不用担心,”修美尔告诉他,“大帝已经默认了泰斯的死。”
勋爵一脸的不可置信。
众所周知,巴姆在约翰·里斯一役损失惨重,包括沙利叶、卡麦尔等皇子在内尽数殒没,光辉圣所中的天启火炬日渐萎靡,一如连续数日笼罩阿盖庇斯城头的阴霾。神权的威信一落千丈,世人在对巴姆的一味盲从中惊醒,另一位来自北方的神祇好整以暇地走进了南方民众的视野,致使奥格威的统治受到了空前强烈的动摇。
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继承人的死无疑是雪上加霜,勋爵不明白,为何巴姆内部对此事的态度如此冷淡,不见一丝涟漪。
修美尔当然不会告诉他,泰斯在死前已堕落成一头茹毛饮血的怪物,他失去了神性的庇佑,在巴姆的族系中被彻底除名。
为什么?在处死泰斯后的这几天里,他一直饱受困惑,反复质疑泰斯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动机,却始终迷离扑朔。他拒绝了巴姆的恩赐,无法深入巴姆一系的思维殿堂索取答案,他不理解泰斯的动机,亦不解巴姆不做任何补救措施就直截抛弃泰斯的行为。
或许,真相就裹藏在泰斯的临终遗言中。
歌恩·赛托伦是什么?他又为何不惜背叛族群,渴望回归其中?修美尔相信只要搞懂这两个问题,一切疑惑都会迎刃而解。
“还有两件事,”勋爵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首先是西线传回来的消息,奈乌莉没有随军前往方托斯德。”
修美尔狐疑地皱眉。“她回来了?”
勋爵摇头,“据我收到的几个消息源综合判断,她没去方托斯德,也没有南上。”
修美尔思忖片刻,说:“继续跟进,我要知道她的确切动向。”
泰斯死了,沙利叶死了,卡麦尔也死了,皇帝连日卧病在床,正如混沌之女所言,他的机会来了——即便迎来这机遇的代价是如此高昂。
同样,这对奈乌莉而言亦是绝佳的上位时机。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那不甘于平庸的竞争意识,将会给自己制造出一个不容小觑的政敌。
“最后一件事……关于新一任国王之剑的候选人,我已经照你的吩咐拟定了一份名单。试炼日期大致敲定了,只等陛下批示,我已派人去通知葛洛曼牧师。”
“有我和葛洛曼的联名举荐,把她送入候选人之列轻而易举,”修美尔不吝赞赏,“‘猎手的直觉’让她逮到了泰斯。我想看看,在这野兽般的直觉之外,她还有什么能耐。”
“这就是问题所在。”勋爵叹气。
“什么意思?”
勋爵犹豫了一会儿,摇头道:“她拒绝了殿下的提名。”
修美尔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可真是有趣。”
***
“放屁,这哪里有趣了!?”男爵极力抗议,一边奋力从造型浮夸的百褶领中拔出脖子来,像是快要窒息的样子。
尤利尔让蒙泰利亚人按住它胡乱挥舞的爪子,将一朵丝带小红花系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大功告成。
满身赘肉尽敛于华丽的布料下,每颗镶银纽扣都在努力对抗呼之欲出的肥膘,四只小脚套进匠心独运的高跟猫靴里,走起路来活似癫痫患者。当然,最值得称道的,当属开枝散叶似的大喇叭衣领,彰显独属于索洛涅的尊贵奢华——哪怕是一条骟猫,也是赛隆兹独一无二的骟猫。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男爵’嘛。”库恩不掩讥讽之意地“称赞”道。为了应付今夜的交谊晚会,他自己也换上了一身稍显紧凑的礼服。
尤利尔则仍是出门时的打扮。出身显赫的他对此类社交场合司空见惯,提不起一丁点兴致。
他们先后下了马车,坐落在市政街十三号的查尔斯公馆,仿佛一座灯火通明的水晶宫,在黑夜里显得光彩夺目。等了大约十分钟,索洛涅的社交女王才裙摆曳地、款款走下轮宫。
这是芙尔泽特一天之内第六次易装,今夜的主题是一条红黑相间的晚礼服,简朴而不失张扬。她懂得自己的优势,也明白自身的缺陷,故对本地盛兴的低胸晚礼服嗤之以鼻,独爱蕾丝高领,用以修饰她那优美颀长的脖颈;耳坠项链旨在衬托姣好面容,其五官轮廓不施粉黛地勾勒出的每一条弧线、每一道棱角,都让赛隆兹女性贵族们那一张张被化妆品腌制入味的脸蛋黯然失色。
“阁下固执己见的穿搭就像柯松湾的石头一样乏善可陈。”芙尔泽特如此评价他的穿着。
“夫人似有似无的曲线好比维尔特的荒原一样贫瘠不堪。”尤利尔从容不迫地回敬。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并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唾弃对方的审美水平。
“阁下。”她递出戴着黑蕾丝长手套的右手。
“夫人。”他接过她的手。
公馆的接待员检查了他们的请帖,唤来一名男仆为二人领路。
交谊晚会设置在公馆一楼的会客大厅,昂扬欢快的音乐从大门后面飘然而出,回荡在走廊下。
市议员兼银行行长的康维尔·摩丁,凭借个人及其家族的影响力,筹办了这场化装舞会,广邀众宾。从被各路马车堵得水泄不通的市政街来看,今夜的查尔斯公馆几乎聚集了赛隆兹的整个上流社会,宾客纷至沓来,为交谊厅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嬉笑交谈,欢歌热舞,这样的盛会往往要持续到第二天黎明。
“晚会已经开始,二位有请。”男仆为他们推开门。
既是化装舞会,自然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尤利尔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鹰喙面具。
进门之前,芙尔泽特突然从后面拉住他。
她戴着一只妖娆的黑猫面具,两眼笑眯成弯弯的缝。“奔波劳碌了整日,今晚最后一个保留节目,阁下不妨换个心情,好好享受。”
说罢,她踮起脚尖,趴在他肩头轻声耳语:“待会儿我们分开后,我会换一套新的礼服,戴一张新的面具。若阁下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并邀我共舞一曲,那么今晚……”
尤利尔还在等后半句话,擅长捉弄人心的莱芙拉就翩然离去,娇媚的笑声随即淹没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他并不急于追上去,而是抬起头,闭目轻嗅。嗯,这嘈杂的空气里,满是奢靡、以及阴谋的味道。
嫁为人妇,就此从良?不,他从不对芙尔泽特报以这种奢望,相反,他希望对方继续活用她那阴险狡诈的头脑,来为沙维家族“牟取”利益。
保留节目。他仔细琢磨着这个用词的深意,似乎隐隐嗅到一丝端倪。
“好吧,就让我看看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他随手戴上面具,举步跨入这个流光溢彩的喧嚣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