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摄政区拐来绕去,折腾了十分钟有余,最终驶过双面狮大桥,笔直开往城西。
这么大费周折,名义上是防患于未然,实际上在场的当事人们都心知肚明,压根儿不会有人跟踪尾行。
受雇于隐秘者(穆泰贝尔的代言人)的佣兵们,奔波任务之余,俨然已跟穆泰贝尔的头号大敌愉快地打成一片。
至少尤利尔本人感觉还算良好,车厢内的气氛一度十分融洽。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答话的人自称曼尼,是四个佣兵里看面相最年长的一位,肤色黝黑,体格精壮,氅子里裹着一件成色老旧的皮环甲。
据他透露,穆泰贝尔的信徒在动乱期间表现得异常积极,与包括波莱塔自由军、独眼鹰雇佣军,以及当下炙手可热的赞礼班都存在利益牵连。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活跃于异乡的安息教徒势单力薄,穆泰贝尔的信仰就像一株发育不良的幼苗,不足为患。
当然,这只是隐秘者刻意营造出的假象。穆泰贝尔的信徒就和他们的主子一样,典型的两面派。暴露在表面的枝干与茎叶或许纤弱,看似毫无竞争力,潜藏地底的根系网络实则相当庞大。
穆泰贝尔的信仰确实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祂的神力远逊于肯妮薇或沙弗科斯克恩这等旧神,安息教会最风光的时期,也仅是位列评议会末席,在宗教世界历来没多少话语权。迂腐、缺乏变通的教会体制,与隐秘者因循守旧的做派,很快就让他们在这场优胜劣汰的竞争中掉队,在评议会上惨遭失利后,穆泰贝尔的影响力也随之跌入谷底。
事情的转机,源自众神的黄昏。
在那场众所周知的浩劫中,深海与混沌直接对撞,除巴姆一系与暴食的迪恩尔之外的强大神力相继陨落,穆泰贝尔反而因为日益微薄的神格险死还生——不管隐秘者是否承认这个侮辱性的观点,但在尤利尔看来,只有这一种解释。
其后巴姆主导的新教迅猛扩张,犹如滔天骇浪一举冲垮了冗旧的宗教格局,随着肯妮薇、沙弗科斯克恩与阿尔格菲勒等神祇的陨落,祂们的信徒也被搁浅在沙滩上等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对穆泰贝尔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沉寂多时的隐秘者们趁虚而入,一面规避与新教发生正面冲突,一面暗中打压、吞并各大教会残存的力量,不声不响地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势力。
尤利尔对穆泰贝尔的幸存稍感意外,对其自诩隐秘者的狗腿们的做法倒见怪不怪:“杜宾好比一块无主的蛋糕,谁都想来咬上一口。”
“有人怀疑,‘杜宾大动荡’就是隐秘者们幕后一手策划的。”曼尼说。其余人也对这一看法表示认同。
被弃置于杂草堆中的“俘虏”则发出嗤之以鼻的冷哼,尤利尔相信如果不是事先用布条塞住她的嘴巴,她当即就要对昔日的同僚冷嘲热讽一通。这也可以理解,和她的步步为营、煞费心机相比,穆泰贝尔这厮连投机家都算不上,纯粹就是走了狗屎运,偏生后者眼下还混得风生水起,她千算万算到头来把自己算了进去,屈尊下嫁,这才是最可气的。
原本几个佣兵还对莱芙拉的名讳心存忌惮,一来二去觉察了她外强中干的本质,于是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尤利尔的说辞:她并非莱芙拉本尊,只是一介地位与隐秘者相当的代言人罢了。
芙尔泽特苦于无从申辩,只能默默忍受这些凡夫俗子的亵渎行径。
尤利尔没有反驳佣兵们道听途说的阴谋论,杜宾之乱其实是偶然中的必然。新教的传播速度与手段堪比瘟疫,总会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引起某类群体强烈的抵触情绪。远离首都、多教共存、地方文化等多个方面的或是表象或是潜在的因素,才导致杜宾及周边诸省如今的混乱局面。
更不用说真正的始作俑者之一,现在就横躺在他脚边。
“说到赞礼班,你们有多少了解?”他临时起意地问道。
“不多,”老佣兵曼尼摇头,“我们只知道他们来自亚尔登,原是一支为应付贝奥鹿特内战而组建的志愿军。”
“为什么改成这名字?”
另一个知情的年轻佣兵回答说:“因为他们现在的领袖早已不是亚尔登的本土贵族,而是个拥有狂热信仰的外乡牧师。”
这可有意思了,尤利尔心想。一个外乡来的牧师收编了群龙无首的亚尔登人,命名为赞礼班,干的却是烧伤抢掠的恶事,听男爵跟他讲的,近来这神棍居然在狮鹫的羽翼下另辟山头,大摇大摆地当起了土皇帝。
他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样找死的。要不是巴姆一系遭受重创,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来,否则这土皇帝干不了两天就得脑袋搬家。
过了会儿,马车开始减速,说明距目的地已经不远。
尤利尔拉上面罩,询问老佣兵:“待会儿怎么交接?”
曼尼有些犹豫地和同伴交换眼色。在保命和捍卫信誉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在据点附近的一个废弃小屋,”他说,“来接头的人应该还是科佛。”
“隐秘者?”
“不,他只是给高层人物跑腿的联络员,负责工作的委派和交接。”
“他认识我吗?”
曼尼老练地读出这是一句双关语。“他认不认识阁下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认识卡利格。”
“你倒是很笃定?”尤利尔不知道他何来的自信作此判断。
“因为卡利格是狂信徒。”曼尼简短地作答。
经他这么一提醒,尤利尔就懂了。卡利格说白了就是暗枭,专门替教会干见不得光的脏活儿,如今隐秘者组织在赛隆兹各处活跃,自然要跟这类人撇清干系,恐怕在教籍簿上都找不到卡利格其人的身份信息,大概率连这个名字也是捏造的。
“卡利格这样的人从来都接受一对一的管理,科佛这等小角色没有插手的余地。”
小命攥在他人手里,佣兵的每句话无不经过审慎斟酌,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不说十分,尤利尔认为他的话至少有八成是据实回答,真正的变数在于交接对象,也就是教会方面。
万一对方临时变卦,派了个认识卡利格的人来交接人质,那么计划就要稍作改变了。
两分钟后,马车到达了城西的瓦尔街。此处远离城市的繁华地带,十分僻静,夜色下街道清冷,只有两条流浪狗在互相追逐。
曼尼按预先讲好的价格付了车资,车夫就赶着马车离开了。
“就是这儿。”他冲尤利尔指着面前那幢破旧的二层木屋。
门扇悬而欲坠地挂在门框上,随风嘎吱摇晃,一条褪色的破烂帘子充作遮挡物,猎猎作响。这屋子里里外外都透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猎人拍拍肩上那袋“马铃薯”,安抚下她越发暴躁的情绪,跟在曼尼之后走进了小屋。
一掀开门帘,他灵敏的视觉器官就在杂物横陈的客厅下捕捉到目标。
对方有五个人,皆着粗布黑袍,把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警惕的眼睛。
“你们来晚了!”居中一人抱怨起他们的消极怠工。
看样子他就是佣兵提到的联络员了。
“遇到了点麻烦。干我们这一行,突发情况就像面包里的木渣一样不可避免。”曼尼驾轻就熟地应付道。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与其在这里揭穿尤利尔的伪装,联手教会人士冒险一搏,不如老老实实地把戏做完。
在亲眼目睹了卡利格的凄惨死状后,他认识到单纯的人数优势,之于这样的对手简直形同虚设。
“你们收了双份的钱,就得把活儿干得双倍的漂亮,不是吗?”名叫科佛的联络员冷哼,语气中满是不屑与之为伍的优越感。待他注意到被完好送到的人质时,忽然变得亢奋起来:“喔——这、这就是吾主索求之物吗?!”
安息教徒们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不是人,而是物。尤利尔不露声色地听着,暗暗琢磨他这样遣词的深意。
“来,把她交给我,”科佛嘶声说,像是喉咙枯竭亟待滋润一样的饥渴,“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曼尼回头看了看尤利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的三名同伴不约而同地移动已然汗湿的惯用手。
他们不想和任何人开战,也不想就此白白丧命。
让佣兵们出乎意料的是,尤利尔交出人质时出奇的爽快,没有半点犹疑。眼尖的曼尼看见,他在把人质放下的刹那,貌似对后者低声耳语了一句,却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芙尔泽特不再做徒劳的抵抗,认命似的闭上双眼,不吭一声。
一个教徒动作熟练地褪下袍子,盖在人质身上,与同伴合力把她扛了起来。分道扬镳之际,联络员科佛特地对伪装成卡利格的猎人交代:“巴朗阁下托我给你捎句话。在接到他亲自下达的命令之前,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
尤利尔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么先生们,容我先行一步,”科佛走到门口,转过来向几人微微躬身,“穆扎在上,预祝我们下次合作依然能如此的愉快。”
交接工作圆满完成,双方一拍两散,科佛等人很快就消失在夜色当中。
曼尼自知不可能像对方那样一走了之,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只要阁下您一句话,”他对尤利尔说,“我们今晚就离开赛隆兹,再也不回来。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猎人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拿什么保证?”
佣兵哑然。
没有信仰的人,只能以生命起誓。这代价太过高昂,他们承担不起。
半晌,猎人叹了一声:“滚吧。还有……记住,救了你们一命的人,叫费奇。”
佣兵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曼尼甚至不敢问他的救命恩人是什么来头,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生怕贻误了逃命时机,马不停蹄地带着部下们离开了。
尤利尔最后一个走出小屋,银月如钩,高挂在正午时分的夜空中。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男爵这时从屋子侧面的小巷里走出来。
尤利尔掸了掸狼皮领边上的灰尘,脱下染血的袍子披回大衣,“几条臭鱼烂虾,没必要大动干戈。”
“穆泰贝尔也算臭鱼烂虾?也对,毕竟是娶了莱芙拉当老婆的人,怎么说都是你厉害,你有理。”男爵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废话少说,他们往哪边走的?”
“嚯,现在倒开始上心了,真替你夫人感到悲哀。”
猎人握了握手杖。肥猫打了个哆嗦,赶忙收起自己的俏皮话,乖乖地汇报起来:“我跟了三条街,然后他们突然拐进了一条巷子,等我追上去,人已经不见了。”
“你被发现了?”
“不可能,”男爵斩钉截铁,“你自己说的话转眼就忘了吗:谁会在意一只猫呢?”
这其实只是上半句,然而下半句太伤自尊,所以就免了。
尤利尔心下起疑,立刻让男爵带他前往科佛一行人诡异失踪的地点。
这是条对街开的巷道,宽度仅容两人并肩穿过,前后笔直贯通,没有拐角,没有暗门。根据男爵的描述,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出了被小心掩藏的真相。
他走到距西巷口十英尺处,又往前多走了一步,接着再退回来。他拿手杖敲了敲脚下那块地砖,声音清脆。下面是中空的。
揭开石砖,下方空间一览无遗。
“居然溜进下水道了!”男爵大吃一惊。
这道暗门正是通往赛隆兹庞大的下水道网络的入口。
他听到下方呜呜的风声,证明空气流动良好,没有蔓出令人作呕的臭鸡蛋味,仔细一看,管道底部还算干燥,且人为开辟了一条设有铁栅的小道。
这显然是穆泰贝尔的追随者们的杰作。
“你先请。”
他对男爵打了个手势。
后者顿时哭丧着脸,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