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舒尔茨曾认为自己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其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其临死之际,就能挺起胸膛说:我已将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经历,都奉献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了解放猫权而奋斗。
贵为康妮大小姐主宰旧镇时期钦点的守护者之一,人称红茶男爵的它、当仁不让地列席于伯爵府的权力中枢,整个落日庭院都是它的辖区。不论名誉、财富还是地位,它一样不缺,虽然欠了一屁股风流债,且不幸惨遭某悍妇毒手,但总得来说生活还算惬意,种种花,喝喝茶,沐浴在柔和的夕阳下,偶尔运气好、邀请几个迷路的造访者凑成一桌,来上两局它最爱的猜谜游戏,既消遣了余暇,还能拿这些倒霉鬼的血去喂养那些娇艳欲滴的鲜花,两全其美。
它是如此的怀念旧镇,怀念康妮大小姐,以致于它每每忆及往昔,就不免痛心疾首。
而这一切全要拜它现在的主人所赐——尤利尔·沙维,一个杀千刀的返祖血族,倾覆它美好生活的罪魁祸首。
尽管双方是名义上的主仆,可它认为这种劳务关系更像一种变相的奴役,任劳任怨不说,对方总是趾高气昂的态度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它要正视自己战俘的卑贱身份,就更谈不上什么薪资待遇了,一年到头大部分时候都是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要多惨淡有多惨淡。
混沌之女的介入,无异于地平线上撕开黑暗的一线曙光,于是它绞尽脑汁地巴结讨好,期望在前者身上收获康妮大小姐一样的信任和尊重。
事实上,芙尔泽特后来的确默许了它以代理人自居的行为,政治前途与皮下脂肪一样涨势喜人。
结果倒好,去赫莱茵逛了一圈,芙尔泽特先丢神格,后跌落尘埃沦为人妇,败得一气呵成,一塌糊涂。
于是兜兜绕绕,它最后还是回到了原位,默默忍受惨无人道的剥削之余,它不禁扼腕于一年多的努力就这样尽数打了水漂。
套用前者的一句话,人生,不,猫生就是充满了这样不期而遇的厄运。
“喂,走哪边?”万恶的奴隶主颐指气使,拄拐站在下水道的岔路口。
“我哪知道。”男爵没好气地甩他个白眼。
“突然发什么神经?”尤利尔好奇侧目,“别告诉我你有洁癖。”
男爵忍无可忍:“我不叫‘喂’,我有自己的名字!”
猎人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好吧,这是我的疏忽。”他承认。
男爵没想到他竟会妥协,态度之谦逊友善,跟以往那个在损人利己方面和混沌之女不分伯仲的恶棍形象天差地别。
不过,经年累月的积怨不是靠轻飘飘的一句致歉就能简单化解的。
“知道就好。事先声明,本爵爷可不是你的宠物或奴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的意思是,你得尊重我的个人意愿。”机不可失,男爵趁此挑明立场。
“宠物?奴隶?”猎人遗憾地摇摇头,“看来你我之间存在很深的误会。”
“我可不就是你的俘虏和奴隶吗,不然还是什么?”男爵自嘲地失笑。
“当然是无可替代的伙伴,”猎人坦言,“自旧镇之行后,我就一直把你当成我的朋友,乃至半个家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在漫长旅途中的陪伴和协助。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男爵被这一席肺腑之言感动得热泪盈眶,尾巴高亢地翘起来。
“等等,”片刻后,它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是半个?”
“因为从繁衍生息的角度来看,你应该被划入重度残障一档。”猎人冷笑,露出魔鬼的真容,“我没空陪你在这儿无病呻 吟,蠢猫。赶紧带路,要是你的女主人有个三长两短,你也难辞其咎。”
“我就知道!”男爵惨嚎一嗓子,接着被猎人一拐杖拍在肥臀上,连滚带爬地向前跑去。
在进入下水道前,尤利尔没想到赛隆兹的排污系统如此健全,四通八达有如一张盘亘在城市地底的巨大网络,歧路众多,要从中找出科佛一行人的去向,就像要在全城成百上千不乏雷同的建筑中寻觅一幢不起眼的小屋般困难。
原本彼此之间的精神桥梁,由于他单方面的排斥而终断,男爵堪称灵敏的嗅觉,在环境复杂的地下网络中难有施展余地。
但莱芙拉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脚下传来咔擦的一声脆响,像是踩到了块碎玻璃。他停下来,俯身检察足底之物。
男爵凑过来,借天井透下的淡弱月光,发现石砖表面附着有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
“这不是你的……?”它看向猎人的左手。
尤利尔摸了摸空无一物的食指,说:“今早她说要借去看看。”
“那个时候她就算到这一步了?”男爵头皮一阵发麻。
“不,她那只是单纯地向我索取赔偿。”
“你同意了?”
“今晚之前,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他说。
男爵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懂了。”
两个精明似狐狸的生意人,在婚姻的擂台上见招拆招,每一笔支出与进账都经过精打细算,谁也不奢望对方无偿奉献。
感性思维于双方而言是纯粹的负资产,你获得多少,全然取决于你甘冒多大的风险进行投资。这就是两人履行法定义务的独特方式。
沿着冰晶断断续续的轨辙,他们下到了负二层的管道区,不久之后在一个丁字岔口的西行方向,找到一处直径约三十英尺的圆形开阔地。这块地方独立于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自成一室,天花板下方开着两扇矩形的通风窗,墙脚下安置着两张高矮悬殊的立柜,下面摆放一张三脚圆木桌,桌上堆砌着大量书本杂物。通风窗下斜倚着人字梯,梯脚旁边是一张破旧不堪的牛皮沙发。
有人在下水道安了家,还改建了这么一间像模像样的客厅。
男爵细致地觅得沙发上残留的食物碎渣,判断说:“人刚走。”
尤利尔抬头一看,吊挂在天花板上的提灯虽已熄灭,仍散发有余温的红热迹象。
“我们不去追吗?”男爵问。
“别急,”猎人随手翻了下桌上的书籍文件,潮湿的环境让纸张变得松软,“这些人和我们要找的大概不是同一批。”
“就算不是同一批人,总之逃脱不了干系。哪有正常人会在下水道安家的?”
没错,就算不是科佛一行,这些人十有八九也跟隐秘者有关。
想必老佣兵曼尼提到的秘密据点、之所以能长久地维持其神秘性,或许正因为它被设置在无人问津的城市地底。
他在桌上的一只锈蚀金属盒里翻出块油脂,填充进告罄的提灯中。借来亮光,他得以更详细地分辨纸张上的字迹和图案,尤其是颜色的差异。
只见居于桌面正中的一张老旧羊皮纸上,绘有“拳握之眼”的徽记:那是一只紧紧攒握的人手,攥着一枚硕大的眼珠,四周放射性的金色线条,寓意眼之智慧,如日轮一般耀眼。
男爵跳上桌子,盯着这副奇怪的图案。“这是什么?”
“隐秘之眼。”尤利尔说,“是隐秘者们的信仰。”
“隐秘者的信仰?我被你搞糊涂了,我们是在谈论穆泰贝尔吗?”
“这个解释起来很复杂,我的了解也不算全面。你可以把隐秘之眼理解为只在安息教会上层流传的、被认为更接近神喻真谛的信仰。”
男爵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你是说穆泰贝尔的信仰还分高级和低级?”
“不是高级低级的问题,而是教会内部对如何定义信仰存在某些分歧,争执双方分成了两派。”
“那另一派信仰什么?”
“也是拳握之眼的图案,”尤利尔指了指徽记上的眼球,“不过那只眼睛是闭上的。我记得应该被称作是无昼之目。”
“无昼?岂不是说黑夜,”男爵顾自分析,“黑夜方是安息之所,这倒是跟教会的名称不谋而合。”
尤利尔对安息教会的印象更趋近于真知教会,均非善类。两者的教义都相对偏激,不为普罗大众所接纳,却在一些偏远之地、边陲之镇树大根深,利用教会的影响力从事各种不法勾当。
穆泰贝尔和阿尔格菲勒本质上是一丘之貉,无非苦于自身神力微弱,不能像后者一样兴风作浪——以上皆为芙尔泽特的原话,她在某次心血来潮介绍起自己的这位同僚时,曾不遗余力地尽情数落了一番。
隐秘者们的碌碌无为,才成就了安息教会的正面形象,以及位列评议会的殊荣,说起来这确实相当的讽刺。
很显然教会的领导层并不甘于庸碌,他们嗅到了翻身的良机,并渴望把隐藏在黑夜的智慧解放出来。
至此,尤利尔已大致猜到隐秘者涉险绑走混沌之女的用意了,只待进一步的证实。
就在这时,下水道隐隐回荡起遥远的钟鸣。
男爵回过神来,引颈张望,“喔,都到这个时间了吗?”
赛隆兹报时的钟声每三个小时敲响一次。这应当是凌晨三点的钟声。
“不对,”猎人皱起眉头,“这不是报点的钟声。”
钟声传播范围虽广,却很难渗透紧密的岩层、深入到下水道的负二层。
钟声的源头就在下水道,只是为混淆视听而刻意与报时的钟声保持一致。
他们立刻返回先前的丁字岔口。单侧听力很难有效辨别方向感,男爵那与嗅觉一样优秀的听觉器官这回派上了用场:“这边!”
从歧路回到主道,视野瞬间变得开阔起来。沿着左侧平台径直奔袭,散发恶臭的污水在下方流动,很快他们就遇到了用铁栅封死的上行入口,上层的水流正源源不断地在渠道中奔涌而下。
猎人抽出利刃,毫不费力地劈开几条锈蚀的铁杆,抬腿一踹就打开条通路。刺耳的声响惊动了阴影中的居民,一大群蝙蝠争相嘶鸣着涌出狭窄的甬道,飞向天井。
“听到了吗?”他们借引水向下的斜面坡道重新回到了负一层,依稀可以听见夹杂在哗哗水流声中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很多人异口同声,听起来似是歌颂,那曲调却透着十足的诡异感,犹如哀怨的鬼泣。
男爵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源头走去,尤利尔及时叫住它,指了下前面那条岔路,示意从另一侧绕过去,这样或能一定程度避免与敌人提前遭遇。
“看!”转过拐角时,男爵率先在水渠里发现了几具浮尸。
尤利尔把最近的一具尸体拖上岸。这是一具女尸,依其肿胀与腐败程度来看,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天,衣着样式是明显的安息教会风格。
他把尸体脖子上的吊坠扒下来,正五边形的铜牌上刻画着无昼之目的徽记。
“内部斗争?”男爵怀疑道。
尤利尔对此表示赞同,“无昼之目的高层肯定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派人前来探察隐秘之眼的秘密据点所在。”
教会内部的派系斗争往往是金钱和人脉的较量,冒着触怒神祇的风险诉诸武力绝不是个好主意——
除非,隐秘者们已经得到了穆泰贝尔的神喻。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这有道暗门。”男爵敏锐地发觉了面向的墙壁上近乎严丝合缝藏起来的一枚铁制拉环。
尤利尔放下尸体,走过去贴着男爵所指的暗门侧耳倾听,合唱的人声戛然而止。
他提起拉环,一条通往斜下方的隐藏楼梯随即显现出来。
男爵心领神会地一头扎进了黑暗中,猎人稍后跟上。
不一会儿楼梯就下到了底部,连接着一条直行的既窄又矮的甬道。好在甬道并不算长,他的黑暗视觉已能捕捉到十几米之外的出口的灯火光亮。
有光,说明他们找对了地方。
动作轻缓地行至距出口不到五米处,他突然听见出口外的人群发出惊呼,紧接着一个尖锐的女声高呼:“伟大的隐秘之眼,我等侍奉之主,我把这玷污神格之女的血肉献与你,请回应你的仆人的召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