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
“要喝牛奶?”
“喝不下……好多的牛奶……”
“醒醒,那不是牛奶。”
“满满一缸……唔,我快溺死在牛奶浴里了,谁来……谁来搭把手……”
“你做噩梦了。快醒醒。”
一阵强烈的颠簸把她唤醒。芙尔泽特睁开眼,看见星光在帆布顶棚的破洞外交替闪烁。
她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横躺在厢底的几摞干草垛中间,载着她的马车貌似正行驶在坑坑洼洼的乡野小径,一路抖得厉害,车轮哐哐叫个不停。
记忆的残片碎了一地,她努力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经过,脑子里却像有把锯子在横拉竖锯,头疼欲裂。几经尝试无果后,她索性选择放弃,手脚并用爬上车厢,把头探出草垛,张大嘴、奋力将氧气汲取入肺。夜晚九点钟的郊外,空气清爽恰好。
“你在这儿,”坐在车头驾驶马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令她“朝思暮想”的自家先生,“我大概是睡得有些迷糊了……劳烦提醒我一下,我们家这是破产了吗?”
“正好相反,”尤利尔关注前方道路,头也不转地回答她,“生意兴隆,家底殷实。”
“那你为什么打扮得像个穷酸落魄的马车夫?请告诉我你头上那顶莫名其妙的斗笠还有衣服上的补丁、俱是你那贫瘠的幽默天赋使然。”
“能得到你这位冷笑话大师的称赞,是我的荣幸。”
芙尔泽特吹了下掉在睫毛上的草屑,说:“根据我的经验来判断,人们乔装出行多数是为了躲避债务。”
“亲爱的夫人,我向你保证,我们的资金链一直很健康,甚至随时可以再买下一座索洛涅骑兵堡来。”尤利尔说,“你确定不上来吗,柯松河下游的夜景别有一番风情。”
芙尔泽特犹豫了片刻,随后像挤牙膏一样把自己从草垛里挤了出来,拍拍头发和肩上的草屑,拢着裙摆在他身旁坐下,“你把我也打扮成了一个农妇,”消停没半分钟,她又找到了新的抱怨对象,“这粗劣的布料只会伤害我的皮肤,还有这该死的头巾,简直就是在侮辱我的审美。”说着她就张手要把三角包头巾给扒下来,尤利尔适时制止了她的冲动。
“别这样,它很称你的金发。”
“嗯哼,体谅并接纳配偶拙劣的审美水平,也是妻子的义务之一呢。既然你诚心恳求,那就暂且留下它吧。”
夜晚的乡野静谧祥和,零星几只萤火虫在田埂上飞过。冬麦和土豆取代了蕈类作物,南方人在光与火的庇护下重拾传统的进度十分可喜。
芙尔泽特蹙眉吧嗒着嘴,四下搜索起什么。长时间的睡眠后总免不了口干舌燥,而自家先生贴心递上的一只水袋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捧着水袋痛饮大半,才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现在你可以说了。我们干嘛放着温暖的壁炉和大床不享受,非得跑到这种下乡地方来吃泥巴?”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首先——”尤利尔看向鲜嫩得像荷尖似的娇妻,“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多久?”
“三天。准确的说,是四个夜晚加三个白昼。”
“有这么久?”芙尔泽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怪肚子饿了。”
“愿意为你效劳,女士。”兼职魔术师的马车夫右手一翻,就凭空变出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来。
“能变个苹果派吗?”少女期待地眨了眨眼。
尤利尔冲她翻个白眼:“你干嘛不问我能不能先变个烤箱出来,之后再说苹果派的事。”
“那么,苹果派先放一边,让我们回到某个坏家伙是如何害得我沉睡了三天四夜的问题上。”
“等等,线索还没理清,你就直接给我定罪了?”
“毋庸置疑,”芙尔泽特大义凛然地咬了口苹果,“迄今为止我所遭遇的种种不幸,哪一件跟你没关系?如果有,请举例。”
尤利尔哑然。惯性思维有时也不失为一种强有力的依据,至少应付这段夫妻关系是绰绰有余。
“喏,这就是‘莱芙拉万能推导公式’,命中率百分之百。”她得意洋洋地说。“不过话虽如此,我对受迫害的具体细节记不太清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牛奶浴……”
不幸中的万幸。尤利尔暗自松了口气,在追查隐秘者这件事上,他确实有些欠妥,处理方法事后看来也有待商榷。
幸亏芙尔泽特全程毫无知觉,否则让她知道了牛奶浴的真相,实际上是穆泰贝尔降临前流下的分泌物,就算当场翻脸也毫不为过。更不用说她还一度沦为活祭品,险些被穆泰贝尔生吞活剥……
直到今天,尤利尔仍不知道隐秘者设计的降临仪式到底哪里出了纰漏,弄出来一个半身不遂的畸形儿。跟只知暴饮暴食的迪恩尔不同,穆泰贝尔曾是和阿尔格菲勒齐名的智者(指阴谋诡计方面),断无可能犯下这样的低级失误。
隐秘者的据点被捣毁,犹如丛林下终断的血迹,让他失去了猎物的行踪。但不是永久地失去。
如今他手握一条关键线索,这条线索会把他引向真相,加上这几天通过一些私人渠道获取的情报,他基本确信穆泰贝尔的余孽正在柯松下游蠢蠢欲动。
他当然乐意给巴姆制造多点麻烦,可前提是这麻烦不会缠上自己。为了度过一个不那么紧巴巴的冬天,给明年春天打下个坚实可靠的基础,他不得不提前结束假期。
“做什么,”芙尔泽特见他鬼鬼祟祟地凑近过来,把手缩回去的时候,一把明显经过二次加工的镀金鞘柄的匕首就静静置于她的腿上,“你越来越会制造惊喜了。这玩意儿你从哪得来的?”
“我把它当作是隐秘者们欠我的利息。现在,它归你了。”
“那只蠢眼赐给其亲信的三圣物之一,可以阻断各种形式的能量,相当于小型的歌恩·赛托伦契约,”芙尔泽特饶有兴趣地把玩着匕首,“这可真是一份厚礼。我该怎么感谢你?”
尤利尔对她的口头致谢不以为然。“不用客气,就当成新婚礼物吧。”
“我已经有一件新婚礼物了。”少女笑眯眯地冲他展示左手无名指的刺骨银戒。
与其说是礼物,倒不如说是强行索取的赔偿。双方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这是第二件,”他说,“我还另外准备了两件,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去收回它们。顺便,如果你认为可行,不妨把这趟远门当作是蜜月旅行。”
“就凭这身寒酸的行头,还有一架听上去随时要散架的老爷车?”芙尔泽特毫不客气地讥讽。
“你可以说我是在敷衍你,我不否认。因为捎带上你,只是我临时起意做的一个决定,你大可以在下个城镇找辆车回家。”
“是的,在败坏气氛这方面,我承认阁下确是拥有万中无一的才能。我的好心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钟,谢谢你。”
“不客气。”
大约一刻钟后,若隐若现的乡间小路变得开阔起来,湿滑的泥路被相对平坦易行的石子路取代。跨过一座石拱桥,聚居地的灯火浮出黑夜,映着星光的柯松河把风尘仆仆的旅人渡向红桥镇。
向路人打听,镇上只有一家旅馆,比邻河畔。尤利尔在外旅居惯了,倒不介意在马车上将就一晚,芙尔泽特则坚决不肯妥协,声称风餐露宿的行为有违蜜月旅行的享乐主旨。
尤利尔跟马厩里的马僮多交代了几句,使了笔小费,吩咐对方找块布来把刮破的马车顶棚补好。过了一会儿,等他踏进旅馆大厅时,就看到妻子在跟一桌素未谋面的客人进行交涉。
“哪来的臭婆娘,”喝醉酒的客人拿一双迷离的眼珠瞪着她,“你凭什么让我把房间让出来。”
“因为老板告诉我,本店唯一有鸭绒床垫的房间被你们租下了。”芙尔泽特亲切地微笑道。
同桌另一个旅行商人模样的男人说:“没错,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睡软垫子。这个理由足够吗?”
“这可真叫人难办,”男人故作苦恼地抓抓头发,与同伴们交换一个狡黠的眼神,“床位有限,如果你愿意跟我同挤一张床,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少女的微笑隐隐抽搐了一下。
哐当,两枚在烛火中亮灿灿的狮鹫金币滚落在桌子中央。
尤利尔的目光在桌上扫视一圈,问:“这价钱够买下你们这张桌子和那间带鸭绒床垫的客房吗?”
一桌四人无不瞪直了眼。两枚金狮鹫,抵得上他们寒来暑往几趟生意的收获,这开价不可谓不令人动心。
“非常抱歉,我们不知道这位小姐还有同伴。噢,这价钱当然足够!房间让给你们,桌子也让给你们!”
果然没有商人会跟钱不过去,对方笑逐颜开地收下了两枚金币,起身告辞:“祝两位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芙尔泽特目送这班势力小人乘兴而去,冷冰冰地看着他说:“有时我会忍不住为你重拾人性而感到惋惜。譬如此时此刻。”
猎人摘掉斗笠,在她对面坐下来,“别对我抱不切实际的期待,”他说,“我不是帕拉曼迪,不会不加原则地替你乱咬人。”
“那你的责任感呢?你的法定义务呢?”
“我的义务和责任感,就在于矫正你的恶劣本质。你已不在混沌之列,芙尔泽特,这种到处树立假想敌的被迫害妄想症也该改改了,多多与人为善,你会发现生活没有想象的那么阴暗。”
芙尔泽特别过脸去,对他那套陈词滥调的说教置若罔闻,顾自抱着侍者送上来的艾苦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嘴里不停地碎碎念。尤利尔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眼,无不是恶毒怨念的诅咒。
用过晚餐,两人前后脚回到从旅行商人那买来的高级套房。
对于一个人口不过百余的边陲小镇,一间自带壁炉的客房确实算得上顶配规格,干燥的地板,洁净的床铺,若忽视角落里的霉斑和横梁上的蛛网,几乎无可挑剔。
最让芙尔泽特赞不绝口的设计,是两张床中间竟然隔着一只置放行李的立柜,目测该距离应当能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夜晚。
她飞快地蹬掉鞋子,滑进被窝,露出一对浅灰色的眼眸凝视猎人坐在另一张床的背影,有些奇怪地问:“你不打算休息?”
“你先睡吧,今晚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回答。
芙尔泽特两眼微微一眯,知道这家伙故意卖关子。他想让自己主动询问,那她就偏不问。
她扯过被子,翻身面向窗户,安然闭目。
然而刚刚徘徊在一个有关苹果树的美梦边缘,她就被一阵沉闷的敲门声惊醒。
芙尔泽特猛地坐起身:“这么晚,是谁?”
尤利尔显然早有预备,不慌不忙地走到门边,跟走廊里的人就着门缝低声交流了两句,然后就拉起了门闩。
她首先看到的是老朋友男爵,后者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走进房间。紧随其后,是一个无论身高、相貌亦或气质,都与尤利尔颇有几分神似的黑衣男子。
他走到灯光下,摘掉帽子,露出灰白的头发。
“我来晚了吗?”
“不,尼尔,”尤利尔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最早一个到的。来吧,把斗篷脱了,去里面那间屋子,我准备了一些点心。”
两人经过床边时,尼尔深谙非礼勿视之理地垂下眼帘,毕恭毕敬地道:“祝二位新婚快乐,夫妻和睦。”
把尼尔送进了里面的房间,尤利尔一出来就迎上妻子杀人的眼神,像是在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等他作出解释,门又响了。
第二位客人——姑且把男爵算作一位的话——个头异常之魁伟,进门时甚至要低下头,才能避免撞倒门楣。比他近乎马斯坦人一样结实强壮的体格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那把夸张的黑铁巨剑,仅仅观察它在数条臂宽皮带间晃动的幅度,就不难判断出其惊人的重量。
此人一踏进门,屋内的温度就陡然上涨,壁炉里萎靡的火焰节节攀升。
“我差点就以为你要爽约了。”尤利尔对此人的到来有些意外。
高大剑士用低沉的声音答道:“我接到的命令,与接受你的邀请,两者并不冲突。”
“很高兴我不在你亟待铲除的目标之列,”猎人笑了笑,“至少目前还不在。”
高大剑士无言地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已经有人到了,就在里面。他是一名优秀的教会猎人,我相信你们会合作得很融洽。”
同样的,进屋之前,在路过床边时,剑士稍微一顿。
“祝二位新婚快乐,夫妻和睦。”这话是对尤利尔说的。
把内屋的门关上,回来时芙尔泽特已经穿戴整齐、下了床,双手抱胸咄咄逼人地盯着他,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我没眼瞎,”她冷笑,“你刚把一个灰烬御卫,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割下你和我的脑袋的敌人请进了门。”
“放心,他此行的任务并不包括把你我的首级提回阿盖庇斯。”
她对这无由来的自信嗤之以鼻,“你有多大把握?”
“你可能不知情,”尤利尔告诉她,“当天我就是得到了索尔——也就是这名灰烬御卫的助力,才一举捣毁了隐秘者的据点。”
芙尔泽特一愣,对他怒目而视:“很好,看来我错过了不少精彩情节。现在我们有充裕的时间来逐一理清?”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尤利尔简短陈述了从查尔斯公馆之夜,到密探隐秘者据点,戳破穆泰贝尔降神计划的全过程。当然,省略了一部分可能造成其过激反应的细节,像是淫 乱派对等等都是直接略过。
“不可能,”她表示,“穆泰贝尔虽然只是个势单力薄的小角色,但绝不可能以如此窝囊的方式陨落。”
“我也不认为凭折断一条玻璃似的脆弱的颈椎,就能扼杀一个旧神。”
“所以你决定把它的藏身处挖出来?”
“这是必要之举,”尤利尔强调,“穆泰贝尔的余孽就在赛隆兹周边活动,为了安稳地过完这个冬天,任何不确定的危险因素都必须尽快得到确认,并及时地加以铲除。”
“但是跟巴姆联手?”芙尔泽特冷笑着摇头,“回答我,你那近乎冷血的理智跑哪去了?”
尤利尔纠正她:“不是跟巴姆联手,而是跟一个曾经和我有过交情的灰烬御卫联手协作。他得到的命令是杜绝杜宾大动荡的余波进一步扩散,隐秘者们策划的降神仪式让他只能把矛头优先对准穆泰贝尔。从这一点来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好极了,你早已背着我做足了打算,还有什么细节是我不知道的?比如要我再去充当一次诱饵,把穆泰贝尔吊出来?”
又是一阵敲门声突兀而不合时宜地响起,芙尔泽特正值怒火中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霍然把门拉开。
门外的来客顿时给了她不亚于灰烬御卫的震惊。
利落紧扎的金发,在黑暗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碧目,军人一般挺拔英武的身姿,奈乌莉·奥格威拥有让人过目不忘的冷峻气质。
“晚上好,莱芙拉女士,”她略微颔首,“在阐明来意之前,请允许我首先恭祝二位新婚快乐,夫妻和睦。”
芙尔泽特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回过头,“你管这叫蜜月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