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一刻。”尤利尔确认一眼时间,“嗑”的一声合上怀表盖,慢条斯理地纳入上衣口袋,然后照本宣科地抛出开场白:“承蒙诸君拨冗莅临,鄙人不甚感激。今夜我等摒弃前嫌,齐聚一室,力求就讨伐穆泰贝尔的余孽一事达成共识。”
“我钦佩你的胆量,沙维,”首先表态的是泛多美尔主义与血统优劣论的忠实拥趸、新生帝国首屈一指的实权鹰派代表。
奈乌莉·奥格威独占一张沙发,周身散发一股闲人勿近的威慑气场。
“与此同时,请原谅我必须对阁下的动机报以质疑。”
这场面着实不多见。
环顾狭室,从左往右数,你会分别看到被无良合同终身绑架、任劳任怨的终极人间兵器;道貌岸然的某甲方;忠孝两难全的原教会猎人;火冒三丈的神裔人妻;以及女神的丈夫、眷族及侍主(都是一个人)。
在这局促得稍显拥挤的空间里,汇聚了当今最具话语权的几方势力的代表人物,兵戎相见本该是诠释各自立场的最优解,然而剑拔弩张的危急感却兀然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像是画家有意为之的手笔,摇曳的火光,环境与人物的轮廓、在光影的轮转中时隐时现,赋予这幅十尺见方的紧凑构图以精妙绝伦的纵深感,每个人所在的位置都仿佛恰到好处,主次分明;奈乌莉与芙尔泽特各自盘踞壁炉两侧的沙发,隔空对峙,强势的肢体语言与狡黠的表情变化形成鲜明对照;教会猎人和灰烬御卫处境相似,一个远远待在窗边,一个委身于墙根的阴影。
身为此次会晤的牵头人,尤利尔肩负居中调停的职责,自然没法置身事外。他走上前,拂手掐灭两女间眼神交锋迸射出的无形火花,对奈乌莉说:“这就是说,相比起一支不知何时、不知何处射来的索命利箭,殿下更关注明面上这些肤浅的利益斗争。”
“生死存亡从不是一个肤浅的命题。”奈乌莉双目如炬,直视他侧后方的金发少女。
芙尔泽特由衷赞同:“啊,耗子窝里偶尔也会冒出一两个头脑灵光的另类呢。说起来,你还未感谢我一举做掉了你那大半都是滥竽充数的亲戚,让你们的血统论得到了进一步的浓缩和升华。”
“大言不惭,一条身无长处、全凭寄生吸血的蛆虫也敢对我族的大业指手画脚。”
“是哦,就是这么一条不起眼的小虫子,竟让至高无上的巴姆身败名裂,真是抱歉。”
“听起来你对寄人篱下、看下位者脸色讨日子的卑贱生活很满意,不过失去了你那愚痴老哥的庇护,你又能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
“总之会比你活得更长久。”
“我看不见得。”
“喔?那你试试看。”
从尤利尔的旁观者视角来看,奈乌莉的针锋相对易于理解,换作是他,也不会便宜容忍一个处处与之作对的敌人大放厥词,何况这个劲敌刚刚为赫莱茵的殡葬产业做出一笔不菲的贡献,把阿盖庇斯搅得天翻地覆不说,皇家陵墓一夜间竖起多达四十三座新碑,巴姆一系过半数的成员尽殁于此。
亲情这种概念对上位者并不适用,取而代之是一种强烈的族群认同感、归属感。
巴姆和兹威灵格结下的梁子,是一桩不共戴天的血仇,奈乌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完全在情理之中。
芙尔泽特的咄咄逼人则完全不能理解了。
论硬实力,这屋子里估计没人是奈乌莉的对手——要不是撞大运虏获了一头古龙,他估计自己都没命走出幽邃密林——消灭一个神力尽失的上位者的肉身,不过是弹指之间的功夫,基本不费吹灰之力。
她之所以有恃无恐,无非还是那四个字:夫妻义务。
尤利尔以拇指按压眉心,双方持续升级的唇枪舌战令他头痛加剧。
彼得人生格言其一,劝架伤神,劝女人的架要命。
“女士们,女士们,都冷静一下,” 身为本次会晤的发起人,这个和事佬只能由他来当,“在你们沉迷于互揭老底、互相攻讦之前,让我们首先认清一个事实:你们谁都杀不了对方,口头上的人身威胁毫无意义。”
奈乌莉杀不了芙尔泽特,因为他不允许侵犯其个人财产的行为发生,而且还有尼尔这个忠诚的教会猎人替她保驾护航。
奈乌莉的人身安全同样不乏保障。巴姆是一个庞大的族系,就算折损了半数成员照样能支撑起赫莱茵这台巨型机器的正常运转,杀她一个于事无补,反倒多是弊端。
他的观点有理有据,很快得到双方一致认同。
“不错,”奈乌莉不失时宜地表示,“鉴于眼下已经入冬,随之而来的大雪和低温会严重影响行军和后勤补给的效率,平定杜宾各省顺理成章延期至明年春天。我们不妨把生死的课题留待那时探讨。”
话说到这份儿上,芙尔泽特要做的只是顺坡下驴,“我们可以分享这四个月,或许是五个月的短暂和平,毕竟冬天再长,也挽救不了一个病入膏肓的家族。”
奈乌莉嘴角微扬,不屑跟她计较这一时的胜负。
“不过我需要提醒阁下,这是我个人的意志,不代表任何人、任何组织。”
她补充性的发言,把尤利尔搞糊涂了。“我没弄错的话,”他看了看立在墙根的高大身影,“侍奉奥格威是灰烬御卫的天职,主人们的决定就意味着一切。”
索尔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伫立的石雕。
“是主人,”奈乌莉纠正他的措辞不当,“这些家伙侍奉的对象从来只有一个。谁坐在剑王座上,谁就是他们的主人。也就是我的父亲,赫莱茵的皇帝,萨翁硫斯二世。”
尤利尔注意到她用的是巴姆入主之前的称谓。
奈乌莉观察他陡然生寒的面色,说:“现在阁下知道,贸然联络一个外出勤务的灰烬御卫是个多么危险的举动了。”
尤利尔承认这是他的失策。这个看似契合逻辑的决定,竟险些引火烧身。
最致命的谬误是,在事后解析查尔斯公馆之夜所发生一系列环环相扣的情节时,他的判断出现了一次偏差。
奈乌莉和索尔的登场时间仅仅相差不到几个小时,他自然而然把两者联系起来、视作一个整体,从而进行下一步的推敲。
但这偏偏就是个巧合。索尔接到的命令由皇帝亲自下达,与奈乌莉没有半点瓜葛。
“实际上,若非阁下在匿名寄送的密函里向索尔提及我的出现,我和索尔或许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索尔礼节性地低下头,以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回答:“我只负责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其他一概事务均不过问。”
“那样最好,”奈乌莉淡淡地说,“想必你很清楚我在接手军队之前是干什么的。”
“请殿下放心,我一定对今晚的事守口如瓶。”索尔把头垂得更低了。
奈乌莉漠然无视他谦卑的姿态,话锋一转:“我不怀疑你言辞的真实性,但我怀疑它的完整性。”
“我已向殿下交代全部经过,在下水道撞破隐秘者的仪式纯属巧合,当时我与沙维阁下并无多余的交集。”
这一解释也得到了尤利尔的确证,“是我事后主动联络他的。”
“有赖沙维阁下的家养信使,在旧城区找到了我的落脚点。”
一度被人遗忘的男爵在地毯上打了个滚,翻身高昂起头,脑袋上的绒毛升起一缕快被壁炉烤熟的袅袅青烟,以此宣示自己近乎空气一般的存在感。
“然后索尔才找上我,”奈乌莉说,“过程阴差阳错,好在结果没差。我们应阁下之邀如期而至。”
“幸运女神眷顾。”尤利尔不痛不痒地补上一句,同时对神经紧绷的尼尔使个了眼色,后者旋即从一触即发的战场边缘退回到窗边。
气氛再度缓和下来。
壁炉里的柴薪哔啵爆响,一丝丝明亮的火星扶摇而上。
“穆泰贝尔,”尤利尔顺势搬出今夜的主题,“我很确定祂还活着。”
奈乌莉投来一个耐人寻味的眼光。“听说阁下一脚剁碎了祂降临所用的载体的颈椎。若是阁下拿出在密瑟瑞尔对付我的手段,想必祂也没那么容易逃脱。”
芙尔泽特嗤笑。“那只狡诈的狐狸还不至于如此愚蠢,让你们这么轻易地揪住尾巴。这多半是个障眼法。”
“经验之谈?”奈乌莉偏头看向她。
芙尔泽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那意思仿佛在说,我跟低智种没有共同语言。
尤利尔及时扑灭她们岔开话题的冲动:“姑且不问祂为何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降临,因为结合我的切身经历、以及长期实践论证的结果来看,用我们约定俗成的价值观、道德观来判断一个混沌住民的行为,无疑是不切实际的。”
根据芙尔泽特之前的言论可知,她对这位同僚的了解相当有限。用她的话来说,穆泰贝尔就是个装神弄鬼的三流货色,别的旧神都忙着抢地盘,扩大教会影响,祂却只顾埋头钻研那些旁门左道。
“很遗憾,我对穆泰贝尔也所知不多,”奈乌莉坦言,“根据我在我族那浩瀚如海的记忆库中搜罗的结果反馈,穆泰贝尔始终是一道游离在权力圈以外的影子,谁也不知道祂到底在盘算什么。”
“动机无关紧要,”芙尔泽特不耐烦地摆摆手,“重要的是祂做出了一个自不量力的决定。降临仪式就是祂发出的信号,一个公开宣布加入战局的信号,祂既然有胆子这么干,就代表祂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为了这段一到明年开春就将戛然而止的宝贵的和平期,我们必须拔除这个隐患。”尤利尔简短总结。
巴姆没理由放任竞争对手做大。诚然,祂们是无可匹敌的主宰,无论数量或是力量都是混沌之列的佼佼者。然而一个神力微薄的次等神,凭借其卓越的阴谋家素养,让祂们为自己目空一切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芙尔泽特亲手喂巴姆吞下这枚傲慢的苦果,恶之花就在阿盖庇斯的废墟上盛放。
祂们断然不会坐视第二个混沌之女出现。
“愿闻阁下高见。”奈乌莉做了个请的手势。即使背靠柔软的沙发,她的腰背依旧绷得笔直,气度从容。
“第一,我拿到了祂赐给十六人圣轶会的其中一件圣物——”他对芙尔泽特示意,后者却毫不配合,扭过脸去装作没看见。他只好将摊开的手插入裤兜,以掩饰尴尬。“穆泰贝尔的三圣物原本是圣哉铃拆分而成的三个部件,拿到一件,它就会引导我们找到剩余的两件。这是其一,其二,在捣毁隐秘者的秘密据点后,我顺便清点了一下他们的家底。隐秘者在跟外界交换情报这一环上做得很严密,我没查到太多有实际价值的线索。但我发现了这个。”
奈乌莉扬手接住他弹指而出的一枚亮晶晶的小物件,张开手指一看,掌心里赫然是一块镂空的鸢形铜牌,人工纹路呈现出一个怒目张口的狰狞公羊头。
“巧了,我认得这徽记。”
尤利尔点点头,解释道:“聚集在绘有这枚徽章的旗帜下以前,那原本是一支亚尔登人为了应付内战而临时招募组建的志愿军,现在则在一个外乡牧师的领导下更名为‘赞礼班’。”
“沆瀣一气,”芙尔泽特轻蔑地评价,“祂的狗腿也只配跟这些不入流的匪众往来。”
“你错了,莱芙拉女士,‘赞礼班’可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匪众,”奈乌莉告诉她,“我的兄长梅奥莱斯曾在两个月前受命前往伊舍之地与他们的首领交涉,至今未归。”
梅奥莱斯,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尤利尔默默走到壁炉边,拿铁钳刨散薪柴,使之充分燃烧。
“值得一提的是,梅奥莱斯没有如我六皇兄一样的‘铮铮傲骨’,所以他亦是我族的一份子。”
“他们造成了一个神裔的陨落?”沉寂多时的尼尔忍不住开口,“这不可能。”
“普通人类确实不可能,但如果那个名叫西斯克的外乡牧师也有能力唤来邪恶羊头,事情就不好说了。”
“邪恶羊头?”尤利尔问。
奈乌莉狐疑地看着他。“阁下当日在阿盖庇斯创下的壮举难道还需要经我之口复述一遍?不少幸存者亲眼所见,天庭使者大面积陨落之际,一颗眼冒红光的邪恶黑色羊头高悬在城市上空。同为公羊的形象,或许颜色有别,但必定脱不了干系。”
阿盖庇斯一役后就杳无音信的黑山羊和牧羊女,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结。现在连穆泰贝尔也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他又开始犯头疼了。
尼尔说:“隐秘者的情报,梅奥莱斯皇子的殉难,现在最重要的两条线索均指向柯松的下游,那个盘踞着无数恶徒与匪众的伊舍之地,我们的目标已经相当明确。”
“追缉谋害皇室成员的凶手,是我等亲卫队义不容辞的职责。”惜字如金的索尔也郑重申明己身立场。
芙尔泽特冷哼一下。“他们胆敢染指我的领土,仅把公羊旗插到索洛涅对岸的河畔这一条,便罪无可恕。”
“小股渗透,不宜声张,免得打草惊蛇,”奈乌莉冰冷的碧目环视一周,“不过阁下搭建的这支小队貌似偏科得厉害。”
除疑似认领军师一职的芙尔泽特,这支小队人人都是战斗精英,所谓术业有专攻,一支成熟的战斗小队总少不了一名优秀的侦察兵兼情报收集员。
“我手里正好有这样一个足矣胜任空缺的人选。我向殿下保证,此人是天生的斥候,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干这项工作。”
“那么阁下所说的这个人在哪?”
尤利尔抬腿把毯子上那摊急着自告奋勇的肥肉划开。“两天时间,”他说,“两天后他会来红桥镇与我们汇合。”
接下来的一个半钟头,众人详细商讨了进军伊舍之地的细节。尽管开头不太顺利,这场具有历史意义的三方会晤总算是圆满落幕。
索尔表示要向联络上级汇报有关隐秘者的最新动向,率先离开了旅店。男爵睡得迷迷糊糊时,被左臀部局域性疼痛惊醒,在女主人严厉的眼色催促下,飞快奔出房间,尾随灰烬御卫而去。
尤利尔知道自家夫人还在气头上,眼里揉不得沙子,于是打算叫尼尔去下面再订两个房间。一间给他,一间留给奈乌莉。
芙尔泽特却抢先一步对尼尔下达指令:“时候不早了,有劳我忠实的仆人送奥格威女士一程,想必她已在别间旅店订好了皇家套房。”
教会猎人呆立当场,寸步难移。
“请恕我不能接受莱芙拉女士的好意,我暂时没有在红桥镇逗留的打算。”
“噢是吗,那还真是可惜。”说罢,芙尔泽特斜眼瞪了丈夫一下。
尤利尔无所谓似的耸耸肩,对自己先斩后奏的做法毫无悔意。
奈乌莉走到门边,忽然站住。“对了,我还有一个小小请求,希望得到莱芙拉女士的应允。”
“尊贵的巴姆需要得到我的应允?我差点快分不清这到底是恭维还是阴谋了。当然,我从不拒绝有诚意的请求。”芙尔泽特巴不得早点送她走,只差下逐客令了。
奈乌莉毫不懈怠立如劲松的军人站姿,缓缓释出一个微笑,“我希望向莱芙拉女士借用您的丈夫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