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不合阁下胃口?”
发散的瞳孔倏然皱缩,凝聚出一簇摇曳的烛火。
猎人用力挤压眉头,振作精神,向餐桌对面的主人致歉:“抱歉,我们刚说到哪了?”
“一笔能使我们双方都感到满意的交易,以及稍后呈上的特供甜品。我听说令夫人喜欢苹果派?”
东道主是一位颇具古典气质的绅士,仪态高贵,谈吐从容,言语表达和逻辑能力十分出众。尽管身处鱼龙混杂之所,他的存在仍能一瞬间抓住人的眼球。
尤利尔不禁对自己的懈怠感到沮丧,他应该表现得更专注,擅于聆听,这是一个生意人的基本素质。
“只要是甜食,我一向是来者不拒。”沙维太太用她的招牌式微笑,挽救了丈夫拙劣的演技。
商务洽谈没有受这出小插曲的影响,进展异常顺利,其中莱芙拉卓越的生意嗅觉和谈判技巧功不可没。
谈判逐渐接近尾声,猎人紧绷的心弦慢慢放松,他开始有余裕留意餐桌之外的事物。
几个鬼鬼祟祟的夸埃尔曼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用仇视的眼光打量酒馆里的每个人;一群醉醺醺的水手唱着五音不全的塞壬调子,勾肩搭背正要离开;不知名的佣兵小队盘踞了隔壁两桌,只点了几盘寒酸的下酒菜,一个蒙泰利亚人像阵悄无声息的风飘过,掠走了某个倒霉蛋的钱袋;
这时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侍应端着托盘走过来,给在座的每一名客人奉上今夜的特供甜品。
轮到尤利尔,他一丝不苟地戴好餐巾,像即将踏上战场的军人似的手执刀叉,准备好好犒劳下自己麻木不仁的舌头,却忽然失去了食欲。
“莫非阁下不喜欢甜食?”主人问。
“我不怎么挑食,只是……”他盯着盘子里那只怪异的多毛“甜点”,倘若将从那模糊切口处渗出的猩红稠液视作融化的红糖浆,未免有些牵强。况且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败味道。
他看了看桌对面大快朵颐的东道主,又扭头看看妻子,后者正满嘴是血的冲他微笑,仿佛很满意这道糖浆鸦首。
“享用完甜点,我想我们应该给这事一个圆满的结束,”东道主边说边慢条斯理地拿餐巾擦拭嘴唇,“不过在此之前,我尚有一个疑惑希望能得到二位的慷慨解答。”
“……请讲。”尤利尔额头开始渗汗,双眼四下搜寻那个女侍应的身影。
“康葛斯阁下需要黑曜石,然后我们就收获了一批优秀的手工艺品。二位不觉得这件事太凑巧了吗?”
“货源没有问题,我向你保证。”猎人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一个棕色头发、发梢微微卷起的高挑背影映入视野。
“别着急,我的朋友,我不是在质疑这批货的来路。实际上,我想问的是你们的生意伙伴——如果确有其人的话——他究竟从哪得到的消息。”东道主不紧不慢地说,“因为你瞧,康葛斯阁下不希望声张,所以我们得把这些不确定的细节都一一敲定。”
“康葛斯阁下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但不是今天。”尤利尔霍然起身。突然间,酒馆中的所有人——那些看似不同路的水手、行商、掮客,乃至于扒手,统统将目光聚焦于此,喧嚣戛然而止,偌大的酒馆死寂得犹如一座坟冢。
“你,站住!”
女侍应停滞了一下,只留给他一个神秘的侧影,便消失在纷乱的灯影中。
猎人不假思索,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直追而去。
仅余残羹冷炙的餐桌上,东道主执餐刀缓缓划开盘子里那枚乌鸦脑袋,欣赏它像奶酪一样被轻易分割的软滑质感,“我们不能拿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来糊弄一个弑神者,你说对吗?”
“沙维太太”脸色铁青地说:“莱芙拉甚至不在他身边,这不可能是祂干的。”
“然后?”
“我暂时还没有头绪,但我很快会抓到这个‘捣蛋鬼’。”
“这就是说,我们甚至不知道是谁闯了进来……你认为康葛斯阁下会接受这种借口吗?一个藏在影子里的无形之敌?把这个坏事的家伙揪出来,”东道主叉起半颗血淋淋的乌鸦脑袋,送入口中,狠狠咀嚼,“然后,宰、了、他。千万别让康葛斯阁下失望,否则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砰——通往后院的门被重重撞开,猎人踉跄着跌进幽暗的狭廊,就在那背影行将彻底在黑暗中匿迹,他嘶声喊道:“玛利亚!”
前方的脚步声一顿,之后是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个名字,”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手钻过他的臂弯,“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尤利尔还来不及问他们的目的地,脚下霎时一空,地板消失了,背后的灯光也消失了,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坠入了漆黑的深渊。
他记不清那恐怖的坠落持续了多长,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短短数秒,他像是在时间的长河中漂流,数之不尽的记忆片段纷繁闪过,从一个梦跌进另一个梦,从灰蒙蒙的冷漠世界坠入另一个温暖的彩色世界,蓝天白云,绿油油的草地,一株茂盛的苹果树孤傲地伫立在山丘上,几只毛茸茸的绵羊排队跳栅栏……
他醒来的时候,冰冷的雨水在脸颊上流淌。
他在梦里呼唤的玛利亚,此刻正颔首凝视着他。她屈膝而坐,把双腿借给他当枕头。
“这雨太冷了,冷得刺骨,”尤利尔看着她说,“所以这不是梦。”
对方点点头,棕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着脸庞和脖子,“你在那里陷得太深,我花了一整天才找到你。”
猎人忍着强烈的关节酸痛感,咬牙坐起身,用手撑住额头,“那家伙,织梦者又一次得逞了。”他懊恼地说。
“为什么说又一次?”
“因为前天也发生过同样的事。该死,事实证明我们根本没法对暗处射来的箭提前设防。我们必须把这家伙找出来,不计代价,永诀后患。”
“玛利亚”歪着头,脸上写着困惑二字:“可前天晚上你们还在伊舍菲尔德郊外。”
猎人冷笑:“乖狗狗,你来晚了一步,我和你的主人前天下午就进城了。”
“据我所知,那应该是昨天下午才对。”帕拉曼迪坐姿端正,语气确凿。
“这不可能,昨天一整天我都……”一股冰冷的激流掠过大脑皮层,令猎人浑身一震。他以古怪的眼神瞪着一脸无辜的帕拉曼迪,一字一句地说:“我没醒过来,对吗?”
帕拉曼迪点点头,“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她指指小巷上空昏蒙的暮色,“我试着把你带回来,可你对主人封闭了大脑,让这个过程变得十分艰难。”
她没有说谎。尤利尔大概知晓她的起源,帕拉曼迪不光是莱芙拉的狗,还是兹威灵格的神性化身,她可以去任何受兹威灵格惠泽的土地,包括潜入兹威灵格信徒的思想,但因为他曾出于防患意识对兹威灵格实施了彻底的封锁,无形中加剧了帕拉曼迪的下潜难度。
“可你还是做到了。”
“因为你与主人的灵魂已于生命之树交融,你可以抗拒,却无法根除,”帕拉曼迪毫不避嫌地解释,“当然还有一层原因,这不是由你主导的梦,所以你不可能将我拒之脑外。”
“有趣的见解,”猎人抖了抖手腕,顺带活动下僵硬的肩膀,“如果你告诉我你已经抓到了始作俑者的尾巴,我会非常感激。”
帕拉曼迪抿着嘴巴低下头。
看来是一无所获。
“不过我知道梦的成因,”她补充,“是雾。”
“雾?你是说遍布整个伊舍菲尔德的雾墙?”
“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她从口袋里捻出一抹淡紫色的孢子粉,搓散在雨水中,“某种孢子释出的致幻毒雾,目前我还在调查。”
孢子,致幻毒雾。尤利尔沉思片刻,说:“我或许知道这东西的出处。”
他没有忘记在梦里见过的那个浑身肿胀的跛行怪物,它掉落在地上的“过剩脂肪”或许就是真相所在。
但这毕竟只是一个梦。一个栩栩如生的梦。
他紧紧掐住鼻梁,闭目思索,在大脑中尝试将零碎的积木搭建成型,力图让每个环节都校对无误,“我迷失在了一个无限逼近于真实的噩梦,所以才毫无觉察。巴姆之子成功过,因为祂得到了康妮的帮助,一个对旧镇格局无比熟悉的原住民的帮助。”
帕拉曼迪兴冲冲地抢答:“如法炮制!”
“不仅如此,”尤利尔看着这个空有贵族皮囊,却无豪门内涵的拙劣模仿者,“他还知道我们的行程,知道我身边的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知道他们将要去做什么。他甚至熟悉你的主人,熟悉她与我的相处模式,对她的狡诈圆滑还原得滴水不漏,至少足矣令我迷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帕拉曼迪认真地回答说:“你昨晚不该把多余的精力发泄在主人身上,若非如此你或许有更多的精神力来抵抗梦魇的入侵。”
“……你认真的?”
“主人说适当的幽默感有助于促进你我的关系。”帕拉曼迪惭愧地低下头。
“忘了它吧,你的幽默感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尤利尔直言不讳,“另外,今天我的确欠了你个人情,这并不代表我会继续容忍你的亵渎。在密瑟瑞尔我就警告过你一次。”
“我在努力学习,”帕拉曼迪虚弱地抗议,“主人接纳了她的灵魂,这便是我的职责。”
“这个笑话好多了。”他拍拍满是泥浆的裤腿,站起身环顾四周,“话说回来,我们这是在哪儿?”
“距蓝港旅店四个街区之外的一条无名小巷。”
“为什么?”
帕拉曼迪平静地叙述:“破晓时分,一支全副武装的执法部队闯进了旅店。很不幸,主人尝试了各种办法也叫不醒你。我们被冲散了。”
尤利尔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忙追问:“库恩呢,还有尼尔?”
“我相信尼尔阁下能应付得来,蒙泰利亚人更是天生的逃跑高手,不必担心。”
尤利尔明显迟疑了一下。“你在这儿,”他说,“那你的主人呢,她在哪?”
提到芙尔泽特,帕拉曼迪顿时像失去了主人的丧家之犬,垂头丧气地说:“我不知道……主人对我下达的命令并不包括她自己,我只能服从……”
尤利尔猛然想起,他一直以来的敏感和多疑,让他忽略了一个芙尔泽特一再强调的事实:她在决定下嫁的那一刻起,就丧失了兹威灵格的神格。
这意味着她不能再随时随地对帕拉曼迪发号施令,帕拉曼迪的效忠也不再具备强制性,更多是近似一种念旧的情结,是惯性的延续。
情绪开始波动,噩梦遗留下的精神负担也随之加剧,令尤利尔头疼欲裂。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往巷子外走。
“等等,你还需要休息。”
帕拉曼迪火急火燎地追赶上来,却被猎人反手拎住衣领。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声色俱厉地说:“听着,你这冒牌货,动动脑子,把我刚才说的话再仔细想一遍。你觉得织梦者为何对我,对我们都如此熟悉?我替你回答:因为有个混账东西背叛了我们。”
“是奈乌莉,”帕拉曼迪说,“还有那个灰烬御卫,他们跑了。”
“不,不是他们,你的主人还没有盲目到忽视近在眼前的敌人,”尤利尔松开她的衣领,“真正高明的叛徒不会把敌意印在脑门儿上,相反,这种家伙往往很不起眼。”
***
“嗷呜——”
“嘘,”芙尔泽特竖起食指。战战兢兢缩在她脚踝边上的男爵,立马不再作声。“就是这样,小家伙,我明白,恐惧的感觉就像你明明闻到了苹果派热腾腾的香气,却看不见摸不着,这很不好受,我理解。”
男爵浑身毛发倒竖,一连十余小时不间歇的惊险逃亡,让它变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哪怕只是偶然掠过的墙影,都吓得它魂不守舍。
他们逃进了一间荒废的教堂,满目俱是残垣断壁,雨水渗进漏风的穹顶,滴滴答答地填满地板上的坑洼。
昔日趾高气昂的混沌之女,如今灰头土脸地瑟缩在一条坍塌的立柱之下,徒然仰望着教堂穹顶的褪色壁画,忍不住叹息:“这可真是一笔亏本的买卖!早知道当初就该干脆让迪恩尔在阿盖庇斯大闹一场,最好跟巴姆打个两败俱伤,然后我带着那混蛋的小情人回去交差,以此麻痹他的戒心,然后慢慢寻觅时机,设下一个天衣无缝的套,让他心甘情愿地把灵魂出卖给我,等到取得了火种,再一刀一刀地刮了他,顺便还能把赫尔泰博菈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蜥蜴也收入麾下。哪还有现在这么多烦心事。”
男爵默默倾听,一双铜绿色的瞳仁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不过我还打算认输,”芙尔泽特冷笑,“他欠我的帐,我一笔一笔都记着,一个子也不放过。我对这美妙复仇的期待,已经超过了亲手埋葬迪恩尔的快感,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要隐忍,就像你现在所做的一样,乖巧地依偎在我的怀中,发出人畜无害的叫声,把最险恶的心思掩藏在一个顺从的外表下。”说着,她充满爱怜地伸手轻轻抚慰猫咪残缺的耳朵。
男爵似是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两只眼珠不协调地转动起来,犹如人格分裂一般,脸上飞快浮现出喜怒哀乐多种复杂的情感。
间不容发之际,芙尔泽特挪开了手,花猫扭曲的五官又各归其位,恢复了先前怯懦的表情。
她从废墟后面探出头张望,空荡荡的圣冠教堂遗址,除了老鼠无人光顾。过了一会儿,城市上空传来报点的钟声,夕阳在雾墙外围做着最后的努力,却只能将微不足道的光热传递到地面。
“天快黑了,我们得换个地方,”她说,“我忠实的仆人不会弃他的主人于不顾,他一定会尝试返回蓝港旅店。”
夫妻之间的信任,永远不如信仰的力量来得坚实可靠。假如眼下有一项高难度的任务,她会不假思索地托付给尤利尔,因为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如果要托付性命,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尼尔·沙维。
她对于沙维一族的深恶痛绝,丝毫不会削减她对尼尔·沙维与索菲亚·沙维的信赖,这对兄妹是经过实践验证的、最忠实的奴仆。
芙尔泽特刚从掩体后面爬出来,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嘎吱”,废弃教堂虚掩的实木大门缓缓转开,两道模糊人影出现在血红的浓雾中。
她立刻认出了这对不速之客。“啊哈,恰到好处的救援,”她尖酸地讥讽,“就如同你们恰到好处的消失。”
来者摘下兜帽,金发流泄而下。奈乌莉跨出一步,警惕地审视着教堂的布局,说:“我们有我们的任务,这跟铲除穆泰贝尔的计划并不冲突。”
“这就是对你们擅离职守的辩词?听起来并不怎么令人信服。”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任何事,”奈乌莉反驳,“我们早上十点返回旅店,发现整个街区都被武装僧侣封锁了,之后循着你们可能逃离的方向逐次搜索……我对第一个找的人是你而深感遗憾。”
“别一副第三者似的口吻,善妒的女人是不讨男人的喜欢的,”芙尔泽特耸耸肩,“待会儿见到我家先生,你可以亲自向他求证。”
奈乌莉不屑于口舌之争,冷冷地问:“他去哪了?”
“去找他老哥和那个半身人了,他怀疑一个兹威灵格的圣职者会下意识地前往一座莱芙拉圣所寻求庇护。”
“我们来的时候看到过那间弃置的圣所,就在两个街区之外。”
“噢,那真是太好了,既然离得这么近,我建议直接去跟他们汇合。”芙尔泽特说罢,就举步向教堂外走。
下一秒,索尔如岩石般魁梧的身躯迈入教堂,大门在他背后轰然关闭。
雨越下越大,雷鸣隆隆。
“你撒谎,”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劈开盘踞在教堂废墟中的阴影。
“你狼狈的模样说明你已经失去了沙维的庇护,”奈乌莉眯起碧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僵住不动的芙尔泽特,“你现在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