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疑窦暗生。
不止因为芙尔泽特的语气之笃定,仿佛对此人知根知底,还因为她摒弃了一贯待价而沽的牟利宗旨,主动坦白了这项重要情报。
截止到今天,两人的博弈已经持续了两年又五个月。莱芙拉的贪婪、狡诈与邪恶,近乎渗透到这八百天的每分每秒,对其利己主义的头一次缺席,他颇感意外。
少女狭长眼窝里闪过一丝自得的笑意。
她故意只说一半,不全盘托出,无非是为了保留悬念。
可天寒地冻的北方孕育出来的物种,各个粗枝大叶,等了半天,也不见这愣头鱼咬饵,垂钓的乐趣瞬间少了大半。
当她看到尤利尔眼中的怀疑莫名释然了,顿时有种无以复加的挫败感。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猎人一脸疑惑。“问什么?”
芙尔泽特粗着嗓子说:“更多关于康葛斯其人的情报,譬如他的生平履历,或者是他的一些特殊癖好,之类的……”
尤利尔会心一笑,自尊心受挫把傲慢的上位者变成了一只敏感的刺猬。
“好吧,我们就按你说的来。假设我问你,‘你对康葛斯知道多少’,接下来我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答复?”
“我会说,‘这取决于你的决心和诚意有多少’。”
“然后就是故技重施,”他耸耸肩,“你明知道这一套已经过时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人不能驻足不前,总要学会向前看。”
少女冷冷地回敬:“每个处在叛逆期的小屁孩儿都自诩成熟,这是你仍未摆脱稚涩的标签。”
“长此以往的尔虞我诈只会快速透支掉我对你的新鲜感,尤其当你越来越多地把虚张声势写在脸上的时候。”
“借用你前任的评价:阁下人如其名,就是一颗又臭又硬的破石头。你那低俗又廉价的品味和情趣真叫人绝望。”
“那尊贵的莱芙拉又从何时开始以下等种族的身份自居了?”
“这难道不是拜你所赐!?”芙尔泽特猛地一甩头,掉转矛头对准欲语还休的帕拉曼迪,“什么?!有话就说!”
后者用力揉揉发红的鼻子,把喷嚏生生憋了回去。
从前帕拉曼迪很少以化身的模样常驻主人身边,通常东奔西走于各地,为兹威灵格统一大陆信仰燃烧生命,对夫妇间床头拌嘴床尾和的相处模式所知甚少,险些以为要爆发流血冲突,紧张得脚趾蜷缩、鬓毛翘立。
穆泰贝尔则因为一定程度分享了宿主的人格与记忆,倒是司空见惯,熟视无睹。只有当猎人提到“下等种族”一词,它才慢悠悠抬起头,狐疑地盯住芙尔泽特。
暴风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过了会儿,就像从未发生过争执一般,芙尔泽特平心静气地说:“现在的状况是,你不妨把康葛斯视作一个独立的对手,他恐怕不属于任何我们已知的阵营。”
“他毕竟是穆泰贝尔的代理人。这是你亲口承认的。”尤利尔指出矛盾所在。
少女淡淡地瞟他一眼。“假如彼时被隐秘者当作活祭品塞进棺材里的人是你,你就不会有这种怀疑了。”
猎人沉默了。
那场疑点颇多的降临仪式确实值得反复推敲。如果赞礼班入驻梅兹堡是十六人圣轶会的授意,那么在伊舍菲尔德成为隐秘者们的新据点后,穆泰贝尔的降临仪式为何被安排在赛隆兹的下水道里?
太多的逻辑谬误与不合情理堆砌一处,答案愈发清晰。
“穆泰贝尔恐怕不仅失去了对教会的控制权,”芙尔泽特告诉他,一面暗自留意当事人的反应,“祂很可能遭到了背叛。”
这是结合现有线索所得出、唯一合理的推断。
“男爵”老老实实地趴在壁炉边,仿佛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猎人摸着下巴细而疏的胡茬,“所以降临仪式的失败不是意外,而是有预谋的。”
“仅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至于具体的细节,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突然间,“男爵”无由来地打了个寒颤,眼皮一抬,果然就看见混沌之女不怀好意地冲它冷笑。
祂从这个充满威胁意味的眼神中读出了一条信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身为兹威灵格昔日的友邻,穆泰贝尔充分了解这位同僚的吝啬和狭隘,宽容和施舍是她毕生最大的仇敌。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之类的崇高美德,在她的字典里一概被翻译为稳赚不赔的高利贷商品。
对应到祂的身上,就是一笔天价房租。
更可气的是,这房子到手的时候又破又烂,得自己动手修缮不说,还得和另一个租客拼房。
简直无耻之尤。
穆泰贝尔不曾想自己初来乍到,就对宿主的宦海辛酸史感同身受,牢骚腹诽之余,却不敢真的忤逆债主。
审慎权衡一番后,祂抢在猎人做决定前说:“要我说,最可疑的还是巴姆基莉……我是说奈乌莉。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抛下你们……我们,率先采取了行动。”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讨论过了。”尤利尔习惯性忽略掉它的废话。
“还不够,”芙尔泽特趁热打铁,“你真的相信了那绿眼裱子的说辞,为了给遇害的皇兄报仇?不,我们从不执着于如此肤浅的理由。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那种对权位的渴望超越一切。诚然她拒绝了巴姆,极力否认自己的新身份,实质上她却是我们的同类。”
尤利尔当然不会天真到听信一个奥格威的一面之词,只是他目前还没找到足够充分的证据来坐实猜疑。
吕克·沙维的耳濡目染并未能将他的“爱子”培养成一个合格的阴谋家。他是猎人,而猎人无一例外都是直觉动物,对于此类牵涉繁多的阴谋论,他更倾向于眼见为实,这种脚踏实地的作风往往使他陷入被动。
梅奥莱斯之死是促成奈乌莉伊舍之行的动机之一。他曾认为铲除穆泰贝尔是她答允结盟的主要原因,如今看来,她必定另有一层更深的目的。
在伊舍菲尔德的高墙与浓霾下,有什么比梅奥莱斯和穆泰贝尔更值得关注?他殚竭枯肠地思索,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第一个圣徒死了,巴姆伊芙带来了波修斯;波修斯失踪了,祂又带来了第三任圣徒。”芙尔泽特说,“圣徒来了又去,唯独祂们对圣杯的执念从未改变。”
“第五座圣杯……”猎人喃喃。
芙尔泽特接着补充:“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康葛斯是如何完成对这座城市大刀阔斧的改革。因为某种机缘巧合,他得到了一座圣杯,而圣杯的力量使他不再需要对穆泰贝尔俯首听命。”
“男爵”深以为然地点头。帕拉曼迪不明所以,只好跟着点头。
笼罩全城的弥天大雾,横行街道的蠕行怪物,任意捏造梦境的织梦者——若非旧神的恩赐,便只能归结于圣杯的力量。
第五座圣杯就在伊舍菲尔德,奈乌莉是专程为它而来。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我以为你早该学到这教训了,”芙尔泽特戏谑地挑了下眉毛。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格外讽刺。
“若是以此推论为前提,进展方向就很明确了。第一,康葛斯究竟想利用圣杯干什么;第二,一度被我们视作敌对目标的穆泰贝尔如今身在何处;第三,奈乌莉必须死。有异议吗?”
前两点都是待确定项目,唯独最后一项确凿无疑。
“找到圣杯,就能一举解决所有麻烦。”尤利尔答得很巧妙,既不予以肯定,也不予否认。关于奈乌莉和她所谓的谎言,他心中自有定夺。
天色慢慢暗了,两只乌鸦结伴飞过屋顶,发出锐利的尖鸣。
“最后是这个。”
猎人伸出右手,展开五指,一枚黄灿灿的金币静静置于掌心。
金币的正面雕刻着一枚骷髅头,背面则是一束三叶草。
帕拉曼迪配合他提起那盏玻璃罩炸碎的提灯,一缕稀薄的绿雾仍缭绕其中。
他回想那个绿雾骷髅头的尖叫:恭喜!恭喜!自梦网与傀儡陷阱中生还的幸存者,你们赢得了提问的资格!去吧,去找寻康葛斯的秘密吧,塔的真相尽在蛇狱!
梦网和傀儡陷阱很好理解,即是指织梦者和拟态人偶。但后半句,“你们赢得了提问的资格”意指什么,暂不明了。也许是一个圈套。但下一句提到康葛斯的秘密及塔的真相,又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是敌,是友?要弄清楚这点显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时帕拉曼迪的重要性就显露无余。提前抵达伊舍菲尔德的她,发挥其犬科的多动症本色,足迹几乎遍布城市各处,其中就包括骷髅头提到的蛇狱。
“我知道这地方!”她说,“绿眼睛脑袋落地前,就被关押在那儿。我可以带路。”
绿眼睛泛指巴姆,相当感人的描述。尤利尔心想,此处应该是指不日前被斩首示众的梅奥莱斯皇子。
“去吗?”芙尔泽特问。提问的对象却不局限于一人。
“男爵”以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尤利尔仰起头,视线穿过天花板的漏洞,注视朦胧血红的雾色。
“差不多是时候了,”他蜷着受伤的腹部,慢慢站起身说,“先去跟尼尔他们汇合,之后再做决定。”
芙尔泽特一愣,“你已经知道他们在哪了?”
猎人摇摇头。
“那你凭什么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尤利尔告诉她:“当你拥有一个不那么幸福美满的童年,你会格外珍视独属于至亲之间的默契。实际上我能猜到尼尔会去哪。”
“噢没错,”少女胸有成竹的一笑,“当一个忠诚的双子信徒蒙受厄运时,他下意识会去往何处寻求慰藉与庇护呢?那自然是……”
“妓院。”
说罢,尤利尔抄起手杖,回头看看张口结舌的妻子,贴心地为她腾出一个臂弯的位置:“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