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拥有沙维标志性的灰发与赤眸,却不是尼尔。
这是一次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以及错误的场合的意外邂逅。
对面的黑袍修女怀抱着一本无字红皮典籍,情绪稳定,眼神寡淡得仿佛一瓢门威列上游的冰川水,无喜无忧地注视着猎人。
“……你不该来这儿,”尤利尔嗓音沙哑说。
月光把光秃秃的树杈投影在墙上,酷似一双狰狞的兽爪,虚捧着修女的身影。
“早上好,小弟。”
***
“我以为还有很长一截路要走。”芙尔泽特端详正前方以金边绿幔装饰的拱门,帷幔与大理石地板的缝隙间溢出丝丝白烟。
这熏香浓烈得呛鼻。
“进去之前,”穆泰贝尔忽然叫停,态度郑重地蹲坐下来,“我们得就‘一些问题’进行协商。”
“一些,问题,”芙尔泽特玩味它的遣词,冷冷一笑,“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花猫虚情假意地低下头,以示谦卑。“尊敬的女士,这不是要求,而是请求。我请求你的配合。请相信这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莱芙拉喜欢被奉承,喜欢被奸佞环伺,不吝给他们一种予取予求的成就感,然后再以阴谋和手段践踏之、征服之。
这是一个混沌阴谋家的生活常态。
她倨傲地侧过脸,作聆听状。
“待会儿见到会所主人,请女士务必尊称我为‘至高之眼阁下’,或者‘守秘人阁下’,语气越诚恳越好。”
“这狗屁敬称有什么用,至高之眼阁下?嗯?它能让你摆脱掉这身可笑的皮囊吗,还是能恫吓我们的敌人?”
“很遗憾都不行,”穆泰贝尔惭愧地说,“但弗洛伊是个很有主见的仆人,我曾一度认为他会比西斯克先有异心——当然,他现在仍有机会。所以你的配合不可或缺。”
芙尔泽特斜眼睥睨它一会儿,说:“二十岁背井离乡,干劲满满,四十岁了铩羽而归,在隔壁小镇罄尽腰包买了一套原本属于某个富商的二手成衣,打扮的人模狗样仿佛荣归故里,逢人就吹嘘自己莫须有的事业和积蓄——这就是所谓的虚荣心。”
“论入乡随俗,你学得比我快。”
穆泰贝尔无言以对。
放眼整个上层位面,死于众神黄昏浩劫的不算,混成它这样子的旧神恐怕独此一份。也就先在臭水沟里装死未果,后被尤利尔一把捏爆的阿尔格菲勒能与之媲美。
这时它脑子里属于男爵的意志开口了:“对你此刻的感受我深有体会。但我必须得忠告你,我的夫人,曾经的辉煌都是海市蜃楼,仅供回味,唯有逆来顺受是面对这个苦难世界的正确态度。”
穆泰贝尔甩甩头,屏蔽掉这个令人不快的声音。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至高之眼阁下?”
芙尔泽特见缝插针的毒舌攻势让它沉重的心情雪上加霜。
“当然,当然,请跟我来。”它先把脑袋从厚厚的帷幔中间穿过去,警惕打量一下室内环境,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迈了进去。
这是一间装潢风格十分别致的雅室,从地板到家具均为熏香木制,古朴典雅。天花板上并排悬吊着六只镀银香炉,室内烟雾缭绕,如梦似幻。
一个颀长的人影从大书柜后面缓缓浮现。
“真是稀客啊,大老板今日怎么有空莅临小店?”
芙尔泽特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给这对儿主仆腾出交流空间。直到对方彻底从烟雾中现形,且非常干脆地无视了脚边那只神态傲慢的肥猫,她才反应过来这番殷勤是献给自己的。
妓院老板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人,身着一条朴素的浅灰色袍子,面带微笑,气质温和儒雅,若是换个场合,他很有可能被认作是一名经验老道的布道者。
他不由分说地向“大老板”鞠躬致意,欣喜道贺:“至高之眼阁下,请允许我献上由衷的祝贺。恭喜您,这目中无人的贱裱子最终还是败给了您。请告诉我,您所许诺的种种折磨是否来得及实现,莱芙拉濒死之际的悲鸣又是否如我想象的那般动听?”
芙尔泽特不动声色地向脚边一瞥,一双铜绿色的大眼睛正无辜地冲她眨巴。
她改主意了。
“噢,我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载体……提醒我一下,亲爱的弗洛依,我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样的?”
听到主人直呼其名,妓院老板喜上眉梢,话匣子大开:“这真是一个令人拍手称赞的绝妙计划,康葛斯,哦不,在您面前他永远是西斯克,是一条狗。这家伙自恃为解放者,殊不知是您特地给笼子开了条缝,欲擒故纵。”
芙尔泽特又看了看脚边的“男爵”,无声地做了一个“哇喔”的口型。
不过一个不择手段的阴谋家又怎能苛责一个下三滥的惯骗犯呢,无非同行不同路罢了。
“是的,我想起来一些了,日记本,对吗?”她现炒现卖,以之前从穆泰贝尔嘴里撬出来的线索作饵,期望钓出更多的内幕消息。“这还不够,弗洛依,你知道我不喜欢事情失去掌控。”
见自以为受到恩宠的弗洛依一脸狂热之色,穆泰贝尔多么希望自己的仆人是个欺君罔上的无耻之徒。
这蠢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复说:“请原谅下属能力有限,这本是由您一手操控的棋局。可以确定的是,西斯克顺着大老板您留下的轨辙一路深入,但他究竟在那头发现了什么,之后又是得到了‘哪一位’的帮助才得以重获自由,这恐怕只有大老板您和西斯克本人才知道了。”
“弗洛依,亲爱的弗洛依,”芙尔泽特摇头,“失职和渎职的差别存乎一线之间,千万别让我失望。”
妓院老板不敢直视铁灰色的厉眸,卑躬屈膝,像个耄耋之年的老叟,站也快站不稳。“请再给我一些时间。西斯克的戒心很强,而且他本身就是一个叛徒,要以叛徒的身份去博取他的信任,容不得一点马虎。希梅内斯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反例。我反复告诫他要多加提防,西斯克给予他的信任是一把双刃剑,稍有不慎就会招致杀身之祸。很不幸,他最后还是为自己的轻率买单了。”
希梅内斯。芙尔泽特顾自咀嚼着这个名字和它背后蕴藏的信息,她记得尤利尔在讲述梦中奇遇的过程中,希梅内斯这个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他死了,”弗洛依轻叹,“就在昨晚,也可能是今早。”
在信息量严重不对称的情况下进行对话,避免漏出马脚的最好方式,就是持续施压,令对方迫于压力主动招供。芙尔泽特深谙此道,目放凶光:“给我一个不立马处死你的理由。”
穆泰贝尔一眼就洞穿了她的演技,心中悲愤地祈祷弗洛依不要太过轻易地屈服于上司的淫威。
“不,不,希梅内斯的死跟我没关系!”妓院老板噗通一声跪地不起,穆泰贝尔见状敢怒不敢言,恨不得拿头撞墙,“您了解希梅内斯是个多么喜爱夸耀的人,当他鼓吹要把杀死康葛斯的方法写进剧本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已经进入倒计时。西斯克绞尽脑汁才把自己变成了‘不死的康葛斯’,他绝不会允许有人冒犯他的禁忌——即便希梅内斯只是酒后放屁。”
信息量越来越大了。芙尔泽特发现自己很难将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拼接完整,于是把目光投向沉默的男爵。
她从后者眼中相似的惊疑中得到了一个无趣的答案:穆泰贝尔同样被蒙在鼓里。
“你说‘不死的康葛斯’。难道他把自己转变成了一个活尸?”
“上一次我在梦巢的第二层受他召见时,他已经完全脱离了活人的模样,”弗洛依艰难地说,“我不确定那种严重腐败的样子是否还能被称作是……尸体。”
“说重点。”芙尔泽特厉声催促。
弗洛依回答:“重点是,他没有丧失心智。在跟康葛斯交谈的时候,我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依然保持着一个前代理人的气度,谈吐从容,逻辑清晰,跟我认知中的嗜血活尸截然不同。”
所以,此行的最终目标,是杀死一个已死之人。这死人还披着法官袍,自诩为伊舍菲尔德之主。
芙尔泽特突然感到意兴阑珊。
“我口渴了,”她说。
妓院老板忙不迭地扶着桌子爬起身,“酒窖里进了一批新鲜的桃酒,冰镇的,口感极佳,您一定会喜欢。”
少女目送他逃命似的奔出雅室,慵懒地跌进旁边的牛皮沙发中,似是微醺地半眯着眼。
“说吧,你至少有三句话要说。”
穆泰贝尔躲在桌子腿后面,谨慎地露出半个脑袋,“我不该说一半,藏一半……?”它略带试探的语气问。
“不是这句。”少女依旧闭着眼。
“夺你肉身这馊主意是十六人圣轶会那帮庸才出的。”
“也不是这一句。”
“你真想对付康葛斯?”
少女豁然起身,探出右腿一脚踩在它不老实的尾巴上,迫使它发出凄厉的哀鸣。
“是圣杯!圣杯!别跟我装傻,只有圣杯能让一个意志健全的死者不灭。赫尔泰博菈做过一次尝试,区别是她失败了,而这个叫康葛斯的家伙成功了。”
穆泰贝尔流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深邃眼神。
“据我所知,你家那位已经找回了四座圣杯……即是四枚果实。我相信他在卸任圣徒后仍然这么做的理由,只是为了不让巴姆称心如意。那你呢,莱芙拉,你又为何寻求果实。”
芙尔泽特似乎错愕于它的明知故问,“生命之树是一切的支柱,掌握它,就掌握世界。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既如此,那你有没有想过,巴姆在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面前,为何撺掇巨人王将生命之树连根拔起,致使果实流落?为何祂们要脱离混沌,在尘埃中承受生死往复的惩罚?”
“你到底想说什么?”
穆泰贝尔看着她,认真说:“我只是在告诉你这样一个可能性。你以为的敌人,或许从来就不是你的敌人。守秘是我的天职,我窥视万物,从细枝末节的变化中寻找真谛。波修斯阴差阳错间踏上了这条路,就在他快要到达终点的彼岸,你拿一条烟斗倾覆了他的小舟。”
“你是说就那样放任他纵火烧掉生命之树?这种可耻的浪费行为,恕我不敢苟同。”
“那么现在你知道,我撒谎了。康葛斯叛变的教唆者正是他的主人。你又打算怎么解决这个矛盾?”
芙尔泽特被它问住了。
以康葛斯叛变为前提的命题陷入了不能自洽的矛盾漩涡,令她如陷囹圄。
从结果来看,穆泰贝尔没有失去,至少没有完全失去对教会的掌控权,而康葛斯看似轰轰烈烈的自救行动到最后却是一个精心包装的糖衣陷阱。
这让芙尔泽特联想到了她那功亏一篑的豪赌。她为此几乎赌上自己的全部身家,赌一个由她主导的新双子。
穆泰贝尔主动放弃自己的一切,致使教会分裂,人心离散,又为了得到什么?
芙尔泽特坐直身子,深深凝视着它。从堂堂旧神堕落成一只骟猫的终身伴侣,仅仅过了几个钟头,穆泰贝尔似乎就坦然接受了孑然一身的处境。
祂对于未能夺取自己的肉身,并没有显示出太多的懊恼,仿佛这只是一次无关痛痒的计算失误。
穆泰贝尔从她眼底泛起的微澜中读懂了她内心的矛盾。“只要你仍然渴望着圣杯,你迟早会看到,康葛斯不惜干掉自己的军需官也要严防死守的秘密。这秘密就是我索求的全部。”
“免了。我只要圣杯,其他的一概没兴趣。”少女略微困倦地靠回沙发里,“不论什么样的秘密,都不值得以如此代价来换取。还是那句话,你也许是我们之中最成功的学者,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有这功夫对我说教,劝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穆泰贝尔舔舔爪子,不紧不慢地说:“迪恩尔在那女孩儿的子宫里待了几个月,这后遗症也该到发作的时候了。”
芙尔泽特忽然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