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绝不可能是人为的造物。黑色的巨塔,它像一座在荒野上拔地而起的孤峰,以某种浑然天成的、扭曲的视觉奇观,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向山脚下那些妄图挑战它的攀登者倾压而来。天空之中,不计其数的黑翼巨蝠绕塔盘旋,翅膀掀起的尖锐声浪忽近忽远,无数双血红的眼睛在高处闪烁,密切监视着一切往来者。
尤利尔拉紧兜帽,埋头前进。他确信,此处就是第五个圣杯的所在。
尽管胸中的火已熄灭,但在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中,依然残存着保有余温的灰烬,它们与圣杯间仍有千丝万缕的呼应。
他能隐约感觉到,圣杯被深埋在这座黑塔中。这种深,不是庞塔遗迹下的万丈深渊,它似近实远,无法被精准的计量,也无法用文字来表述。
但它确实存在。
执法僧押着他们穿过了一座荒废的墓园,披上苔衣的灰色石碑层层叠叠,间或有十字架横七竖八,或立或倒;凄厉寒风席卷光秃秃的矮丘,在中空的树干中呜呜回响,像是怨妇在哭嚎,栖枝的乌鸦纷纷振翅,蜷紧了羽翼抵御寒流。
经由一条黑曜石地砖铺砌的大桥,他们离开墓园直抵黑塔的大门。
费南迪奥扬起大手,示意队伍停下。
几个身着红色祭司长袍的光头僧人拦住了去路,几乎同一时间,两头全身灰白的石像鬼沿着桥柱爬了上来,咧着一口骇人的尖牙对他们低嘶。
尤利尔看到半身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出什么事了?”费南迪奥厉声问。
“奉杰拉图大人之命,任何人不得出入此门。”为首的一名红袍僧人说。
费南迪奥嗤之以鼻:“杰拉图没有这个权力!到底怎么回事!”
另一名僧人解释说:“有老鼠溜进来了,而且还不是一只。”
奈乌莉和索尔,他们果然是早来了一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五个钟头前。”
费南迪奥大手一挥,“杰拉图那边我会和他沟通,现在把路让开,耽误了康葛斯阁下的大事,你们就等着灵魂被榨干吧!”
僧人们慌了神,说到底他们只是奉杰拉图长官的单方面命令行事,没人愿意承担激怒典狱长的后果。更不用提康葛斯大人。
几人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让开了道路。
“我要调用冥想池,”典狱长指了指它背后一行被押解的囚犯,“康葛斯大人要求亲自审讯他们。”
一名僧人告诉他:“我们稍后就为您准备六号冥想池。”
费南迪奥粗暴地把他推开,就像掀翻一块多米诺骨牌似的,然后带着押送犯人的队伍雄赳赳地穿过了大门,进入黑塔内部。
一如黑塔震撼人心的外观,塔内的构造布局也十分反常规,进门后整体空间急剧压缩,只剩一条弧形甬道向深不可测的前方延伸出去,两侧墙壁相距不过五米,一根根粗壮的水晶簇在头顶交错纵深出一面立体感极强的瑰丽天花板,每根水晶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亮光,星星点点汇集而成的冷色光在黝黑光亮的地板上静静流淌。
甬道螺旋上升,在一阵极度可怕的安静中,狭窄的通道霍然变得开阔,尤利尔这才发现,他们行走在一个圆形大厅的边缘,而远在几十米开外的圆形大厅中央,一根硕大无比的黑曜石晶柱插在一片密集的水晶簇中,通体流泻着奇异的绿光。
数百名虔诚的信徒,身着单衣,跪拜在硕大的黑曜石晶柱四周,祈祷着什么。
他们无不保持着右手摊开高举,而左手略低一点,类似倾斜天平一样的古怪姿势。尤利尔眯起眼,定睛细看,发现祈祷者的右手仿佛被无形之力抓住,手背因抗拒拉扯的力量而爆出青筋,一条条淡得无法辨清的细丝从他们的掌心抽出,伴以全身的一阵轻微抽搐,与此同时,他们的左手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满,金子与银币的光辉在他们写满物欲的双眼中交织出贪婪的光彩,浑然不顾右手从手臂到指尖失去水分般迅速枯萎变黑;酒壶被斟满,餐盘盛满了让人食指大动的美味,他们大叫着扑上去大快朵颐,他们往肚子里塞得越多,形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生命在这场无止境的饕餮中一点点凋敝。
这些专注的食客没有注意到尤利尔等人的存在。
“但愿你们没有过分贪恋伊舍菲尔德的酒池肉林,”费南迪奥呼哧喘着粗气,像一头狂喜的公牛,“不然你们迟早也要被榨干的只剩一具空壳,嗤嗤……”
这就是伊舍菲尔德富饶的真相。恶魔的交易。
库恩想起自己昨天晚饭吃了不少,不由咕咚地吞了口唾沫。
尤利尔目不转睛地注视这场狂欢,他看到某些祈祷者在一阵莫名的歇斯底里后迎面扑倒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了,有些心悸地问:“他们怎么了?”
“康葛斯编织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梦巢,”费南迪奥回答他,“再贪婪地盘剥被它捕获的猎物的生息和灵魂。”
说到这儿,典狱长发出一阵高亢的怪笑。
“说不定待会你们还能碰上这些可怜的倒楣鬼,然后目睹他们在精神的欢愉中被抽筋扒皮,一点点地吃干抹净。”
康葛斯不愧是穆泰贝尔一脉相承中的翘楚,尤利尔心想。这场面很难不让他联想到发生在赛隆兹下水道中的降临仪式,如出一辙的邪恶。
将这场“别开生面”的晚宴抛在身后,一行人继续上行。
费南迪奥远没有其声称的那样无所畏惧,它借助职务之便,在如迷宫般复杂的黑塔内部轻车熟路,成功避过了几波巡逻。
稍后他们才了解到,之前被提及的杰拉图,是第一法官阁下的亲卫队队长,负责维护黑塔内部的秩序与安全。
庆幸的是,这个理论上的第一道、也是最大的障碍,目前正在为搜捕两只溜进塔里的老鼠疲于奔命,于是之后的一段路几乎没有再受到任何阻挠,他们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两扇沉重的黑铁门缓缓开启,冰冷的蓝光从门缝中释出,费南迪奥带他们进入了一间悬空架设在水池上的密室。
他们脚下的地面,是两道横跨水池的、十字交错的石拱桥,脚底波光潋滟,五光十色的石笋和水晶簇探出水面,如梦似幻。
几米之隔的上方,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密室的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都挂满了蛛丝似的乳白色分泌物,干燥后结出一个个浑圆而饱满的茧,时而犹如子宫中的胎动一样微微蠕动,发出黏稠的滋滋声,仿佛他们误闯进了某个怪物的孵化室。
铁门在他们后面轰隆一声关上。
“通常,我们不会动用冥想池,”费南迪奥一边说,一边在没有栅栏的石桥边踱步,“盯着”下面淡幽幽的蓝色池水,“只有在康葛斯想要亲自会见某个入梦者时,它们才派的上用场。这是深入梦巢最快速的捷径,同时也是最不稳定的捷径。”
“和外面那些做梦的人有什么分别?”尼尔问。
“当然有分别,”典狱长拍拍大手,执法僧押着他们的犯人走到石桥边,“他们是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魂,而你们是秘密花园的座上宾。打个比方,你们就像被装进一个盒子里的糖果,送往梦巢的最深处,等待康葛斯的临幸。当然,你们必须在康葛斯拆开盒子、并发现你们之前逃出来,否则这些家伙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说着,他伸出食指的尖爪,在头顶上一个茧的外壳上轻轻一划,一个脑袋硕大、身体枯瘦如柴的畸形胎儿从茧中流出,被一层黏稠的蓝色液体裹着,噗通落入了身后的水池中。
“他们之中大部分是被康葛斯定罪的死囚,其中也不乏我的同僚,他们的灵魂无一幸免,被康葛斯永远地奴役,永恒的监禁。”
“我之前可一个字也没听说!”库恩突然大叫起来。
“这是你们必须承担的风险,”费南迪奥不屑地一哼,“或者你们可以像外面那些家伙一样,只不过他们大概率直到肉身彻底衰亡,也永远找不到康葛斯。”
“你能确保我们找到他?”尤利尔问。
“我只能确保你们找到康葛斯在梦巢中的所在,至于他本尊身在何处,这就需要你们自己去发掘了。”
“怎么保证?”
费南迪奥故作神秘地说:“我给你们的梦巢之旅安排了一名向导。等你们下去之后,自然会见到他,而且,”他把身子微微转向尤利尔一侧,“他与你们之中的某一位曾有过一面之缘。”
它扬手一挥,把什么东西抛了过来。
尼尔接过一看,皱起眉头:“沙漏?”
芙尔泽特把玩着手里那枚仅有拇指大小的袖珍沙漏,上面还串着一条细铁链,方便携带。“时间同步?”她敏锐地发问。
“冥想池是一个盒子,但盒子内部同样有深浅之差。梦是不可捉摸的,没人能预料你们进去后会深入到什么地步,你们的处境也不尽相同,所以你们需要这样一个参照物来协调同步。”
“怎么越听越悬了,”库恩没由来的哆嗦了一下,不安地望向他最可靠的朋友,“我们不会分开的,对吗?”
尤利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没有你那无与伦比的侦察能力,我们要怎么找到康葛斯。我们当然不会分开。”
“该死,我的冬季度假计划全给这混蛋毁了,记得替我狠狠揍他一拳。”库恩咬牙切齿地说。
“听凭吩咐。”尤利尔点点头。
“你们手里的沙漏只有三刻钟,走完第一次,再颠转一次,就是我能给你们争取到的最大时限,”费南迪奥高声说,“至多一个半钟头,你们必须找到康葛斯,然后返回。在此期间我会尽可能拖住杰拉图和他的亲卫队。”
它的下一句话是对尤利尔说的:“尽情唾弃《金雀王冠》里那些糟糕的对白吧,然后在脑子里牢记它。”
不等尤利尔追问,它就对手下发号施令。
“祝你们好运,”随着蒙泰利亚人一声惊呼,他们四人一猫,都齐齐地从石桥上倒跌下去,噗通落入水中。
溺水之人激烈地挣扎,水波在石笋间层层迭荡,直到沉重的镣铐拽着他们失去知觉的肢体渐渐下沉。
尤利尔极力屏息,用手扼住喉咙,却无法阻止水流涌入气管,冰冷的激流反复冲刷敏感的鼻腔,在耳蜗中不休地轰鸣;冰冷的刺痛感迅速蔓过大脑皮层,麻痹了他的四肢,拽着僵硬的肢体往无底的深处滑去。
他想要展翼,逃出这冰窟的囚笼,但石笋和水晶在水中发散出的奇异光芒令他目眩神迷,失去了方向。
忽然之间,他恍惚感觉到右手触碰到了某种光滑的实物,像是一根细长的石笋。求生的欲望让他瞬间恢复了力气,他紧紧抓住那个光滑物体,两条腿奋力地踢蹬,下一刻,猛地从冰冷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他竭尽全力地从水面下探出身子,把满是泡沫的温水像黏稠的沥青一样从脸上、身上扒去,大口吮吸着新鲜空气。
他神情有些木然,两只眼睛直直注视头顶上那盏嘎吱嘎吱摇晃的提灯,试图从那块斑驳的、浸满霉渍的简陋天花板上找出点什么来。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卧在浴缸的泡泡里,而被他误以为救命稻草的石笋,不过只是浴缸的扶手罢了。
左手边的台子上,堆放着一摊衣物,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静静流逝着的沙漏。
摇摆不定的光线晃得人心烦,尤利尔捂着脸,尝试追溯这一切的起因和不慎忽略的经过,左边的太阳穴却要命地绞痛起来,像是在警告他大脑已经超负荷了。
放松,他告诉自己。放松下来,就能理清头绪,脑子里不断闪回的片段,正在拼凑出事件完整的面貌。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清脆的叩门声,将他的思绪敲碎一地。
接着,一个娇媚的女声在外面呼唤。
“亲爱的,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尤利尔忽觉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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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