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答对了……也不会有任何奖励……”
温暖的抚慰稍纵即逝,芙尔泽特感觉自己像趴在一块封冻的岩石上,浑身发冷。
她把脸颊贴在猎人的胸膛,勾动绵软无力的手指,揪紧他的衣襟不放,犹如在悬崖边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一旦松手,就将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尤利尔揽着这具如风中残烛般战栗的身躯,不由对自己此刻扮演的角色感到困惑。
从阴差阳错的初次接触,到贝奥鹿特浅尝辄止的合作,再到埃斯布罗德的置于死地而后生,乃至在赫莱茵的公开决裂,莱芙拉睥睨众生、运筹帷幄的上位者形象从未动摇,哪怕是后来屈尊下嫁,她依然贯彻了强硬的政治手腕,谋篇布局之缜密,算无遗策到令人心悸。
在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交锋中,他无时无刻不小心提防,无时无刻不以最阴险的心思揣度,把无数的猜忌和怀疑砌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壁垒,唯有这样才能保全自身不被阴谋的漩涡所吞噬。
然后,在沉默中隐忍,在隐忍中等待,等待一个扭转败局的契机垂青。
之后的事毋庸赘述。
没有谁是赢家。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故技重施,两个输家各退一步,拿扭亏为盈的托辞互相搪塞,画饼充饥,双方同意就一个互惠宗旨,以灵魂契约的形式,携手促成一门注定貌合神离的政治婚姻。
谎言和欺骗是见证永恒的最丰厚的一笔嫁妆。
经过了这么多事,尤利尔自认为心中有一把刻度明确的尺子,足矣将这段关系所涉及的每一个被付诸行动的决定都充分丈量、权衡,一切具有迷惑性的表象,都可以套用冰冷刻板的数字和公式加以解剖。
但在这个夜晚,他的万能公式似乎失灵了。
他从没见过莱芙拉如此痛苦的样子。
仿佛一只通透无暇的玻璃鸟,她的敏感与脆弱无处可藏,没有一片作伪的成分。
施救工作刻不容缓。
尤利尔把她从血泊中捞出,转移到壁炉旁,动作轻缓地将其平放在地毯上。
为了尽可能快的对伤口进行处理,他执起裙角,直截了当地撕开了一条直抵腰际线上方的豁口。
美好的身段,在火光下显现出邪恶气质的猩红。
细致察看过后,尤利尔不无震惊地发现,在她身上竟然没有一处肉眼可见的伤口,皮肤表面也看不到有任何内出血的迹象,血液像是从浑身上下不计其数的毛孔中自发渗透出来,犹如持续压榨着一枚多汁的果子,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养分,饱满可口的外观逐渐干瘪起褶,皱缩成血肉模糊的一坨。
尤利尔握着她的手,竟有种拾起一条枯柴的错觉。
只有直击灵魂的创伤,才能营造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
情况虽然非常棘手,但他也不是毫无对策。
当初在贡德乌尔播下的种子,到了该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他在圣杯见证下的深情献“吻”,让彼时他和芙尔泽特之间单薄的牵绊,上升到了更高,也更复杂的层面——
他是双子的眷族,她亦是昆尼希的眷属。
虽说当初在芙尔泽特脖子上咬下的那一口,更多是出于忌惮,防患于未然倒是次要,不过正是这一无心之举,才使得灵魂修补有了被实现的可能。
尤利尔咬破食指,送到她的唇边。
血液在他指尖上打着转,凝聚出浑圆饱满的一滴,缓缓流入那片皲裂的旱地。
很快,少女迷迷糊糊的呢喃,就变成了贪婪的吮吸。
起初,尤利尔只感觉到濡湿的暖意,但她逐渐不再满足杯水车薪的施予,她渴望痛饮。
她汲取得越多,反而越是饥渴,伤口撕裂扩大的刺痛感,清楚传达给了尤利尔。
一度虚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血液再次流动,犹如生锈的齿轮获得了滋润,濒临衰竭的脏器恢复了活力,协同运转,惨白的皮肤渐渐抚平了树皮似的褶皱,一把枯草似的头发也重新焕发光泽。
心脉彻底复苏的瞬间,芙尔泽特如遭电击,猛然挺起身子,从地上一下子坐了起来。
尤利尔干脆利落地抽回手,拒绝她不知节制的索取。
芙尔泽特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两眼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痕,“……欺负一个伤员让你觉得很光荣吗?”她把牙咬得咯咯响。
“这表情很好,”尤利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不是高高在上的莱芙拉,也不是可敬可亲的沙维太太。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可悲的,等待着主人施舍的卑微眷属。”
说到底,她现在所用的载体,是由一个名叫安德里的牧师提供,如假包换的凡胎肉体。
失去了理性的冷酷镇压,它那与生俱来的卑劣奴性便接过了身心的主导权。
尤利尔万万想不到,他这条半是报复半是揶揄性质的指令,居然真的得到了响应。
见莱芙拉在百般抗拒之下,仍主动降下那宁折勿低的高贵头颅,这至高礼遇令他在收获了一种久违的成就感同时,也让他有些无措。
“喜欢吗?”
芙尔泽特羞怒地抬起头。看着被鲜血浸润得无比诱人的修长手指,她紧咬下唇,努力集结支离破碎的理性,来对抗身体里那股像火一样炙热的原始冲动。
她绝不愿意承认,这血就像毒药一样令她上瘾。
可她太虚弱了。她没法阻止血气的芳香直钻颅内,一通天翻地覆的搅动后,残存的理智也荡然无存。
她睁大双眸,注视那一滴在指尖摇摇欲坠的猩红佳酿,不自觉地张开了嘴。
可她又一次被戏弄了。
芙尔泽特用近乎抓狂般的眼神,怒视尤利尔。
“我跟你不一样,”猎人淡淡地说,“我不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上司,对眷属的疏忽和过错,我不介意给他们悔过自新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用指甲在左手手背上一划,然后把染红的手背慢慢送上前。
只听芙尔泽特倒抽一口冷气,脸颊的肉微微搐动,忍耐的痛苦扭曲了她的表情。
“基于刚才的表现,我决定对你一视同仁,即便我们都知道你是一个前科累累的惯犯,而你也绝无悔过之心——坦白你的谎言,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泛起平和的笑容。
“机会只此一次,你最好考虑清楚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