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琳忐忑不安地注视青铜钟盘下慢慢开启的十字形入口,乌鸦之眼让肉眼难以企及的景象直接映入她的视网。
她看见不计其数的苍白颅骨在入口后方的白雾中声嘶力竭,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咆哮。现在她知道修美尔丝毫没有夸大,横亘在她面前的,确是一条充满恶意和怨恨的试炼之路。
一个羞于启齿的卑微愿望,驱使她踏上这条历来只为拥有崇高品格和意志者开放的道路。
“在你启程之前,”修美尔叫住她,“请容我对未来的局面做最坏的打算。”
“我知道登上这条道路的代价,殿下不必再三重申。”芙琳生硬地回答。她明白以自己的立场没有资格要求信任,时刻被人提防将是今后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常态。
“不是对你,”修美尔说,“如你所见,出于某些原因,如今我在家族和皇室中的地位都岌岌可危,在任免新任国王之剑这件事情上,恐怕我没有多少话语权……”
“那殿下的意思是……?”芙琳听出他话中有话。
“你要知道,我的,‘家人’,”修美尔有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努力消化一个陌生的定义,“他们的控制欲之强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原则上是抵制一切不可控因素对他们统治权威的侵犯,要不是因为眼下情况特殊,我那些侥幸环生的亲人们无暇修复奥格威的面子工程,你不可能有机会站在这里。因为今天的你,还只是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小角色,你的存在和你的立场都无足轻重,而当你活着拿回了那把随主人陨落而遗失的剑,一切都将不同——届时,这个世界将向你展现它最复杂而冷酷的一面,无数平庸者溺死其中。”
芙琳沉默了片刻,说:“我从老师那里听说过她的事。”
“屈从命运的弱者不值得同情,”修美尔冷冷地说,“戈尔薇既缺乏反抗的信念,也没有选择的权力,她的一生注定为巴姆的野心劳碌致死,而你不一样,时局给了你选择权……我给了你选择权。”说罢,他微微侧肩,让出半个身位,使芙琳得以正视站在他身后的亨戈尔勋爵。
众所周知,此人是六皇子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一位才华卓著的幕僚。
芙琳瞬间读懂了此举的用意,正要开口,修美尔却快速抢前一步,以冷厉的眼神制止她。“在这里,”他压低声音说,“在阿盖庇斯的城墙之下,除了你自己,别相信任何人。牢记你的誓言,它是维系盟约的唯一纽带。”
芙琳的思绪恍然飞回到数周之前,回到那个令她在深夜中惊醒的噩梦。
她看见老师的遗体被掩埋在猩红的雪野,行凶者的踪迹却隐没在黑色的火焰中。
唐娜宣称只有得到上位者恩赐的高级圣职者才有可能在梦中获得启示,但在其后的数周里,她几乎每晚都会梦到那可怕的一幕,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切,她甚至看清那把夺命的凶器上,雕刻着拳握之眼的纹路,那无疑是至高之眼信仰的圣徽。
至于那个行凶者……那个永远藏身于幕后,搅弄阴诡、肆意搬弄沙维一族命运的卑劣之徒,同时也是鱼肉苍生,最终致使阿盖庇斯沦陷的罪魁祸首,哪怕翻遍刑律也无法尽数其罪。
因此,她必须渴望力量,渴望不再让索菲娅式的悲剧重演的力量,即便要饮下奥格威这杯毒酒。
芙琳拢起右肩的深紫色披风,金线刺绣的楠木教会圣徽释放出淡淡荧光。她抬起头,怯懦和犹疑在她坚毅的脸庞上一扫而去,直视着青铜钟盘下的十字形入口,轻声念出那句誓言:“我以伊欧利斯之名起誓,兹威灵格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目送芙琳走入那片耀眼的白光,修美尔恍惚看见两个迈着相似步伐的身影渐渐重叠,变得彼此难辨。
……
杀机转瞬即逝。
刹那的迟疑,让猎人错失了直截将这具骷髅拦腰斩断的良机,后者猛地挣脱了枷锁,朝他扑来。
猎人出于对未知领域的忌惮,飞快地后撤数步,拉开到安全距离,静观其变。
只见那具骷髅架子张开双臂,踉跄地走了两步,便趔趄着跪倒在地。与此同时,低垂的乌云犹如被滚烫刀子切下的蓬松奶油,从中间分开一条裂隙,苍白的月轮兀然显现,洒下冰冷明媚的月光,昏暗而狭窄的视野霍然变得开阔敞亮。
猎人看到那具骷髅架子跪在一座无名的坟冢前,双手插进泥土,疯癫地念叨着:“除掉它们,那些在庞大根系下滋长的脓疮,那些在梦里作祟的窃窃私语,除掉它们,这是猎人的职责,否则纯洁的血液将会腐败……”
不可思议的是,猎人竟听懂了这些支离破碎的呓语。
他嘲弄地勾起唇角,“我该叫你代理人康葛斯,还是叫你身为人类时的名字?”
“无所谓康葛斯,无所谓西斯克,尽猎人未尽之事,忠圣徒未忠之责,即是我之存在的意义。”骷髅架子蠕动着僵硬的上下颌,咯咯作响。
猎人站在那儿,对它的批判无动于衷。
尽数献祭巴姆,亦或用巨人王的肋骨终结莱芙拉的罪孽,无论哪一条他都没有做到。
“我主对你格外施恩,你却弃之如敝履,你甘受的沉沦,不过是被捏造的虚妄之物……”骷髅架子的声音从尖锐单调的哭腔,多出耐人寻味的顿挫,但依旧只是自言自语,间或掺杂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可悲的家伙,你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这永无穷尽的杀戮之夜还没有使你感到厌倦?是什么令你流连忘返,是古老的血液,幼子的哭声,还是某种不切实际的寄托?”
这时,一片乌云飘过,遮住大半月轮,周遭景色顿时一黯。
猎人警惕地眯起眼眸,看着那具骷髅架子在坟冢上缓缓直起身,其枯瘦的轮廓正趋于丰满。
“我明白,人的脑袋总是被那些稀奇古怪的欲念所占据,使他们偏离正途,”
一阵微风拂过,花海漱漱荡漾,卷起漫天的雪白花绒,于是在那株燃烧的月树周围,下起了一场星星点点的火雨。燃烧的花绒落在湿泥上,滋滋作响,随后被沾满血污的长靴踩灭。
“噢,不过那不重要,归根结底都是由猎人来终结混乱的根源,”
乌云散了,月光铺洒下来,在飘飞的白绒与火雨交织的背景下,一个身形衰老的猎人站在坟冢上,略显佝偻的身躯裹在一条脏兮兮的大衣下,猎帽上的白翎凋落得几乎只剩一条纤骨。
他右手一甩,手中的利器铿的一下展开,状如一把爬满倒刺的巨型剃刀。
“今夜,康葛斯加入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