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信?”芙尔泽特反问。
男爵陷入沉默,眸光扑闪不定。
“想必你对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十足的把握,”芙尔泽特冷酷的声线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戳穿其色厉内荏的卑劣本质,“难道你想告诉我,你一直以来的殷勤谄媚是含垢忍辱?卑躬屈膝、酝酿许久就是为这一刻的拨乱反正?给自己留点体面吧,墙头草阁下——这话送还给你——别再拿那副义正辞严的虚伪嘴脸来逗我笑了。”
男爵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我承认自己是看走了眼,加上一些意料之外的坏运气,落得这样的下场,老实讲我没什么可埋怨的。仕途失意者十之八九,这是世间常态,况且还捡回一条小命,不算太糟。”
“那就少管闲事,这样你还能多苟延残喘一阵子。”
“抱歉,恕难从命。”
芙尔泽特目露凶光。硕果仅存的右眼珠,在眯成一条缝的眼窝内微妙地偏转,似乎在丈量自己与这大放厥词的狂徒间的最短路径。
男爵很容易看出她的意图,同时也很清楚,凭她现在这副气虚力竭的样子很难对自己构成威胁,于是从容余裕地说:“我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你,我也不会那样说。康妮大小姐赋予了我人性,因此我知道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何况你们这些自诩凌驾众生的剥削者。可我能猜到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它在拱桥上站起来,不躲不闪,直面曾经的上位者的怒涛。
“我见过不受节制的欲望会导致怎样的灾难,愤怒、嫉妒,那些深埋在人性中的最可怕的恶意泛滥出来,那时我才明白,理性与意志力筑起的高墙根本不堪一击。你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莱芙拉,没有什么疯狂举动是你做不出来的。”
窥探大脑,挖掘内心深处的邪恶潜能,辅以恰如其分的诱导、唆使。这些操纵人心的伎俩无不是莱芙拉的拿手好戏,男爵这番言之凿凿的表演在她看来活像一出布鼓雷门的黑色喜剧。
“那又如何,”她冷笑着翻转手腕,掂量了一下还未见血的寂静之刃,“你不过只是个可悲的小角色,既决定不了任何事,也改不了任何事。就像现在这样。”
芙尔泽特双手握住匕柄,抱以玉碎的决绝,向猎人毫无防备的心脏刺了下去。
男爵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悬崖勒马:“我阻止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为此悔恨终生。”
匕首反射的寒光,把少女阴鸷的脸孔映得煞白。过一会儿,她用手掌轻轻撑着猎人结实的小腹,缓慢坐直身子——为确保能一次性对心血管系统造成致命杀伤,她几乎把所有力气都灌注在举过头顶的双手中,以致其娇小的身躯几乎紧贴着尤利尔。
她抬起头,用手背划开阻挡视线的凌乱刘海,单眼凝视男爵,似乎在静待后者的下文。
男爵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仍然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一位上位者在聆听它的诉求,尽管有些强扭的成分在里面,而且诉求这个表述也不大符合当下的情境,但对它个猫来说依然算得上是一项史无前例的创举。
它稍事斟酌,开口说:“看在你们曾经共事的份儿上,难道就非得要搞成这般鱼死网破的局面不可吗?”
“非这样不可。”芙尔泽特斩钉截铁。她又看了眼身下的尤利尔,发觉他的眼睑在微微搐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颅骨上开了个洞,大口吮吸他的脑髓似的,而他的心跳声已经远远低于常人的频率。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她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就要来临了:兹威灵格积累数个世纪的财富将在一夜间遭到清算,其中自然也囊括她与迪恩尔的神格。这就意味着,为了攫取被尤利尔夺走的那部分原属于迪恩尔的神格,就势必要先摧毁承载它的容器。
也就是尤利尔的灵魂。
现在还不算晚,她心想。只要在此扼杀尤利尔的生命,释放那个来不及魂归彼岸的灵魂,她就有办法差遣那些与之缔结契约的深海住民抢回迪恩尔的神格。
但男爵又一次出声切断了她头脑中那条紧绷的神经:“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动手吧,恢复你刽子手的本色,把刚才没做完的事干净利落地完成。就像踩死一只渺小的蚂蚁,或是宰杀一头温驯的羔羊,不必怜悯和迟疑。我知道,尤利尔也知道,这就是你本来的面貌,从你们开启这段危险关系的那一刻起,我相信他就没有对你抱有过任何善意的期许,所以这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我再说一遍,动手吧。”
芙尔泽特想说点什么回敬它,那条最擅长搬弄黑白的毒舌却死气沉沉压着下牙床,词穷了。
她当即决定用实际行动来做出回应,可两条手臂突然不听使唤,摇摇晃晃,几次作势要刺,准头却都歪得离谱。就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在她脑子里搅拌,搞得她思绪沸腾,天旋地转。
骄傲的莱芙拉拒不承认自己蒙受了那种低级的激将法,她告诉自己一定是因为用体力透支,因为单眼视物不易把握距离,才导致先前的失误,下次一定会成功……
咣的一声,寂静之刃脱手飞出,清脆地磕在一根石笋上,反弹落入水中。
芙尔泽特把头埋进猎人冰冷的胸膛,急促喘息。
“很高兴你做出了正确的判断,”男爵富有平仄的声音在上方愉快地响起,“这样我也不必耗费余生来报复你了。毕竟我只是一只猫,没有能力杀死谁,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辈子都像你的影子一样跟着你,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在黑暗中注视你,时刻渴望你喉咙下流淌的鲜血。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的仇敌引来,让你余生的每分每秒都在惶恐和悔恨中饱受折磨,直至你死去的那一天。这就是我的复仇。”
它用最平实简单的语言,描述了这场令人背脊生寒、险些变为现实的残酷复仇。
冷汗混着血珠涔涔而下,芙尔泽特喘着粗气:“为了什么?”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没头没尾,不明意义的问题。男爵却听懂了。
“偿债。”沉默片刻后,它语气平缓地说,“这事追溯起来有些久远了,但对我来说就像发生在昨天。如果康妮大小姐注定要为巴姆之子陪葬,旧镇的覆灭也不可避免,那么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我欠尤利尔·沙维一条命。”说到这里,它忽然换成一副装腔作势却不失隆重的口吻,久违地自报家门说:“鄙人全名塞巴斯蒂安·舒尔茨,一名勤恳的收债人,我将每笔账都烂熟于心,从不拖欠。”
听完男爵煞有介事的说辞,芙尔泽特突然有种全世界都在愚弄她、跟她作对,最后又将她无情抛弃的悲凉感。
“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