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把耳朵贴门稍加听辨,随后快步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撩起窗帘一角,警惕地向外窥望。
做完一系列侦察工作,他开始采取行动。一边轻声向门边移步,一边对还滞留在客厅中的蒙泰利亚人打手势,让他去里屋待命。库恩立刻照办。
他动作尽可能轻而缓地拨动插销,拔起门闩,伴随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旋转声,紧闭的门扉隙开一条窄缝。
透过门缝,他看到那位不期而至的“来客”,奈乌莉·奥格威。
门外的奈乌莉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你是哥哥尼尔。请原谅,乍一眼还真容易弄错。不过我见过你的大哥,马科斯,他的山羊胡相当有辨识度。”
尼尔对她的客套话无动于衷,把守着玄关,丝毫没有要敞开大门表示欢迎的意思。他冷冷质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看到你们沿途留下的记号,一路找来。我想以尤利尔阁下沉稳的性格,肯定也会给自己留条后路才对。”
“那记号不是留给你的,”尼尔告诉她。
这话说得委婉,实际意思很明确:这里没有奥格威的位置。
奈乌莉却从中听出了另外一番释意,“我当然知道那不是留给我的,”她说,绿眸子里闪烁着敏锐的光,“可你要等的人还没来,而且恐怕你永远也等不到她了。”
尼尔立刻警觉,他不露声色地将手挪向背后,“……你怎么知道?”
奈乌莉摊开双手,说:“很简单,如果她在这儿,迎接我的就不会是繁琐的盘问,而是你腰间那把佩剑——是搭上屋子里所有人的性命贸然发起一场没有胜算的挑战,还是打开门,让我进去,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你自己选吧。”
“让她进来吧,”
尼尔循声回头。索菲娅不知何时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对争斗的厌倦和疲惫。
“你没法同时保护我们和尤利,”她重申,“不妨先听听她要说什么,到时再做判断不迟。”
尼尔没法反驳。事实就是如此,他既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底气来跟一名上位者对峙。
门开了,奈乌莉迈入玄关,对沙维兄妹表示友好地点头致意。
“是那个绿眼婊子的味道,我……”
砰的一声,库恩机敏地把后知后觉的帕拉曼迪和她继承自其主人的毒舌一并关在了里屋,背贴着门板,对走进客厅、投来狐疑眼光的奈乌莉窘笑一下:“随、随便坐啊,就当在自己家里。”
“谢谢,反正待不了太久,我站着就好。”奈乌莉不失礼节地报以微笑,谢绝了那些灰扑扑的椅子和随时快要散架的破烂牛皮沙发。
索菲娅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话语权:“你说希望和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我接受你的提议,但请你先回答一个问题,你刚刚对尼尔说‘永远等不到她了’,那是什么意思?”
奈乌莉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她眯起眸子,看看主动退到玄关附近的尼尔·沙维,这位教会猎人似乎默许了这样的僭越。
考虑到这场对话背后包含的地域分歧、种族和宗教偏见及政治立场,可谓是历史上罕有的画面——
来自北境和南邦最大家族的两个女人,掌握了在这片屋檐下的主导权。
这让奈乌莉感到有点新鲜,也有点意外。
“我以为你至少会谴责我两句,追问我为何在行动开始前不辞而别。”
“这个问题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双方本就是敌对的立场,只是因为“康葛斯”及其背后隐藏的秘密这一共同目标,暂时性地携手合作。
这种脆弱的、迫于形势而妥协的信用产物,即使落实成白纸黑字的契约也无济于事,双方撕破脸皮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
索菲娅也并非在第一时间就完全领悟了尤利尔的用意。
无论他最初邀请与否,奈乌莉都会前来伊舍菲尔德,因此他的邀约纯粹是假盟友之名行监视之实。
归根结底,所谓的合作之谊,打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那你想从我这儿获知什么?是康葛斯,还是梦巢真正的主人,亦或是圣杯?”
奈乌莉试探性地抛出了几枚诱饵,却无一例外都失败了。索菲娅对以上这些充斥着巨大利益诱惑的问题毫无兴趣。
“我已经提出了我的问题。”她平静地说。
奈乌莉耸耸肩,决定不再自讨没趣。“那我就长话短说。你们的莱芙拉,北方人民的庇护伞,她回不来了。就算能活着回来,她也不再是你们所熟知的那个莱芙拉了。”
“你杀了她。”索菲娅直截了当地说。
奈乌莉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完全无视外交的游戏规则。
尼尔脸色变得严峻,但姑且还是保持了良好的倾听礼仪。神经纤细的蒙泰利亚人则被吓得不轻,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这确实是我的目标。嗯,应该说目标之一,”奈乌莉承认,“我也为此付出尝试,一度把她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可最终还是棋差一招。我必须承认,莱芙拉在自保与逃跑一道上的造诣无可比拟,无论面对什么样的艰难险境,她好像都有办法绝处逢生。”
“所以她在逃避你的追杀。”
“恰好相反。她如今最应该忌惮的是尤利尔·沙维,和他身边最亲密的人们。”
听到这儿,索菲娅不由地与尼尔交换了个眼神。库恩听得懵懵懂懂,不知所谓。
奈乌莉简明扼要地说:“我仍然对此结果存疑,所以没法透露太多。你们只用知道一点,那就是现在的莱芙拉非常虚弱,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要虚弱,前所未有的恐惧在她心底滋生,迫使她销声匿迹。”她轻蔑地扬起唇角,“说来倒也讽刺,一贯以搬弄世人命运为乐的莱芙拉,如今自己却要来承受因果的报应。”
身为兹威灵格的拥趸——也许叫作前拥趸更准确——沙维兄妹对她带来的“噩耗”表现出奇平淡,即使从教会猎人冷峻的脸孔上捕捉到了一丝隐忍的怒意,依然难以令奈乌莉满足。
逃之夭夭的莱芙拉,擦肩而过的圣杯,还有那错失时宜的橄榄枝,今夜有太多的遗憾和不如人意。
但是时候告别这个让人兴味索然的夜晚了。
“好了,汇报结束,如果你们没有别的问题,那么我身为远征小队一员的义务也就到此为止了,”奈乌莉拍拍袖子,作势向门边走去,“我想我们今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合作,所以这就是永别了。”
此间一直提心吊胆的半身人,目送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偷偷松了口气。
尼尔倒退着,小心翼翼地让出通往玄关的路,却看到她又停下来。
令她止步的,是响彻城市上空的隆隆长啸。
外面的天空,黑压压的不祥之兆正在盘踞,雷光隐现,但任谁都听得出,世间没有任何一种雷鸣与之相似。
之后却是恐怖的死寂。
奈乌莉轻轻叹息一声,仿佛一下吹走了屋子里压抑的空气,紧张到险些窒息的库恩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临走前给你们一个善意的忠告,”她转过头说,“如果你们没有蠢到无视街上那些堆积成山的平民尸体,就趁早逃吧,逃出伊舍菲尔德,别回头看,逃回你们在埃斯布罗德的狗窝去,祈祷自己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等到明年春天,奥格威的铁骑会跨过解冻的卢比西,沙维一族和你们的追随者届时将得到命运的审判。”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举步向门外走去。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