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乌莉看看床上昏睡不醒的尤利尔,又看看像护主忠犬似的冲自己龇牙咧嘴的帕拉曼迪。最后,她向站在床尾的索菲娅·沙维投去匪夷所思的目光。
后者坦白说:“他被带回来后就一直陷入沉睡,不管怎样都叫不醒。他和其他人一道进入梦巢,却比其他人更深入梦巢的中心,尼尔和库恩都对此一筹莫展。直到帕拉曼迪告诉我,她不久前刚见过你和你的那名扈从,彼时尤利也在场——用她的话来说,你们之间似乎发生了冲突。于是我只能想到一个解释……”
“你就是为这个留下我?”奈乌莉打断她。
索菲娅微微颔首,“假如事情果真如你所说,莱芙拉女士抛弃了她最后的底线,那么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奈乌莉干笑一声,觉得这女人愈发不可理喻了。
“你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吗?”她用充满威慑力的腔调说,接着指向床上的尤利尔,“你知道他是谁?赫莱茵全境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通缉犯,人人恨不得戮其颈,饮其血。我又是谁?你事先可曾考虑过把我带进这间屋子的后果?你好大的胆子,索菲娅·沙维。”
奈乌莉气势凛然地往前踏出一步,长筒靴的鞋跟“噔”的一声磕响地板,欺压上前,充满蔑视地昂起下巴,逼迫索菲娅以仰视的方式接受她的睥睨。
空气里仿佛弥漫着干燥、易燃的火药味,一点即炸。
教会猎人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门边,安静地保持旁观。守候在窗沿下的蒙泰利亚人,则忧心忡忡地望着索菲娅,唯恐她被对方的气场压垮。
这股强大的气场不止源于上位者的特殊立场,也在于奈乌莉自身。高挑的身材,剑削般冷峻深邃的轮廓,以及那股军人独有的征战气质,无不让她从南方人固有的软弱、浮夸而斤斤计较的刻板形象中脱颖而出。
这种强大而冷酷的美,足矣令世间一切庸脂俗粉自惭形秽。
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只见索菲娅面无惧色地抬起头,淡淡地说:“因为我相信他对你们的价值,让你不能对他的处境无动于衷。”
奈乌莉略微蹙眉。她那不自然地向帕拉曼迪偏移的目光,没有逃过索菲娅的眼睛。
她故意采用那种模棱两可的说辞来测试对方的态度,结果也不出所料。
很显然,奈乌莉认为她说出这番话的底气是帕拉曼迪给予的。
由此可见,帕拉曼迪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抑或说,奈乌莉怀疑她听到了些什么。
这令索菲娅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有点意思,”奈乌莉笑了笑,“说下去。”
“你们因为他迫于无奈的选择和立场而对他报以敌意,给他打上叛徒的标签,而随着莱芙拉的离去,矛盾的根源也随之淡化,”索菲娅顿了顿,继续说:“我想不需要我来提醒,他体内不光流着昆尼希的血,同样也有巴姆之子的圣血。”
奈乌莉点点头,说:“这的确是一个新颖且不容忽视的论据,但还不够。从兹威灵格的走狗到我流落他乡的族裔,你需要更强有力的理由来说服我认可这一转变。”
“若非如此,你们为何曾有很多机会除掉他,却都没有付诸行动?”
“你在场吗?”
“什么?”索菲娅问。
“我问你所说‘很多机会’都是你亲眼所见吗。”
“不是。”
“所以是听来的,”奈乌莉双手交叉,精美的银花胸针在雄伟的峰峦上熠熠生辉,“也难怪,莱芙拉从来都是混淆视听的顶级专家。”
索菲娅抿着嘴唇,表情有些痛苦。
“我来纠正一下,”奈乌莉说,“我们的皇帝陛下在数月以前曾明确下达过针对尤利尔·沙维的围剿令,是由我亲自执行的。因此你说的不对,我们的确有很多机会除掉他,并且这样去做了,只是‘多亏’阴魂不散的莱芙拉从中作梗,结果往往不尽人意。”
说着,她瞥了眼昏睡中的尤利尔,话锋一转:“但我不否认你的另一个判断。基于个人原因,我确实不能对此无动于衷。”
“个人原因?”沉默多时的尼尔终于开口,他睁开眼,沉声说:“这听起来像是急于给自己脱罪的罪犯惯用的措辞。”
“一名绅士不该打探女士的隐私。”
“我对造成了这样荒谬的误解而感到遗憾。”
奈乌莉嗤之以鼻地冷笑,“哼,永远学不会谦逊和示弱的北方蛮子。”
一度缓和下来的气氛,再度剑拔弩张。索菲娅见状不妙,赶紧打圆场说:“请原谅我家人的冒犯,他不过是……”
奈乌莉翘起修长的食指,制止了她的辩解,“停止你们的抱怨和无谓的试探,我没空奉陪,天亮以前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所以何不让我们对这笔被过分粉饰的交易都表现得坦诚一点?”
“你知道些什么,对吗?”索菲娅语气略显急切地追问。
“不难猜测,”奈乌莉边说边俯下身,翻开尤利尔的眼睑,检察他的瞳孔,“那条贯通黑塔的黑曜石柱是思维之杯的进路,灵魂是进出梦巢的唯一有效凭票。祂分别给我、莱芙拉和尤利尔布下了陷阱,用圣杯和康葛斯为诱饵驱赶着我们往里跳。看看莱芙拉为了活下来都付出了什么吧。尤利尔去往的是梦巢的更深处,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见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
检查完毕,奈乌莉忍不住轻叹一声。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醒过来。”
这毫无疑问是索菲娅今晚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可奈乌莉言犹未尽的态度让她很难高兴起来。
果不其然,这话还有后续。
“不过届时醒来的,只会是一具行尸走肉,”奈乌莉解释说,“他的灵魂在梦巢中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变得支离破碎。尤其让人觉得奇妙的是,他瞳孔深处仅存的那一缕神识,居然是来自巴姆之子的遗赠。”
设想中最坏的、最让人不敢直面的可能性,最终还是变为了事实。
库恩惊恐地睁大眼睛,捂着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尖叫出来;性格坚毅的教会猎人也为之垂首,把脸埋进掌心中,久久地陷入沉默;连帕拉曼迪似乎也被这悲伤的气氛影响,暂时放下了对巴姆的敌视,静静地趴在床边。
绝望之中,只有索菲娅还保持着不寻常的冷静。她在等。等对方提出的那笔交易。
奈乌莉读懂了她的眼神,并因此对她的兴趣愈加浓烈了。索性不再卖关子,以上位者的口吻宣布说:“当然,他还有救。”
这句话重新点燃了尼尔等人心底覆灭的希望,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奈乌莉,静待下文。
奈乌莉举起握拳的右手,对他们说:“凡人的灵魂太过脆弱,它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任意一点的缺失都会造成神魂俱灭的惨剧。但对我们上位者而言,它却是这样的,”她缓缓张开五指,又握拢,然后再张开,“就像一块不断在淘汰和充实中趋于完善的拼图,即便缺少几块也无伤大碍。听不懂也无妨,这些本就不是凡人有资格触及的领域,你们只需要知道,你们的宝贝弟弟在很早以前就脱离了人类或血族的范畴,而他在莱芙拉的蛊惑下,也很早就尝试过把自身灵魂分割成几块的危险做法。
也许是为了以此削弱尤利尔的精神力量,又许是出于别的考量,不论如何,莱芙拉都切实给他留下了一条补救的途径。”
得知事情尚有一线转机,库恩想也没想便脱口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奈乌莉依旧有条不紊地说:“你们要前往泰拉盆地以东,穿过灰嚎森林,在封冻湖面的冰盖尚未消融以前,抵达贝利里奥斯之畔。我把你们苦苦求索的答案就寄放在那儿。”
“你果然早有预谋!”
奈乌莉用眼角余光冷冷瞪了激愤的教会猎人一眼,“当心。”她警告说,“注意你的口气,猎人,别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讲话。我跟你们的莱芙拉不一样,我不屑于用这等下三滥的伎俩去设计一个下位者的灵魂。我更倾向于用‘命运’来解释这种巧合。”
她把冰冷的绿眸子转向索菲娅,“而正是这种命运,促使你铤而走险,在临别之际挽留了我。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现在,轮到你向命运做出回报了。”
在决定留下对方的那一刻,索菲娅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早已在约翰·里斯的四方穹顶下,洞悉命运的无常和吝啬,神情坦然地说:“一命换一命,你觉得怎么样?”
不料她的慷慨献身却只换来上位者冷漠的嘲笑。
奈乌莉不禁为凡人的自大和无知感到啼笑皆非,“我实在不懂,你们这些家伙脑袋里都装的什么?裹脚布诗篇里歌颂的又臭又长的浪漫情怀?省省吧,在约翰·里斯,每个月都要审理上百个乱伦的和弑亲的,你没有那么不可或缺,沙维。我要的是圣徒尤利尔,只有他能解我燃眉之急,”
她慢慢地侧过脸,眯眼打量起同样背负狩猎者与沙维之名的尼尔。
“哪怕只是个赝品,也能在必要的时候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