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尔泽特倚靠着壁炉边的立柜,两手并用,把用以包扎大腿的布条打个牢实的结。
伤口受迫触发的强烈痛感,令她眼角直跳。
一墙之隔的门廊下,那对儿不请自来的青年情侣正面临生存和伦理的两难抉择。
“我们不能抛下她。她的状况你也看到了,要是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她一定没法挨过今晚。”
这个荷尔蒙旺盛、同时充满悲悯的男性嗓音,属于一个名叫汉尼的年轻神甫。
“可我们没有余力照顾别人了,”反对的声音来自汉尼的女伴芬娜,一个拥有可爱雀斑及红红脸蛋的少女,“看看你的四周,汉尼,想想劳伦斯,老卡特,想想那些以前被我们视为朋友的人,那些善良的教友们……”
女孩儿哽咽了。
“没有正常人了,汉尼。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正常人了,只有我们。别忘了,你是克莱斯彻主教钦点的继承人,你还有比接济一两个难民宏大得多的前途。”
感性而武断,辅以女性特有的柔弱。这无疑是每个处于事业上升期的男人梦寐以求的最佳伴侣,她们无知且勇于展示自己的无知,并不遗余力地用愚蠢和狭隘来讨好男人,以满足他们的征服欲和虚荣心。
只可惜……
“你怎么敢这样说,”年轻神甫怒然驳斥,“我们之所以能幸免于难,皆因肯妮薇的慷慨庇护,用圣水洗礼过的条石和木板为我们挡住了灾厄。”
喔,能把令人不齿的地下室私会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确称得上前途无量。芙尔泽特不吝讥讽地勾起唇角。竟把这种乳臭未干的愣头青遣来龙潭虎穴,跟巴姆和伊欧利斯争食,圣冠教会果真是到了日暮途穷的境地了。
不过这对她而言却是大大的利好,还未在权欲的大染缸中浸淫过的雏鸟,最是容易被触动恻隐之心。
试问有谁能拒绝一个刚刚经历了丧亲之痛,又孤独无助的少女呢?
可怜的汉尼神甫在目睹她凄美泪容的第一眼,便不可救药地落入一张巧心营织的大网中。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于正义和美德的坚定主张,不过是用来包裹肮脏私欲的精美外皮罢了。
“她,她是……”年轻神甫的信念明显受到了动摇,声音艰涩而挣扎,“她是肯妮薇赐予我的试炼。我知道。肯妮薇把我置于圣子福莱塔曾面临的相似困境之中,我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上位者的垂青。还有比这更动听的理由吗?
争辩结束了。
两人相继走进炉厅。汉尼神甫在前,俊朗的脸上挂着廉价的仁慈笑容。
芙尔泽特低垂视线,洗耳恭听。
“尤利娅女士,我们会带你一起上路。”汉尼神甫宣布,“别担心,芬娜会照料好你。她是一名优秀的护士,还上过前线。”
芬娜一声不吭地别过脸去。
铁灰色的眸中闪过一缕狡黠的光。芙尔泽特抬起头,两颊干涸的泪痕若隐若现。
她缩起肩膀,怯生生地说:“我可以相信你吗,汉尼神甫?我的家人就在我的眼前被……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依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她是如此的惊恐和彷徨,对于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界,内心充满了犹疑。
在一名资深的传教士眼中,没有比这更容易俘获的对象。
汉尼神甫彻底打消了顾虑,对她敞开胸怀:“你还可以相信肯妮薇,相信我竭心侍奉的圣冠之母。不过现在不是时候,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我会向你阐释圣冠之母的包容和仁爱,她对一切遭受苦难的人们都一视同仁的爱怜,她的怀抱是浮萍们此生与往生的唯一的归宿。”
经过一番简单的准备后,三人离开独栋小屋,正式启程。
作为三人中唯一的男性,汉尼神甫毅然肩负起在前领路的职责,尽管他握持钝器的姿势像个十足的门外汉,也完全不得侦察的要领,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让他手忙脚乱,殊不知那只是蹿过街角的老鼠。
芬娜则全权负责照顾行动不便的新成员。她显然很抵触这样的安排,一路上没少对伤员恶语相向。
芙尔泽特自然把她那些刻意为之的抱怨和讽刺充作耳旁风,用谨小慎微的表现持续麻痹对方,给她一种占尽上风的错觉。
“咱们接下来要往哪走?”在有惊无险地穿过了两个街区后,她开口问。
搀着她的芬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脸不情愿地说:“圣冠教会在城南拥有一间仓库,那里有条通往地下运河的密道——别误会,这是为了防范不正当竞争的无奈之举,而且在那帮北方来的暴匪接管城市之后,地下贸易就完全中断了。汉尼认为走陆路不安全,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听完她的话,芙尔泽特若有所思。
她本想向对方确认这条路线的隐蔽性,但出于避嫌的考虑,最终没能问出口。
冰冷的雨水裹挟着豆大冰雹倾盆而下,仿佛要浇灭人心中仅余的一丝热度。徘徊在城市上空的巨大翼影及附和雷鸣的低沉咆哮,犹如嵌进心灵罅隙的利齿,粗鲁地咬合、撕扯,把恐惧的裂痕进一步扩大。
芙尔泽特感受着女孩儿战栗的臂膀,倾听其紊乱的喘息声,心知她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汉尼神甫行走在前方的背影,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历史经验告诉芙尔泽特,在不久的将来,这女孩儿势必会拖累她的北行计划。
此时芬娜全神贯注于跟随汉尼神甫的步伐,对就在她身旁悄然酝酿的恶毒阴谋浑然不觉。
前方的十字路口赫然游荡着几个活尸,汉尼神甫急忙打个手势,示意她们拐进街边那条小巷,取另一条道前往目的地。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在这条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巷子里,与另一伙人狭路相逢。
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住。
昏暗的月光和连绵不绝的雨幕,让两方即使相隔不到十步的距离,也难以辨清彼此的容貌。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汉尼神甫战战兢兢地举起手中的木棍,把两名女伴护在身后。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对面突然开口了。是一个清亮的男声。
“我叫库恩·迪米特,我和我的伙伴们都是从赛隆兹来的商人,现在打算出城去。请放下武器,我向各位保证我们绝无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