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舍菲尔德有过如此喧闹的冬夜吗?轰鸣的雷霆和骤雨彻夜不息,间或有震耳欲聋的咆哮掠过头顶;恶翼下盘踞的狂风,在泥石丛林中野蛮地啮咬、撕扯,路旁的枯木被连根拔起,孤兀的高塔轰然倾塌,多少个世代积淀下来的文明硕果,被肢解成瓦砾和残屑。
伊舍菲尔德有过如此炎热的冬夜吗?从天而降的邪恶翼影,猛张大口,把无坚不摧的强酸和烈焰泼洒下来,裹挟惊人高温的热浪冲进街道,房屋纷纷垮塌,火舌破窗而出,玻璃碴像热芝士一样流过断裂的窗沿,伫立在摄政王广场的英雄雕像亦不复往日英容。雨水凌空蒸发,火光与蒸汽绵延数里不绝,他感到吸进肺里的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铁息和煮沸的雨水。
他被这样的喧嚣和酷热折磨着、驱赶着,神智逐渐模糊,听觉变得迟钝,眼睑仿佛被浆糊黏住,就算勉强睁开,也看不清脚下的路。
最糟的是,他开始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冒雨夜行,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只是时而出于习惯性地、挥舞起手中的梆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鸣更的铜锣。
当他步履踉跄、慢悠悠地走出巷子,一抬眼,隐约看见一行人影正从大街上匆匆经过。
下一个瞬间,就像豁然拔掉了耳塞,他又能清楚地听见淅沥沥的雨点了。
一枝黝黑的铁箭没入他的眉心。
看着远处仰面倒下的活尸,梅奥莱斯一脸厌恶地捂住口鼻,对护卫在他身旁的弩手说:“别在这些畜生身上浪费你们的箭。它们的行动很慢,落单的时候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头戴浅灰色尖喙兜鍪的鹰骑士们莫敢不从,他们收起十字弩和用圣水熔铸的弩矢,拔出骑士剑,继续护送四皇子向东城区转移。
原计划的汇合地点是平衡教会遗址后方的河堤,但当他们抵达那里时,只看到一座饱经烈火蹂躏的桥梁坠入河道,滚滚浓烟席卷两岸。
鹰骑士们的领袖是一名须发花白却体格魁梧的男人,他用手拨开兜鍪前紧闭的“喙”,露出脸来,严肃地对梅奥莱斯说:“我们恐怕得改变计划了,殿下。”
四皇子面色阴沉,以手指地,说:“在这里,本该有一队狮骑士来接应我。”
“原计划的确是那样没错,”鹰骑士举目望天,一片狰狞“黑云”徘徊在东城区的上空,“但我们入境之前,没有收到任何关于那些庞然大物的预警。如您所见,马斯坦人目标太大……”话音未落,从那片黑云中剥离出一道黑影,笔直坠落在离一行人二十码开外的一幢烧着的木屋上,砸塌了屋顶和整面墙壁。那赫然是一具只剩半截的狮骑士的残躯。鹰骑士带着讳莫如深的表情回过头,“陛下予我等以征服之敕令,但今夜,我们已无力在伊舍菲尔德取得任何胜果。以鹰之眼起誓,我等必将誓死护送殿下返回阿盖庇斯。”
“你,竟胆敢违抗我。”梅奥莱斯的绿瞳映着滔滔火河,凶光闪烁。
鹰骑士面无惧色地迎向他的目光,“我等乃簇拥在剑王座下的群禽,所欲、所动、所忠,尽皆属于王座的拥有者。”
梅奥莱斯环视左右,在那些浅灰色的兜鍪下面,净是恪尽职守的愚忠之人的嘴脸。王下四骑士只忠于王,这条亘古不变的誓言并未因为铁王座的易主而改变,在这些凡夫俗子眼中,即使伟大的上位者也不能一概而论。
“凡人,你并未真正领会陛下的旨意,”他说,“你奉命带回两位皇子,而非带回‘活着’的皇子。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士兵。”
他上前一步,鼻尖近乎触及兜鍪的尖喙,简明扼要地说:“我命令你用尽一切手段,确保带回奈乌莉——而她不幸因为贪功冒进,以及这场意外变故而丧生——这笔账必须全数算在康葛斯和他的主子头上。”
梅奥莱斯不愿跟这些凡人多费口舌。实际上,他的外交使命一开始就携带着复杂的动机,无所不察的康儒拿大帝,所有巴姆们的主父,早已在第一时间洞悉了康葛斯和赞礼班的真面目,派他来此,一方面是刺探虚实,为春天的大远征铺路,另一方面也为借敌人之手肃清内部以修美尔和奈乌莉等为首的潜在威胁,为纯血派独揽大权铲除阻碍。
可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掌控,不论被康儒拿大帝视为歌恩·赛托伦又一爪牙的康葛斯,抑或宣誓忠于穆泰贝尔的典狱长,其实都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隐秘者和安息教会不过是大敌布下的诱饵罢了。
看着被燃烧的城市点亮的夜空,他无不惶恐地意识到,几个月前曾在阿盖庇斯酿成半数巴姆陨落惨剧的黑山羊,这回亲自下场了。只有祂才能从封冻的墓窖下唤醒那些腐朽的巨兽,把它们带回天空,把伊舍菲尔德带回那个野蛮而轻蔑的旧时代。
战败的巨龙像天外飞来的陨石般,接二连三地坠入燃烧的城市废墟,被烈焰吞没。胜者们则在电闪雷鸣的万丈高空中继续角逐,用利爪撕开同类的腹腔和膜翼,张开血盆巨口,以锋齿扼杀对方脖颈下泵动的血管,碾碎它们的颈椎。
猩红的雨下个不停,直到最大,最强壮,最狡诈的一条巨龙脱颖而出,血红的鳞片在雷光下闪烁着高贵残忍的光泽,鼻窦翕张之间喷吐出的气息瞬间冻结了雨水。它绕着那座擎天黑塔盘旋三周,仰天长啸,仿佛一种获胜者加冕的仪式。
最终,它收敛巨翼,降落在黑塔顶端的五角形平台上,恭敬地垂首,等待梦巢之主的临幸。
一种奇异的光辉从黑塔尖端蔓溢而出。就像一只用罩子套装的提灯,在漆黑的夜空中散发着温和的光芒。
梅奥莱斯知道那是圣杯的光芒。不管今夜在梦巢中发生了什么,现在都已宣告结束。
显而易见,是莱芙拉和她愚蠢的追随者们落败了。奈乌莉的野心也将在此终结。
“士兵,我命令你们立刻找到过河的路,”梅奥莱斯摸着颤抖的额角说,“我要马上将这里发生的事通报陛下,奈乌莉的遗体晚点再来回收也无妨。”
歌恩·赛托伦的束缚,在这个城市设下了一道天然屏障,完全阻断了他与同胞之间的共感,这也是远在赫莱茵的康儒拿大帝无从得知他是生是死的原因所在。
鹰骑士们护送他沿火光滔天的河岸一路向南疾行。
十分钟后,另一座桥梁出现在一行人眼前,他们却陡然止步。
令他们望而却步的理由,不是因为成群结队的活尸堵路,也并非桥身受到严重毁坏。相反,这是一座坚固的、不易破坏的石桥,横跨两岸,八条直插河底的承重柱确保它在巨龙的肆虐下幸免于难。
让鹰骑士们却步的,是一个人。
遥远的天际线已泛起淡淡鱼白,黎明的曙光正慢慢揭去夜色。
“灰发,赤眸,”须发花白的鹰骑士领袖边说边用拇指按住剑鞘,缓缓地拔出剑来。
站在桥中央等候多时的猎人,也拔出自己的佩剑。
逆着晨光,梅奥莱斯眼眸微眯,继而皱起了眉头,“不对,他不是尤利尔·沙维……”
话音未落,鹰骑士们的十字弩便相继迸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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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