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以窸窸窣窣的雨点,一束晨曦透过穹顶的圆形天窗,斜照进空旷幽冷的大殿。
雨影在被映成淡红色的墙壁上静静流淌,把冰冷坚硬的瓷砖变成了一条柔软的缎子,环抱着剑王座。
王座酷似开屏的雀尾,华丽、张扬,根根尾羽俱是名剑。它们要么源自传奇史诗,要么因侍主的威望而流芳,在其所属的各个时代,都拥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
它们冷漠地簇拥着一位形同枯槁的老人。南方的共主,新教的最高领袖,康儒拿一世正安详地卧睡在王座中——他更广为人知的名讳是萨翁硫斯大帝。
这位风烛残年的君王并不像世人传颂的那样端庄、隆重,终日以凉薄的面目示人,至少在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既瘦小又富有亲和力。他的坐姿慵懒而随意,披头散发,鼻息间传出轻微的鼾声,镶嵌蓝宝石的金冠悬而欲坠。
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一对儿浑浊的绿眸子在凹陷发黑的眼眶下慢慢转动。
他的目光在王座下扫视一遍,漠然说:“我又失去了一个孩子。你们又失去了一个兄弟。”
侍立在大殿下的寥寥十余人中,绝大多数都是奥格威直系血脉中的幸存者,如今在宫廷中各居要职。早在大帝宣布之前,他们就通过共感获知了这条千里之外的噩耗,纷纷垂首默哀。
他们目睹梅奥莱斯濒死之所见,燃烧的城市,红彤彤的蒸汽云,呼啸而过的黑色翼影;他们听见梅奥莱斯歇斯底里的控诉,对无耻背叛的斥责,对亵渎者的唾弃;他们还感受到梅奥莱斯内心中那股返璞归真的悸动,让一切纪律和服从性荡然无存的,卑劣的求生冲动。
这无疑使哀悼仪式蒙上了污点。
有人扼腕:“梅奥莱斯曾是我们之中的佼佼者,他是如此的勇敢且富有智慧。他带着和平的愿望前去伊舍,却惨受凌虐而死。”
有人却持反对意见:“别忘了,对西尔维娅·沙维的回护,已证明他是一个潜在的叛乱份子。”
此议立刻就得到了一部分人的附和:“他擅自解除婚约,让我们错失了一枚掌控尤利尔·沙维的筹码。”
“我们还错失了前教会事务大臣,还有那个退役的教会猎人。”
“不能再重蹈在约翰·里斯的覆辙,应当立即对这些北方余孽实施全面围剿。”
“那康葛斯和梅兹堡怎么办?”
争论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角落,六皇子修美尔的所在。
今日他孤身赴会,一席朴素常服,拄拐而立。常年伴其左右的亨戈尔勋爵并不在列,这是仅限皇室成员的秘密集会。
“很显然,我们低估了这位新邻居,”他强调,“他的存在已经实实在在威胁到了帝国边境的稳定。”
虽然修美尔拒绝了神格,因此无法加入那张密切连结着巴姆们的共感网,但这不妨碍他对伊舍菲尔德的局势做出判断。伴随梅奥莱斯之死,大帝乾纲独断的镇压行动可谓颗粒无收,从刚才他就注意到,巴姆们不仅对那支遣往梅兹堡的精锐军团只字不提,对奈乌莉的下落更是讳莫如深。
他跟奈乌莉之间的分歧一直以来都是政见上的,个人处事风格上的,兄妹俩本质上却是唇齿相依的亲密盟友。
他们都拒绝了巴姆的降神恩赐,亦同为纯血掌权派的天敌,清算的铡刀迟早有一天会落到他们头上,这是两人对未来的共识。
巴姆们朝思暮想的大清洗计划,显然碰到了一颗硬钉子。
他不会用侥幸、意外这样的词来贬低奈乌莉——对一个几乎必死的人来说,已经不能奢求比“下落不明”再乐观的结果了。
眼下他更需要担心的是自己。想必出师不利的康儒拿大帝,很快就会从他身上寻找补偿。
火已经烧到眉毛了,容不得他慢慢酝酿、小心权衡了。
大帝漫不经心地偏过头,用手背托着下巴。
只是被看了一眼,修美尔顿时感到烈火烧身,心跳骤然加剧。他惶恐地低下头,不敢正视那双眼睛。
“嗯,让我们听听六皇子的高见。”
机会只此一次,不容有失。
修美尔闭眼默等三秒,让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随后,他睁开眼,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来到剑王座正下方,面朝众人。
“这个冬天,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很难,”开场白稍显寡淡,不过没关系,他不需要那些博人眼球的伎俩,他要的是有条不紊,进退有据,“我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舔舐伤口,抚慰约翰·里斯那场空前浩劫留下来的创伤。我不知道这对莱芙拉而言是否称得上胜利,从结果来看,她确实给我们制造了不小的麻烦。猜猜看,当我们忙着灾后重建,囤粮过冬的时候,莱芙拉又在做什么?逃回埃斯布罗德,去经营她的世外孤岛?”
他边说边往前走,手杖哒哒地清脆击地。他从那些曾可以称为亲人的陌生人面前走过,游刃有余地回应他们或挑衅或仇视的眼神。这让他感觉很痛快。
“不,在这个残忍而狡猾的女人的字典里,永远没有‘适可而止’这个词。她堂而皇之地霸占了赛隆兹,运用她那些取之不竭的邪恶计划,痛揍我们的边防线,在杜宾各省散布她的爪牙,煽动异教徒,在军队中挑起哗变,让我们的平乱计划屡次受阻。截止到本月的第二个金曜日,我们派遣的五位新总督,有四位身首异处,剩下那个干脆就加入了当地军阀。康葛斯和他手下那伙匪徒能顺利占领梅兹堡,莱芙拉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修美尔话锋一转,直切要害,效果立竿见影。一些赞同的声音在人群中零星响起。
他们既然有意要回避和康葛斯有关的谈话,那自己就趁热打铁,把仇恨全数转嫁到最惹人瞩目的莱芙拉身上。况且兹威灵格和北方的遗民一直都是巴姆们的心头大患,任何有针对性的议题,都有深入探讨的价值。
事实上,他和奈乌莉要干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方法不同。
“我还记得圣芙里德大教堂昔日的荣耀,评议会不容置疑的权威,狮鹫旗下的常胜传统是从什么时候中断的?”他大声说,像个健全人一样站得笔挺,“让神圣的归于神圣吧,涣散的人心需要一场奇迹来重新凝聚。忘掉波修斯和他卑鄙的背叛,自甘堕落者无药可救,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个受恶魔蛊惑的圣徒,一个技艺超群却误入歧途的北方猎人,一个身上流淌着巴姆之子的血液,尚存一线挽救希望的迷途羔羊。”
人群中传来一声嗤之以鼻的冷笑。
“那不可能。沙维逢仇必报,想跟这群野蛮人谈和,不如期待维尔特荒原上能长出苹果树。一样都是天方夜谭。”
“只要能拔掉那颗埋藏最深的芥蒂,无论新仇旧怨都能迎刃而解。”
修美尔转过身,灼灼直视剑王座上昏然欲睡的老人。
稀疏的白发凌乱披散于两鬓,却不损大帝的威严。他俯眼打量六皇子一会儿,说:“边境问题怎么解决?”
“不用解决,”修美尔不假思索地回答,“乱象丛生的杜宾及周边诸省就像烂泥潭,我们难以越过,敌人也举步维艰。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冒三面开战的风险。而且……”
“说下去。”
“有一位适合担当此任的人选,她也许就在前往赛隆兹的路上。”
对他口中所说的适宜人选,众人心中立马都有了答案,却因羞于启齿,而变成窃声的诋毁和咒骂。
大帝垂眉沉思,两眼似阖非阖。稍后,他再次看向修美尔,“双蛇并环,双子共生,你给自己挑选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莱芙拉的危险绝不止于其本身。她的外表仿佛一朵人畜无害的时令鲜花,纤细优美,看似易于摘取,实际上盘根错节,想要彻底地、不留后患地铲除它,就非得要掀起整块泥土,乃至整个花园。
把自身安危与更大的利害牢牢捆绑,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就是莱芙拉的生存之道。
修美尔当然明白自己面临的挑战有多严峻,背水一役,不容有失。
“最近我得到了一把新剑,我很乐意为陛下试试它的锋芒。”
寂静。漫长的寂静。雨点叮叮咚咚敲打着彩窗,悠长的钟鸣从遥远的圣芙里德大教堂传来,宣告长夜的结束。
麦金色的曙光穿过晨雾,照进大殿,驱散了盘亘在剑王座下、也久踞于大帝眼窝下的谜影。他缓缓抬起脸,目光凛然。
修美尔微微欠身,恭听圣谕。
“这个冬天会很漫长,”大帝幽幽地说,“在三月积雪消融之前,你可以得到这样一个机会去实践你的计划。但是有一个前提……”
是的。六皇子心中默念。这一切计划的施行,都基于这个不可或缺的大前提。
它是前往象牙塔的渡船,承载着许多人的生死,甚至于上位者们的归宿。
“那就是尤利尔·沙维必须能活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