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下石桥,被一只黑皮靴踩住。
奈乌莉挪开脚,用靴尖轻轻一拨,让这颗头颅横滚半周,脸朝上。
梅奥莱斯的俊脸完全被临死之际的惶恐和绝望所扭曲,瞠目结舌的丑态实在有损皇家威仪。
“安息吧,我的兄弟。我这就带你回家。”
她俯下身,把首级纳入提前准备好的黑麻袋中,扎紧袋口。抬眼一看,终结了梅奥莱斯性命的刽子手,还杵在石桥中央,脚下堆砌的尸体,俱是英勇就义的鹰骑士。他们的领袖更是奋战到了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这位鹰骑士没有倒下,他是单膝跪地,拄着断剑而死的。
“还在回味刚才的战斗?”奈乌莉问。
教会猎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着手掌,“我只是有些没想到……”
“没想到这么容易,对吗?”奈乌莉替他补充说,“不用顾及我的体面,事实就是如此。如今的王下四骑士早已不复昔日荣光,尤其这些长期被圈养在王宫城墙内的亲卫队,大多是没经过战争洗礼的雏鸟。当然,马斯坦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征善战,只可惜他们来错了地方。”
“我不是说这个,”尼尔看了眼她手中的黑麻袋,鲜血渗透出来,滴答滴答地滚落在石板上。
奈乌莉读懂了他的眼神。
这个谬误荒唐得让她想笑。
“别把那种无端的妄想强加在我的族人身上。想想你侍奉的那位主子,她化身为人的时候,可曾显现过何等超凡的手段?”
尼尔仔细一想,深以为然。
“祂们都被一条无形的契约所束缚。凌驾人间,凭的是卓识和手腕。你在阿盖庇斯看到的七十七天使,是祂们万不得已的一次冒险之举,其结果相信你也知道了。挡在我面前的绊脚石、哦不,是我敬爱的亲人们折损了大半。”奈乌莉流露出一丝以假乱真的哀恸。
尼尔的疑惑得到了解答,简单、直白。但他内心的震撼丝毫没有缓解。
一个上位者,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了,如此的脆弱,如此的廉价,就像砧板上的鱼肉。
既是如此的廉价,祂们又凭什么自诩比凡人更尊贵呢?
他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质疑和矛盾当中,继而对自己坚守至今的信仰,产生了更甚于莱芙拉屈尊下嫁时的动摇。
奈乌莉晾他独自犯愁,把拇指和食指放进口中,吹了个响哨。接着便看到一匹褐马踏着河畔的晨雾奔来,蹄声轻盈,浅赭色的鬃毛迎风飘舞。即使是门外汉也能一眼看出此马的雄骏不凡。马首低垂,前蹄高扬,它来到主人面前,亲昵地喷吐着鼻息。
“好孩子,”她拍拍马脖子,顺手将黑麻袋挂在了鞍具侧面,“抓紧时间,圣徒阁下,我们该上路了。趁这座城市还未真正苏醒。”
“最后一个问题。”
尼尔低头看了看,跪着战死在自己面前的鹰骑士,忍不住说:“之所以同意当你的帮凶,是因为我跟梅奥莱斯有私怨未了,那于你而言呢?公事?私仇?抑或两者兼有?”
奈乌莉沉默了两秒钟,以问为答:“你以为呢?”
说完,她牵着缰绳离去。走出去没几步,又停下,转过来看着尼尔。
“当然是百分之百的私怨。”
突然间,褐马发出一声低嘶,猛然昂首,劲道之大拽得奈乌莉趔趄了一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东方黑压压的云层被缕缕白色炽光洞穿,照耀在那座漆黑的擎天巨塔顶端,盘踞其上的巨龙抖了抖翅膀,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犹如一身坚不可摧的精金铁甲。它用利爪扒着穹顶边缘,探出修长的脖颈,一双凶恶骇人的龙瞳俯视大地。
只见其宽阔的后背上,多出一道难以看清的模糊人影。
红龙陡然张开双翼,轮廓瞬间膨胀十倍不止。它引颈长啸,唤来极北之地的凛冽飓风,顺势俯冲而下,沿着黑塔外壁划下一条笔直的白色轨辙,那是在恐怖低温下凝结的霜,犹如一道从天而降的冰瀑,直追龙尾。
他们与远在城市另一端的人共同见证了这一幕。
此刻索菲娅一行人受困于城南的某间民舍内,他们被横亘在南大门之前的活死人大军拦住了去路。聚集在此的活尸数量超乎想象,成百上千个这样饥肠辘辘的掠食者,就在外面的大街上徘徊游荡,等着不长眼的猎物自投罗网。
库恩和帕拉曼迪为此进行了长达一刻多钟的争执,直到被那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吼喝止。
他们挤在一扇窗户下面向外窥望,死亡的翼影如约而至,携致命的低温和狂风呼啸而至。索菲娅来不及警告同伴,近乎条件反射般地扑向呆坐在壁炉旁的尤利尔,张开双臂把他护在身下。
飓风过境,透明的玻璃窗霎时间爬满白霜,轰然炸裂,反向席卷的气流像是要把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吸出去。库恩不幸被一只飞来的板凳砸中后背,剧痛之中失去了平衡,双脚离地,眼看就要被狂风卷出窗外,伏在窗沿下的帕拉曼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强行把他拖了回来。
窗框连同一大块墙面被撕掉,天花板在他们头顶上裂开,各种杂物和尖锐的碎屑在坍塌拥挤的空间内乱飞,整栋屋子咯吱咯吱地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几秒钟的时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狂风息止,震动也停了下来。
喀拉一声,一块裹着冰霜的碎石板落在索菲娅身旁,摔出一地白沫。
她抱着怀里的尤利尔不松手,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整个屋子像是被某种可怕的野兽光顾过,墙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爪痕,挂在正墙上的梅兹堡统治家族的条纹旗只余片缕。她一抬眼,头顶天光透亮,四分五裂的天花板上结满了冰柱,恍惚给人一种身陷冰窟之感。
库恩从一块压住身子的木板下艰难挣脱,扶墙站起身,“咳咳,别指望我跟你道谢,”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但我欠了你一条命。蒙泰利亚人从来都是有恩必报。”
帕拉曼迪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相,但明显好过半身人。“那就先从学会用敬语开始,小矮子娘娘腔。”她没好气地呛声说。
“好吧,我改主意了,对你这种……”库恩不甘示弱刚要回敬两句,却无意间瞥见窗外的景象,顿时失语。
他推开那块悬吊在门框上的破板子,走了出去。眼前空荡荡、白茫茫的街景像是一场无迹可寻的梦,陌生之余让他惶然无措。
就在一分钟以前,数以百计的活尸还在街上游荡,现在只剩下一条条被齐腰削去的人棍,歪歪扭扭地扎在冰面上。街道上的房屋十不存一,就像被顽童一掌拍散的积木,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库恩无暇感慨自己险死还生的好运,急忙回首眺望,红龙庞大的身影已然越过伊舍菲尔德的城墙;其后,数条通体呈铜绿色、靛蓝色和银灰色,体型略小一些的龙爬上城墙,呼朋引伴,隆隆扑打着膜翼,前赴后继地腾空,追逐红龙的翼影而去。
“它们就这样……离开了?”蒙泰利亚人转过脸,惊恐莫名地说:“它们要去哪?”
索菲娅搀扶着两眼失焦的猎人走上街头,顺着半身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彼方是富饶肥沃的卢比西文明发源地,那处有最宜人的风光和永不封冻的河流,那处耸立着南国的明珠,以及享有象牙塔美誉的苍白圣城。
……
“毫无疑问,它们是向南飞的。”男爵十分确凿地说。
芙尔泽特走在它前面几米远的泥路上,一言不发,把娇弱的身子紧紧裹在半截烧焦的旧毯子里。路上的积雪像是才铲过不久,很薄,密密麻麻的车辙还隐约可见,但一眼望去除了高耸在道路两旁的积雪和偶尔横生蔓长的枯枝,路上的光景不见半点生气。
男爵用肉爪子在积雪上踩出很有节奏的声响,并锲而不舍地搭话:“你不关心那些庞然大物的去向吗?”
一阵冷风夹着几丈高的雪粉刮过,少女原地站定,蜷起身子。酷寒的洗礼过后,她的眉毛和头发都染上了霜色。
有那么一次,男爵以为她要说点什么,结果只听到一个有气无力的喷嚏。
芙尔泽特揉揉发红的鼻子,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单眼视物,难免把握不准方向感和距离感,因此她每一步都走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噢,我差点都忘了。你已经不是那个莱芙拉了,那些龙飞往什么地方,去做什么事,自然跟你也没关系了。”
她停了下来。
瞧,这招一准管用。男爵得意地心想。莱芙拉何许身份,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对其身份和地位的挑衅,记忆之中,她和尤利尔相处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为这些琐事拌嘴。
然后她又打了个喷嚏。
男爵不无沮丧于自己被当成空气的尴尬境地,芙尔泽特只是稍事停顿,就再次迈步上路。
如果这时候突然冲出来几个丧心病狂的活尸,要么提早结束冬眠的狗熊也行,那该是多么精彩的场面——作为一只稔熟绅士之道的猫来说,舒尔茨绝不承认自己伺机报复的阴暗心理——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挫败她处变不惊的伪装。
可惜运气没有站在它这一边。
芙尔泽特很从容地经东大门离开了伊舍菲尔德,沿途只碰到了零星几个活尸,且暴露在阳光下,没能给她制造多少麻烦。
这样的好运不会一直伴随她。就算幸运女神果真偏爱莱芙拉,要不了多久,她也会被饥乏、寒冷和伤病所压倒。
她现在不仅瞎了一只眼,还总是走上几分钟就要停下来歇息,每次暂作休整的耗时都比上次更长。男爵看着雪地里断断续续的血珠,知道她左腿的伤势在逐步加剧,到了某一时刻,这个积重难返的累赘就会彻底拖垮她。
莱芙拉是个精明的赌徒,她从不放无的之矢,逞无能之强,正因如此,舒尔茨才对她的选择百思不得其解。
她本来只要多迈出一步,就能登上那艘驳船,借由那位年轻神甫及其女伴的帮助,不出一天功夫她就能顺利抵达柯松下游的渡口。接下来的戏码就全是老生常谈,它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无非色诱、离间,榨干利用价值后再当作踏脚石狠狠地踩一脚。
就连尤利尔这种心如磐石、骨子里还透着乱伦倾向的变态都照样拜倒在她裙下,它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抵御莱芙拉的攻心计。
可她偏偏放弃了这条事半功倍的捷径。
为什么?
它看见少女的背影摇摇晃晃,一头扎进棉花团似的积雪中。
男爵等了一会儿,见她趴着不动,以为是昏了过去。走上前凑近一看,才发现雪壑下有条涓涓细流,她正一捧一捧地舀水送进嘴里。
“我承认自己被你弄糊涂了。告诉我,究竟是我一直以来忽视了你有严重的自虐倾向,还是说你正在酝酿着给我来一个大惊喜,一个能转瞬扭转颓势的绝妙计划?”
芙尔泽特透过凌乱的头发瞥了它一眼,还是不说话。饮了几口雪溪,她舔舔冻得发乌的嘴唇,磕磕绊绊地爬起身,准备接着赶路。
“难道是因为那女孩儿的话?”
男爵发挥自己百折不挠的韧性,追上去说。
“我猜你不可能是被那套烂俗的爱情故事感动了吧?你在大街上走走,一天少说能碰到百八十个青梅竹马,私定终身的,这玩意儿就跟贵族们的政治联姻一样屡见不鲜。好吧,也许他们之间的感情历经波折和磨练,远不像寻常儿女那样脆弱。但那又如何呢?你是谁,你可是整个混沌中最声名狼藉的阴谋家之一,玩弄个把人心不正是你的拿手好戏吗,连尤利尔这种变态都不在话下,就凭那个稚嫩又软弱的神父,他有办法对你说不吗?还有那个透着股傻劲的女孩儿,我相信你有一百种办法让她妒火攻心,对你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以此来离间他二人。千万别告诉我你没这么想过,因为那就等于是跟我讲狼改吃素了,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们一前一后地爬上一段斜坡。忽然,男爵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疑光,它斟酌片刻,慢吞吞地说:“你抱着一丝侥幸,是吗?”
它看见少女的背影微微一颤。
“竟是这样,”男爵怪笑一声,半是讽刺,半是惊讶,“我太意外了,没想到目空一切的莱芙拉有朝一日竟会为了这种事让步。你当然可以摧毁那对情侣,就像随手捏死一只蚂蚁那么轻松。但你没有这么做,不敢这么做,因为你害怕如此言之凿凿的承诺会落空,会被摒弃,会遭背叛,你把那种脱离了白纸黑字的、不具备任何强制约束力的契约视作最后一棵稻草。你怕自己亲手毁了它,所以你狼狈地逃走了。”
男爵认为自己终于抓住了整件事的命脉,止不住地沾沾自喜,越说越起劲。
“然而你没办法克服自己多疑的天性,尤其当你一度还起了杀心,你就更加不敢去向他求证了。那女孩儿说的话,你也在索洛涅那间神圣的大厅里听到过,无论生病或健康,无论贫穷或富有云云,这还不够。他私底下还对你做出过更具体的承诺,我说的对吗,那些动听的话,那些……”
迎面砸在脸上的一团雪,让它住了口。
男爵愤然甩了甩头,毛上的雪还没抖干净,又是一团雪球飞了过来。
“你现在就像一个泼妇,”它气急败坏地吐出雪沫,瞪着前方说,“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泼妇!”
接踵而至的第三团雪球结结实实地打在肥猫身上,让它和它满腔怨毒的话语从积雪的斜坡滚了下去,滚得远远。
芙尔泽特轻描淡写地拍拍手,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坡说:“你都说了,那家伙是个变态。变态的口味谁说得准呢?”
“放屁,痴人说梦,无端臆想,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没人听见男爵在雪坡下顾自声嘶力竭的抗议,少女撇撇嘴,带着一些荒诞却不失乐观的遐想,独自迈向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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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合一加长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