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惨白的拳头,在紧闭的大门上砰砰砰敲响三次。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嚷声,继而是男人的咒骂和婴儿的嚎啕。
接着,门闩被重重地放下,伴着空隆一声闷响,门开了。
门缝后面闪出一双警惕的褐眼,以及一只酷似在某起纷争中被人砸歪了鼻梁的鹰钩鼻。
驿馆老板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操着一口让外地人直挠头的浓郁乡音说:“一个蒙泰利亚人和两个……南方佬?还有个把煤灰抹在脸上的怪女人。你们想要什么?”
某个把煤灰抹在脸上的怪女人作势就要撸袖子,库恩果断一巴掌打掉她的胳膊,并冲驿馆主人挤出笑脸。
“雪下大了,我们担心入夜前没法赶到下一个镇子,因此想在这儿投宿一晚。”说着,他便把几枚成色饱满的诚意塞到了对方手里,“当然,我们不会吝啬食宿费的。”
驿馆主人不动声色地把银币揣进袖子里,语气稍有缓和:“你们不能进来,但可以在后面的马厩将就一晚。”
里面婴儿的哭声更响亮了。
“先生行行好,我的朋友病了,”半身人指了指他的同伴,后者面无血色地依偎在一名美丽的灰发女性的臂弯里,看起来十分虚弱,“他病得很重,不能再忍受风寒的肆虐。我可以多付一倍,不,两倍的食宿费。我们要求的不多,只是一顿简便的晚餐和暖和的床榻。”
驿馆主人的眼神有些动摇。只见他转过头去,用当地方言跟里面的女人交流了几句,拿定了主意。
“一口价,十二枚波尔多。”
“成交。”
驿馆主人把银波尔多翻来覆去地清点了几遍,又是火照又是牙咬,确认无误后,他又对半身人努努嘴。
“还有你脖子上那条猞猁皮。俺婆娘一直想要条围脖。”
“……如你所愿。”
库恩忍痛咬牙,把那条猞猁皮取下来。不等他递,驿馆主人就一把抓了过去,捧在手里,埋头用力嗅了嗅。
“嗯,不像假货……进来吧。”
一番讨价还价后,驿馆主人终于放下戒备,把一行人请进了门。
空荡荡的堂子里连一个客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只有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待在壁炉旁,一见有生人入内,便慌里慌张地躲开。驿馆主人粗声叫住她,顺手把那条猞猁皮丢了过去,说:“给客人们弄点吃的喝的,还剩半扎羊奶是不是?”
女人接住猞猁皮,起先喜上眉梢,两眼发光,随即却垮下脸来,用比丈夫听起来更加拗口的方言埋怨了一通,抱着孩子骂骂咧咧地走进了厨房。
“楼上的客房都空着,没人的,你们随便挑两间,”驿馆老板没精打采地说,“待会儿让俺婆娘把火盆和晚餐给你们送上来。”
他往壁炉里添了两块圆薪,焰光骤然高涨,火星四溅。成捆的柴薪旁边,还堆放着一摞血晶石残次品,久未使用,积了厚厚的灰。
库恩悄悄用食指戳了戳上嘴唇,给同伴们发出一个信号。索菲娅点点头,帕拉曼迪则还在因为煤灰的事情生闷气,懒得搭理他。
“这儿总是这么冷清吗?”他故作随意地向驿馆老板搭话,“还是说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男人翻了个白眼,“俺们不过问老爷的来历,老爷也别打听俺们的生意。”
“请原谅,我无意冒犯。我只是忍不住感到好奇。”
“哈,谁不知道蒙泰利亚人的好奇心堪比卢比西源源不绝的河水呢。”驿馆主人没好气地呛声说,“不想被抢劫,就把门关严实。就这么回事,蒙泰利亚大爷。”
库恩摊开手,不解地问:“谁敢抢掠蒙蒂家族的财产?”
男人狠狠擤了把鼻子,说:“往年是这样没错,把印着四冠花的盾牌挂在门口,谁也不敢对俺们动歪脑筋。今年却不是这光景了。”
“有什么不一样?”
驿馆主人对一行人投来疑惑的眼光,“老爷们不是从南边来的?南岸遭灾的事没听说吗?”
“遭灾?遭什么灾?”库恩追问。
“这俺可没法说。说不清。”男人连连摆手,仿佛在驱赶晦气,“谣言烫嘴呐,蒙泰利亚大爷,您要是不想尝试绞索的滋味,最好的办法就是闭上嘴,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打听,天一亮就埋头赶路,去您该去的地方。”
双方就此不欢而散。
直到一个钟头后,他们在房间中用餐时,库恩还在为受到如此无礼的对待而耿耿于怀,掰着指头,一条条、一件件地细数起蒙蒂家族的种族歧视前科,声称其治下的领土就是一片不受教化的野蛮之地,说到气头上,干脆迁怒于巴姆,无视逻辑,无视前因后果,把他们所面临的困境乃至打出生起就遭受的种种不公,统统归咎于那伙道貌岸人的上位者。
帕拉曼迪举双手表示赞成,两人就巴姆的罪大恶极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几分钟后又因为值夜安排而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我去外面转转。如果有什么可疑分子在驿馆周围转悠,他们最好祈祷别被我逮到。”库恩撂下狠话,便从座垫上站起身,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帕拉曼迪竖起拇指,指指门,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像是在质疑他打哪来的底气。
索菲娅放下调羹,说:“外面还在下雪,别让他一个人去。”
帕拉曼迪厌恶地拧起眉头。
“拜托。”
她冷哼一声,扔下盘子,满不情愿地追半身人去了。
索菲娅摇摇头,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她从盘里舀起一勺羊奶土豆泥,送到尤利尔嘴边。后者讷讷地张开一条唇缝,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瞳孔时而扩散,时而紧缩,游离在目力无法穷尽之远、手指无法触碰之近。那是真实以里的隐秘疆域。
索菲娅不想强迫他,于是倾斜调羹,让软滑的羊奶土豆泥慢慢流进他嘴里。见羊奶从嘴角漏了一些出来,便拿出手绢为他轻柔擦拭。
再喂第二勺时,他却把嘴巴闭得死死的。
“来,张嘴。”
猎人望着桌边的火盆,无动于衷。
“听话,尤利,”索菲娅柔声细语地说,“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乖,张嘴。”
调羹里的羊奶土豆泥漏出来,沿着他的嘴角淌下,哒哒地落在桌面上。
索菲娅顿时鼻尖一酸,湿了眼眶。她抿着嘴,极力不让眼泪流下来,捏着调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狩神的传奇猎人,被榨干了魂魄,变成了一具丧心人偶,不知饥渴,不通五感。他太虚弱了,如同路旁的一颗枯草,任何居心叵测者都可以轻易地践踏之、碾碎之,甚至连一阵风、一场雨都经受不起。
从伊舍菲尔德至此,一路上索菲娅提心吊胆,未敢有丝毫松懈。
防范各种潜在的威胁之余,她还必须时刻克制自己的保护欲,划清界限,唯恐善意的呵护变质成一场放纵私心的暴行。但越是刻意的疏远,越是心如刀绞。巨大的悲伤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纵使把她在约翰·里斯四方穹顶下所承受的诽谤和诋毁放大百倍,带给她的伤害也不及此刻痛苦的百分之一。
忽然间,索菲娅感到脸畔一凉,缓缓支起泪容,竟看到是尤利伸手为她拂去泪痕。
索菲娅张了张嘴,那双依旧空洞失神的红眸子却制止了她不顾一切想要倾诉的冲动。
因为他未必能听见。就算听见也未必懂得,未必会有回应。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狂风呜呜地嗥叫,仿佛要掀开屋顶。
索菲娅用力咬住下唇,泪眼模糊。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木偶戏,却忍不住想用指尖勾紧那根看不见的细线,即使那锋利的谎言会割进她的肉里,让她流血。
于是她趋身向前,在对方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坐回原位。
猎人呆呆地看过来,神色茫然,像是不能理解此举的用意。
索菲娅微微颔首,两颊红得快滴出血来。房间里只有彼此二人,光线幽暗,她却有种自曝于大庭广众之下的羞愧和罪恶感。这种罪恶感令她怯于直视对方的眼睛。
当察觉到对方的呼吸在向自己靠近时,她心跳陡然加剧,不敢出气。
猎人学着她的模样,在她的右脸颊上轻触一下,就乖乖坐了回去。
一股淡淡的羊奶土豆泥味,萦绕在她鼻尖,挥之不去。不含酒精,却比酒更醉人。
索菲娅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扶着桌角慢慢前倾,在对方脸畔落下了第二个吻。稍稍偏离了第一个吻的位置。
她坐回去,猎人便支起身子,回敬一个吻。
第三个吻比第二个偏离更多,她也因此尝到了更多的羊奶土豆泥味儿。
猎人也如法回吻她。吻着她微微搐动的唇角。
这次索菲娅没有放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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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