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更)
在这个注定不得安宁的夜晚,有很多人都听到了从镇长府邸传出的骚动,听见镇长大人的歇斯底里,心想着又有人要倒霉了。
身为当事人的芙尔泽特,对此却不以为然。
她换上一身从女仆长衣柜里“借来”的朴素便服,堂而皇之地走在夜色清冷的街道上,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翡翠烟斗,悠然地吞云吐雾。
夜晚的街道上只有野狗野猫和烂醉如泥的酒鬼,偶尔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路人经过,也只是对她报以异样的眼光,没人想多管闲事。
上好的烟叶切成丝,浓郁的尼古丁和烟焦油中裹挟着一丝美妙的甘甜,赋予这个乏味夜晚以别出心裁的情趣。
她尤其喜爱这个翡翠烟嘴的质感,像含着一块冰镇奶酪,柔顺丝滑。
如果不是有只对二手烟过敏而狂打喷嚏的肥猫从旁破坏气氛,就更好了。
男爵显然忍受不了这股呛人的烟味,三两下蹿到了路旁一栋民舍房顶,踩着屋檐上的积雪,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镇长府上来了两个异乡客,其中一人还是你的老相识。”
“我知道。”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
“在索菲娅·沙维身上吃过一次亏后,我不觉得巴姆对押解你去阿盖庇斯受审有多少兴趣,”男爵幽幽地说,“就地格杀才是最佳选择。”
芙尔泽特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雾,“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淡定,当真以为尤利尔还会赶来救你?”男爵对她这近乎傲慢的从容感到不可理喻,“恕我直言,那个曾受你蛊惑,为了你披荆斩棘的男人,已经是过去式了。”
“谁告诉需要被拯救的人是我,”芙尔泽特回眸冷冷一瞥。
“不是你,难不成还是尤利尔?”
“嗯哼。”
男爵哂笑:“怎么救?凭你?在这个鬼地方?简直痴人说梦。”
一个酒鬼瘫坐在路边,一边满口胡言乱语,一边朝迎面走来的路人咧嘴傻笑,举瓶相邀。
芙尔泽特一脚踢翻了他的酒瓶,然后哼着小调,旁若无人地继续向前走。
男爵把她的恶趣味看在眼里,满口戏谑的腔调:“女人总是对行将破裂的婚姻报以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你现在这样。”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话说得那么满,不给自己留后路,”芙尔泽特语调轻快地说,“在你那颗容量小得可怜的脑子里,除了一味的报复欲外,你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吗:万一我们最终和解了,我重新赢回失去的一切,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这,这不可能!”男爵一口咬定,可那闪烁的语气和眼神出卖了它。
“别急着下定论,”
芙尔泽特微眯眼眸,一幢三层楼高的尖顶建筑物轮廓从迷蒙的夜色中逐渐显现,孤兀地矗立在一大片低矮破陋的房屋中。两具成对的青铜人形雕像悬于正门上方,袒胸露乳,神情温和而仁慈,对地面上卑微的众生张开双臂。
“我有一种预感,也许今晚一切就会有分晓。”
……
索菲娅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去想前路的终点。
她告诉自己别去在意那些惨绝人寰的哀鸣,别在脑海中设想战士们惨死的画面,一丁点的犹疑都会在恐惧和疲劳的双重作用下不断放大,徒增绊脚石。
她能做的只是调整呼吸,注意脚下,保持步调,然后带着尤利尔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
渐渐地,只有冷冽的风持续灌进耳朵里,她已经听不见彼得和其他人的声音了。
狂风剥蚀着冰盖,扬起遮天蔽月的雪尘。湖面上的迷雾席卷而来,可视范围急剧缩小,索菲娅左手拉着尤利,右手扬起来阻挡迎面袭来的寒气,流着泪努力睁眼,却几乎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吸进口中的冷空气里裹着千百根刺,扎得喉咙生疼。她惊恐地发觉自己慢了下来。
死神迈着有条不紊的步伐追上了他们。
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冰层剧烈震动,仿佛某种囚困于湖底的巨兽要破冰而出。索菲娅险些被摔倒在地,单膝跪地才勉强保持住平衡,她心有余悸地回身呼唤尤利,试图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尤利,过来我这,”
话音未落,第二次撞击接踵而至。
他们脚下的冰盖瞬间撕裂,裂痕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四周迅猛扩散,将完整的冰面切割成一块块破碎狭长的浮岛。霎时间,湖水沸腾,掀起一阵惊涛怪浪,索菲娅根本没空思考发生了什么,就被脚下随波翻拱的浮冰扔了出去。
向后跌去的同时,她绝望地伸出手,却再也够不到尤利尔的指尖。
咆哮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四肢,让他不能挣扎,扼住喉咙,令他不能呼吸。他徒劳地挥舞双手,扒扯着像触手一样缠住自己的密集水流,却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扯不断。刺骨的寒意不紧不慢地蔓过脖颈,涌入耳蜗,爬上写满惊恐的脸庞,最终没过鼻尖。
他开始向着无底的黑暗下沉。
湖面下貌似平缓的暗流实则更加湍急凶险,纠缠着他的湖水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好像真的有无数条触手爬满他的身体,挤压他的胸腔,逼着他张口呼吸,继而被湖水塞满气管和肺囊窒息而死。
他听见从湖水中传来铺天盖地的尖锐嘶鸣,它们游曳于翻滚的怒涛下,蠕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停地啮咬、吸吮。然而湖面下的黑暗太浓、太密,他成了瞎子,连近在咫尺的危险也看不见,遍及每寸肌肤的刺痛逐渐让他丧失了知觉。
蜂鸣不止的耳蜗中传来阵阵诡异的低语。宛如在一间空旷大殿中回响不绝的邪恶赞颂,或高亢或低沉,无穷无数,汇成磅礴之势,震耳欲聋。
那声音的源头仿佛根植于颅骨之中,根植于臃肿的大脑深处,让人忍不住想抓破头皮,挖开头骨将其释放出来。
就在他被这股自我毁灭冲动驱使着,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坠入深渊时,一抹冰冷的红光在正前方陡然亮起。
那红光被一圈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冷银色包围。
黑暗中,一双猩红的龙瞳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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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是双更!
勤劳的六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