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的一生,是投机的一生。
是,它承认自己失策了,一败涂地,但话又说回来,谁能想得到被逼到绝路的莱芙拉居然还留了乾坤一手?她似乎总有用不完的谋略和手段,能在任何不利局面下逆转颓势。在埃斯布罗德是这样,在阿盖庇斯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貌似诡计频出,从容游走于敌我之间,实际万变不离其宗。
它总算是看懂了,莱芙拉的底气源于风险分摊,换言之,就是尤利尔。
尤利尔是唯一一笔她全盘投入的资产,力度之大,跨度之长,恐怕要追溯到上一代人,乃至其上好几代人。之后所有的投注都是以此为基础,以此为锚点。如果说莱芙拉是掌舵手,冒着惊涛怪浪果敢豪赌,那尤利尔莫过于这艘船的帆和锚,既是助力,也是定力。他们是唇齿相依的共生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失去另一方,就意味着难逃被浊浪吞没的命运。
想必这正是莱芙拉理想中的双子雏形。
尽管在此过程中她失去了很多,却凭借自身的远见卓识和谋篇布局,一举将昔日众多竞争者踩在脚下,踩着以祂们尸体铺成的踏脚石,一步步走到今天。今天,兹威灵格和巴姆是混沌深海这盘旷世棋局仅剩的两位棋手,谁能笑到最后,谁就有可能赢得主宰一切的无上权位——也许还要算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梦巢之主。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要想在这个灾难与机遇并存的动荡大时代下争当弄潮儿,首先要学会审时度势,也就是俗话说的得有眼力劲儿。
现在它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是委曲求全,缩回龟壳里继续装王八,还是迎难而上,哪怕只是做一分钟的英雄。
从康妮大小姐的庭院总管,沦落到摇尾乞怜的家宠,它忍了;从摇尾乞怜的家宠,再到插科打诨、受尽鄙夷的小丑太监,它也忍了;最后连小丑也没得当,天天在莱芙拉的颐指气使下夹着尾巴苟且偷生,它还是忍了;它一忍再忍,不是想争口气,而是盼着未来的某一天,它能够亲口告诉那些骑在它头上作威作福的剥削者,它塞巴斯蒂安·舒尔茨失去的东西,一定会亲手拿回来。
如今既已撕破脸皮,开弓没有回头箭,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哎呀,女主人您今天的气色好靓啊,皮肤越来越水嫩了,简直像刚剥壳的鸡蛋一样!”一边被半胁迫似的撸着头毛,上眼皮拉长伸展活似妖怪,男爵还一边咬牙强忍疼痛、卖力地挤出憨态可掬的笑容,大献殷勤。
“你的小嘴还是那么甜呢,舒尔茨卿。”芙尔泽特笑眯眯地把它“搂”在怀里,狠狠地撸着猫头,和颜悦色地实施起手动脱毛的酷刑。
男爵整个脸都被搓变形了,上眼皮快翻到天灵盖上了,眼球鼓出,表情极其狰狞,龇牙咧嘴的丑态很难看出是哭是笑。
这时天光渐亮,晨曦越过群山照耀在烈酒镇的湖畔,静谧祥和,芙尔泽特抱着男爵坐在一座从平坦雪野中微微拢起的白丘上——赫尔泰博菈安静地伏于地面,覆雪的鳞片与周围环境融为一色,坐在它后背上的少女看起来和坐在雪坡上没什么两样。
“无所不知的女主人啊,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望您赐教,”男爵尖着嗓子,作着谢顶前的最后挣扎。
“口是心非的舒尔茨卿啊,你嘴里冒出来的话好比银行家的友谊,一个字儿都不能信,”芙尔泽特揪着它浑圆的脸,扯成一张大饼,又松开,然后再拉扯,犹如手风琴演奏家,“不过问吧,趁我现在心情还不错。”
“为什么卢纳德的火种被您夺走后他右史叻(就死了),”嘴巴随着脸盘一张一缩严重影响了它的正常发音,“这头银色大蜥蜴身体里的火种也回到了您丈夫的手里,它肿马海恁僧藏火痛(怎么还能正常活动)?”
“好问题,舒尔茨卿,”芙尔泽特觉得不过瘾,像小孩玩胶泥一样,又拧着它脸颊上的肥肉旋了半圈,“因为这只脑残爬虫在庞塔人的遗迹下面找到了一座圣杯,吞了它,以为这样就能延长死期。火种点燃它身体的同时,也就点燃了圣杯。而点燃之后的圣杯是不会熄灭的,除非生命之树再次遭到摧毁。”
“软莱乳次(原来如此)……”男爵欲哭无泪,它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尤利尔多耽搁一分钟,它都有可能遭莱芙拉蹂躏致死,于是将绝望的目光投向前方不远处的湖湾。
尤利尔在那里升起了一团篝火,昏迷多时的芙琳·舍夫尔已经醒了,坐在他的对面,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她身上的伤痕一处不余尽数愈合,取而代之的是,那把插在鞘中的剑多了几道细小的豁口和锈斑。等到下一次出鞘时,锋芒依旧,所有的磨损和逝去的岁月痕迹都将原封不动地还给持有者。
这是国王之剑的力量源泉,也是国王之剑的永恒诅咒。
两人谁也没开口,看着旺盛的薪火慢慢冷却,余温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在二人面前竖起一堵坚冰铸成的壁垒。
做老师的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把卢纳德的尸体就埋在了后面那座林子里,坟前立着一块椭圆的灰石,一眼就能看到。”
芙琳一言不发,将乌鸦之眼仔细地缠在剑鞘上,系结。
“忘了恭喜你,国王之剑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当的,”尤利尔往篝火里丢了两节枯枝,“你有天赋,也很努力,最重要的是,你继承了你父亲的信念。信念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我想正因为这股信念的存在,你才能登上常人无法攀登的高峰,继承国王之剑的遗产,”
北风的余息似乎不比几周前那么猛烈刺骨了,漫长的冬季已步入尾声。
春天快来了。
“我大概知道国王之剑的仪式所要经历的磨练,你要继承的不单是一把剑,还有历任国王之剑的精神传承,当你握住那把属于唯一候选者的遗产时,历任国王之剑的记忆,她们所承受的痛苦和磨难,她们的执念和使命感,忽然间像潮水似的涌向你,颠覆你的认知,抹杀你的情感——相信我,我明白这感觉。当我从赫尔泰博菈的胸腔下取出火种时,在我身体中已经死去的巴姆之子突然活了过来,不仅是祂,仿佛所有的巴姆都闯了进来,企图撕裂我的灵魂,侵占我的身体。我一度险些失去了自我,那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不是那么回事。”
“……什么?”猎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芙琳支起面颊,浅褐色的双眸映着火焰,语气波澜不惊。
“不是因为信念,也不是因为使命感,这些强大意志力的代名词从未在一个战战兢兢的扣子店少女身上体现过,”她说,“我是为了拯救一个虚幻的泡影才自不量力地闯进那片陌生的天地里,终究不过是莱芙拉随意搬弄的一枚棋子,像个笑话。”
她看到的预言梦是莱芙拉的圣印在作祟,烈火和大雪之中的惨剧的确上演了,却是由她一手导致的。
她梦见老师死于莱芙拉的匕首,而那不过是被精心粉饰的障眼法,她看到的“老师”,实则是寄存在卢纳德体内的火种与灵魂。
“我没能救得了索菲娅,我也没能救得了卢纳德。我总是这样,一次次辜负别人的期望……”
尤利尔打断她:“忘记我的话吧。”
芙琳抬眼看他,目光困惑。
“忘记我的话吧,忘记你父亲和他所有的荣耀、耻辱,忘记我在埃斯布罗德对你的嘱托,把这些都忘掉吧,别再为过去而活,也别再为了什么未竟之志而活。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活在黑暗和绝望中的女孩儿,我的自私和狭隘让我无法忽视你的苦难。但现在不一样了,黑暗再遮不住你的眼,不必假借他人之手,你睁开眼,自己去看,不必再靠拾人牙慧的东西寻找方向,路就在脚下,自己去走。”
尤利尔看着她那双光彩鲜活的褐眸,由衷地笑了:“要说你父亲一定给你留下了些什么,那就是这双漂亮的眼睛吧。”
“瞧,他们过来了!”男爵猛地探长被蹂躏得乱七八糟的脑袋,望着结伴朝这边走来的师徒二人,泪流满面。它当然不是为师徒情谊而感动,而是为自己终于能逃脱莱芙拉的魔爪而高呼万岁。
当然,它内心最期待的情节,还是芙琳假意和解,趁其不备,对万恶之源莱芙拉实施正义的裁决。
事实证明它想多了。
芙尔泽特见师徒二人走来,充满蔑视地哼了一声,“这么说,尊贵的国王之剑要跟我们同行咯?忘说了,歌尔德的最高统治者是大公,如果你要递投名状的话,趁早改名叫大公之剑吧。”
尤利尔瞪她一眼,说:“芙琳不跟我们同路,我们稍后在阿伦·贝尔汇合。”
芙尔泽特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很显然她决定为卢纳德和圣所中那些无辜罹难之人暂留数日,尽管他们的死不能完全归罪于她。芙琳目前正处在当年因一念之差放走波修斯的戈尔薇所处的时期,人性的温度还未被冰冷的责任和义务所浇灭,拥有着正常人的七情六欲,只是更加懂得克制罢了。
对此芙尔泽特倒是乐见其成,毕竟要论现在谁最想杀了她,恐怕除了巴姆就要属这位新任国王之剑了。芙琳同意和解的理由也很容易猜到,无非是借此理由留在尤利尔身边,近距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一旦寻觅到一个机会、一个正当的理由,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动剑刃。
芙琳则对这个满腹阴谋的祸害不屑一顾,跟尤利尔交谈几句后,就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向埋葬了卢纳德的林子走去。
尤利尔目送她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在湖湾下。一转头,就看见骑坐在龙背上的芙尔泽特、笑逐颜开地对自己伸出手,窝在其怀里的男爵俨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张着嘴,露出半截舌头在外面。
他接住她的手,脚踩着龙颈上坚硬的突出物,顺势一跃而上,骑上了龙背。
受到火种的呼唤,赫尔泰博菈庞大的腹腔犹如一个巨型炉膛,于沉寂中爆发出隆隆的泵动声,前胸后背同时膨胀,抖落满身积雪,明亮的流焰在其鳞片的缝隙间蹿过,相互交织着,汇入银冠皇后漆黑深邃的眼窝。
当它睁开眼,半透明的瞬膜在眼眶下一闪而过,两团摇曳的白炽色火焰构成了它的瞳孔。
赫尔泰博菈用力抖了下粗壮的脖子,“嘭”的一下霍然展翼,飓风扫荡雪野,卷起漫天白色的尘埃。
“走吧,”尤利尔轻声说,“回家了。”
下个瞬间,银冠皇后扇动巨翼,乘风而起,笔直地蹿入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