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分明感受到一股亵渎而扭曲的混沌气息将他包围。
迪恩尔回来了。
不对,这个说法存在谬误。若是按照孪生的通常、普遍的意义进行推导,他会毫无意外地掉进了一个由莱芙拉歪曲嵌套的多重逻辑陷阱中,而这个离奇荒诞的逻辑后来被赋予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号。
兹威灵格。
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由此浮出水面:也许迪恩尔从未离去。当人们对着莱芙拉的雕像顶礼膜拜,赞美她的丰功,撰下传世经典时,殊不知迪恩尔始终都站在她的身后,化身为光辉下的影子。
所以正确的说法是,双子回归了祂本来的面貌。
不过他明显感觉得到,那具像水蚺般箍住自己的胴体,比他那位娇嫩有余、性感不足的妻子要修长和丰满不少。他不动声色地垂目,只见两条黝黑光亮长腿从后面盘住他的腰肢,散发着黑玉光泽的纤薄几丁质外壳、紧紧裹覆浑圆饱满的大腿外侧和膝关节以下的部分,呈现出宛如雕塑的冰冷质感,没有一丝赘余。
沉睡的赫尔泰博菈喷了下鼻子,吹散浓密水雾,以泛着微澜的水面为镜,在猎人眼中照出了迪恩尔的真面目。
她看起来和在梦巢中见过的样子相差无几,以一席紧密贴合肉身的黑色装甲,严丝合缝地武装起自己的四肢、后背及小腹两侧,又或许本就是属于身体构造的一部分,看似全副武装,实则赤身裸体。反之亦然。
但有一点区别的是,她头上那顶喙状的黑冠消失了,乌黑长发绕着她密密麻麻扎满细小象形文字刺青的脖颈蜿蜒而下。
这不是某种拟人化的伪装手段,的的确确是迪恩尔本尊。
她身上褪去了一些象征着纯粹混乱的野蛮特征,多了一些灰色的、理性的成分,换言之,就是外貌更贴近一个正常的神祇化身了。
或者说变得更像莱芙拉了。
“看起来你们之间还存在着分歧。”猎人对这具不伦不类的化身作此评价。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相信我,它不值得我们浪费这春宵一刻,你只需要知道结果就行了,”迪恩尔纤细黝黑的手指划过他结实的胸膛,如游蛇般潜入两颗纽扣之间的缝隙,隔着一条打湿后紧贴腰身的内衬,俏皮地描摹起腹肌的线条,“我们原本就是自相矛盾的两个极端,永远不可能找到一个完美的衔接点,我们只会在无休无止的争斗中折磨彼此,直至堕落。”
“所以她想要摆脱你,”猎人缓缓移动右手,“就像割掉身上的一块恶瘤。”
迪恩尔发现了他的意图,抢先一步挑开了他腰间的扣环,让那根不解风情的手杖沉了下去。
“我不喜欢你的措辞,但我决定宽宏大量一次,原谅你的冒犯。毕竟你只一个凡人,凡人们最常犯的一个错误就是先入为主的傲慢和偏见。”说着,她俯身从猎人的胳膊下穿过,两手勾住猎人的后颈,在他面前挺起刚柔并济的优美身段,居高临下地睥睨,冷峻的下颌线条微微舒展,似笑非笑,“试想一下,要是你在歌尔德大教堂下呼唤的不是莱芙拉,而是我的名讳,事情又会怎样?”
尤利尔看着她石榴色的双唇,鲜红欲滴,不由地回想起梳妆台上那个奇怪的瓶装口脂。即便化形趋于正常,迪恩尔依旧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与生俱来的混乱气质。
“显而易见,”迪恩尔冷笑,“谁是加害者,谁是受害者,这完全取决于你先接触到谁。想必我的好妹妹早已在你面前捏造了一大堆我的罪状,而我同样可以罗列出她的,甚至更多。当你得知她采取了多么恶毒的手段蒙骗我、唆使我,最终还想除掉我,你就会明白,妄图凭善恶好坏来区分我们是何等的肤浅和愚蠢。”
同样的摄人心魄,莱芙拉的美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品,代表了人类灵感和想象力的极限;迪恩尔则是集大自然的狂野、放荡和残暴于一身,其存在就是对人类狭隘眼界的藐视。
她的一言一行无不是为了将这种自上而下的藐视贯彻到底。
那富于变化的妖娆声线,让彻头彻尾的诡辩也变得极具说服力。
猎人举起胳膊,两只手握住她冰冷的腰肢,制止其进一步拉近距离的企图,“我对你的悲惨际遇表示同情,”他仰头看着迪恩尔说,“不过,如果你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为了大倒苦水,博取……一个凡人的同情。呵,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在此之前,对他来说迪恩尔一直是个隐形威胁,莱芙拉正是利用这种忌惮,才能从容地游走于各方之间。
如今底牌揭露,兹威灵格的全部秘密此刻尽握于他手,就凭双方往日的积怨,不是没有当场撕破脸皮的可能性。
迪恩尔疯归疯,却不至于连最起码的利害关系都捋不清,既然现出真身,必定还有下文。
“你们人类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对啦,坦诚相见。”
“很好,那就让我们表现得坦诚一些吧。”
话音未落,尤利尔反手握住从袖筒滑出的匕首,霍然刺向迪恩尔毫无防备的腹部。
他断定傲慢自大的迪恩尔绝不会提前设防,但他低估了饕餮暴君非人类的反射神经,几乎就在匕首露出袖口的刹那,迪恩尔松开勾住他脖子的双手,身体以非凡的柔韧度大幅后仰,动作迅猛如猎豹,轻松避开了锋刃,扑通一声扎入齐腰深的水中。
他有些惊讶,几乎必中的一击失手了。
当然,他也没有动真格,只是想刺激一下对方,毕竟常规手段、乃至严刑逼供都难以奏效。
这对儿双胞胎姐妹花,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对付莱芙拉需步步为营,处处布防,而面对迪恩尔则要采取截然不同的策略——治疯病,下猛料。
猎人快速弯腰,把手探向水底,捡回了自己的手杖,同时竖耳聆听四周水面的动静。
哗哗水声从前方的浓雾中传来:“我说了,没有人能分割兹威灵格。杀了我,她也会死。”
“感谢你给我提供了个一劳永逸的选择,就冲这一点,你比莱芙拉可爱多了。”
他开始涉波而行,蹚过水藻蔓生的积水,向着这片碧绿汪洋中唯一的“孤岛”前进。
“真可悲,苦心经营一场就换来这样的结果,我几乎忍不住要同情起她来了。”
猎人猛地转过身,手杖应声螺旋分解,变形成一条布满尖利锯齿的长鞭,伴随撕裂空气的锐鸣,分开了盘踞于水面的浓雾。
迪恩尔狞笑着现出身形。锯齿长鞭未能造成杀伤,反而被她牢牢握在手中,双方暗中角力,势均力敌,极力拉伸下的金属关节咯咯作响。
“那这个怎么样,”她腾出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左胸,点缀在傲人白丘上的金色乳环微微颤动,随着她趋于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脯被火光渗透,肌肤纹理呈现出奇异的瑰红,错综复杂的血管网络纤毫毕现,“瞧,这枚活蹦乱跳的心脏有一半来自于你,你的灵魂被包裹在这团微小的火种中,随之律动。”
迪恩尔黝黑细长的手指毫无阻力地插进胸膛中,仿佛探入松软的沙子中,然后五指一点点地握拢,攫住跳动的心脏。
她满腔愉悦地咧开嘴角,十字星瞳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猎人用实际行动作出了回应。
他突然卸力,迪恩尔猝不及防,又惊又喜地瞪着眼睛向后倒去。
昆尼希的古老血液激烈涌动,把惊人的能量持续灌注进他腿部发达的肌肉群中,推开充满阻力的水流,向迪恩尔飞速迫近。
碧波激荡,失衡跌倒的迪恩尔顺势潜入水中,但任她反应再快,也逃不出尤利尔的视野。他抓住了迪恩尔像尾鳍般拨水的脚,反捏住脚踝,迫使她在水中转过身子来,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捕获落网的猎物。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迪恩尔。即使只是化身,她的力量也远非困兽可比,轻易就挣脱了桎梏。
冲出水面的迪恩尔面目大变,她的“王冠”回来了,光滑黑亮的甲胄武装到了下巴,乌黑长发化作千百股细长且长满锋利倒刺的触须,眼中凶光毕露。
尤利尔的应对速度也不可谓不快,就在迪恩尔跃出水面、向他扑来的这电光火石间,细密的菱形灰鳞从领口下迅速爬满整条脖颈,迪恩尔顿时无处下口,再惊人的咬合力也不能突破这具肉身的承受极限。
瞄准脆弱颈动脉的战术宣告失败。
饕餮暴君吃了满嘴的硬皮角质,这非但没能挫败她的斗志,反而助长了她的征服欲,头上千百股锋利的触须犹如她的怒火节节高涨。
面对疾风骤雨般密集袭来的刺击,尤利尔自知无处可躲,在一声低沉的闷吼声中,他蜷曲身子,陡然拱起扩张的后背嗤啦一下撕裂了衣物,疯狂生长的骨骼粗暴地搅碎了背部肌肉,仓促拖出一条血肉模糊的翼骨,流淌的血液迅速织成一张猩红翼膜,裹住他的上半身。
迪恩尔的触须之利,足矣洞穿这道羸弱的屏障,然而翼骨上流淌的鲜血不止,编织不断,穿透的创口立刻就被缝合,古老的血液也灼伤了迪恩尔乌黑油亮的秀发。
尤利尔看准时机,猫着腰避开两条试图绕过防御的触须,振翼而起,猛扑向怒火中烧的迪恩尔。
肩膀和右胸被数条触须洞穿也没能阻止他挺进的步伐,始祖血族形态的手掌有着两倍于普通人手掌的大小,力量更是十倍不止,掐断一条脖子不比折断一条树枝难多少。
他无比轻松地把迪恩尔从水中提了起来,后者的触须丧失了战斗力,一根根衰落下去,变回了如丝的黑发,只能对着他满布坚硬灰鳞的手臂百般抓挠。
现在尤利尔终于确信,双子已然失去了神格。
见他眼底流露出一丝莫名的犹疑,迪恩尔行将窒息之际还不忘挤出一抹揶揄的笑,艰难地说:“你这会儿看起来顺眼多了……”
顺眼多了?
尤利尔疑惑地看向水面,涟漪散去,一个头生犄角、遍体灰鳞的怪物倒映其中,仓促成形的翅膀还滴答滴答地淌着血,染红了水面。
他从不滥用昆尼希的血脉力量,因此很少有机会正视这种形态下的自己:比起化身后尚且保有不少类人生物特征的迪恩尔,他这副模样或许才更符合恶魔的定义。
迪恩尔狂热的眼神诉说着她与莱芙拉迥然相异的审美倾向。她热衷残忍的厮杀,血腥的争斗,她有多痛恨失败的弱者,就有多偏爱获胜的强者,哪怕这胜利是建立在践踏她的权威的基础上。
她难以抑制兴奋地喘息说:“作为你如此尽心取悦于我的奖励,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不久之前,满口谎话的莱芙拉其实对你说过一句实话……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恶魔”无动于衷,冷漠地看着被一点一滴榨干生命力的迪恩尔,“那不可能。”
“当然可能……”迪恩尔竟然笑了起来,“莱芙拉对传承的执着是与生俱来的,正如我与生俱来的毁灭欲望,所以她的神职是繁衍,而我是饕餮。可她做不到,即便借凡人子宫诞下的婴儿,也不过是一具用来囚禁我的空壳……”
“恶魔”动摇了。大量失血的恶果随之而来,灰鳞从脸上、颈部褪去,翼骨在沸腾的血液中熔化,脱落,徒留后背上两道皮开肉绽的创口,迪恩尔从他逐渐脱力的手掌中慢慢滑落。
迪恩尔却并不急于从他手心里挣脱。她享受着这一刻。
“这是一场庄严而神圣的仪式,完成这项仪式的条件之苛刻,堪比歌恩·赛托伦对我们的束缚。她失败的理由再简单不过,一个企图分裂自我的残次品,怎么可能像巴姆伊芙那样诞下一个具备完整灵魂和神格的圣子。”
迪恩尔捧起猎人苍白的脸,以残酷而深情的口吻说:“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而来了吗,莱芙拉的,不,是兹威灵格的契约者。”
尤利尔的回答简单粗暴,将她拦腰抱起,摔落水中。他的突然发难出乎了迪恩尔的意料,刚才一番肉搏鏖战已经耗尽了双方的体力,被水流缠住的肢体灌了铅似的沉重,力竭之下,两人的缠斗全然不顾章法,像两个不懂杀戮的门外汉一样抱摔起来,一时间水花翻飞。
赫尔泰博菈被这阵骚动惊醒,缓缓睁开猩红的龙瞳,只见它的主人挣扎着从水面下站起来,用手指着它,怒目而视说:“这儿没你的事,闭上眼睛睡你的觉!”
下一刻,他就被两条光溜溜的胳膊拖下了水。
赫尔泰博菈重新阖上眼,旁若无人地安然入睡。
迪恩尔果真是个疯子,在她眼里非死即生,当她察觉到自己败局已定后,就开始不顾一切地寻求同归于尽的机会。
尤利尔无法从她的死亡拥抱中挣脱,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变成一场圣徒和兹威灵格双双溺死在温泉池中的荒唐闹剧,于是抱起死死盘住他腰身的双腿,一鼓作气将两人从池子里捞了起来,一个趔趄、相拥摔倒在湿地上。
迪恩尔气喘吁吁地转过脸来。她的妆花了,涂满鲜血的嘴唇泡得发白,眼神却依旧凌厉,显得极具攻击性,又似意犹未尽地问:“……前戏,结束了?”
怂恿成功了。
猎人一言不发地爬起来,擒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狠狠地欺压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