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七天六夜的求爱、交合,两人的肉身和灵魂都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境界。
青铜王座上,新晋“国王”与他的王后缠绵不休,托尔特的脑袋被迪恩尔举着,一双鲜血盈眶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两人肆意亵渎王权,以胜似潮水的激情猛烈冲击彼此。迪恩尔忘乎所以地沉沦其中。如果说她的情欲是一场忽如其来的惊涛骇浪,那猎人就好比在狂澜中岿然不动的礁石,用冷漠和克制来对抗热情与放纵。
水与火皆是生命孕育之源,两者的直接碰撞却只能招致毁灭,因此媒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血液。
乘着快感的浪潮,迪恩尔喘笑不止,她一面如同老练的掌舵手,驾轻就熟地应付着猎人拱起的热浪,一面从沾满鲜血、汗水和唾液的双峰间,捻起那条猩红吊坠,从左到右,从断指到眼球,逐一亲吻她的战利品。她用这些残缺的断肢呼唤它们的主人——负责镇守国王宫殿的十二名侍卫。
死人复生,十二名侍卫带着他们身上的致命创伤,面无表情地列队走入大殿。他们有的少了条胳膊,有的胸前开了窟窿,五指不全,眼眶空洞,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回应迪恩尔的召唤,整齐有序地在王座四周排成一个等边矩阵。
等十二个新鲜的移动血库就位,迪恩尔放开顾忌,更加狂热地回应起猎人的索求,挺起颤抖的胸脯,引诱他衔住那枚不安分的金环。
她的挑衅是如此刻意而拙劣,完全不屑掩饰。猎人出离愤怒的反馈使她在肉体和精神上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迪恩尔抛开碍事的头颅,两根手指在涂满鲜血的脸颊上一划,顺势抹在唇上,咧嘴而笑,连齿缝都渗着妖异的红。她捧起猎人的脸,俯下身去,后者却别过脸,拒绝她的索取。迪恩尔岂肯善罢甘休,她一口咬住猎人的右耳,撕咬的劲道远远超过了调情的范畴,古老血液的浓烈芳香顿时冲进她的鼻腔,令她意乱神迷。
猎人强忍着疼痛,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被连根咬掉了,情急之中,右手精准地找到了软肋所在,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迪恩尔依然不松口,于是他又搭上左手,两手铁钳似的扼住她的喉咙,并一点点地收紧。气竭之际,迪恩尔眼皮打颤,两眼略微翻白,但充血发紫的面庞上笑容不减,唇下发出断断续续、似笑似哭的呜咽声。
在这一刻,理智告诉猎人,他应该立即收手,否则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可他脑海中还有另外一个声音,一个在记忆长河中变得支离破碎、却每每阴魂不散的声音。它不是某种单一的腔调,更像是许多声音混淆在一起,或沙哑或尖锐,或高亢或沉抑,汇成连绵不绝的一股声浪,并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杀死迪恩尔,杀死莱芙拉。
疲于招架迪恩尔的攻势,他没有余力去分辨这个疯狂的念头从何而来。也许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也许在和莱芙拉虚与委蛇时,他内心深处那颗复仇的种子已经悄然长成了参天大树,如今终于积重难返,以天崩地裂之势倾压了下来。
在迪恩尔的眼中看来,这却不是一个向传统和经典致敬的复仇桥段。因为没有哪一个心怀怨愤的复仇者,会流露出猎人此刻的复杂表情,在愤怒和喜悦两种极端对立的情绪中频频转变、反复,仿佛有两个迥异的人格正在他心底交战,相持不下。
她意识到跟莱芙拉约定的大事将成,于是决定再添一把火。
迪恩尔食指微微一勾,簇拥在王座四周的十二名侍卫,整齐划一地双膝跪地,向着王座高举双臂。下一刻,他们的手臂齐肘而断,七窍流血。血液犹如在无重力环境下一般飘浮起来,一滴一滴,粘连凝聚,从伤口下拉出一条条黏稠红丝。十二人,十二双眼目,二十四条手臂,拉扯出上百条粗细不一、深浅各异的血线,慢慢向王座上方汇聚,凌空编织成一张足可覆盖整个人肉矩阵的大网。
随着越来越多的血线融入其中,填补了缝隙,直至十二名侍卫被榨干到只剩一具又瘪又皱的空壳,这张大网最终结成了一件晶莹剔透的血裳,极致的纤薄,火光渗透,勾勒出一对若隐若现的衔尾蛇纹理。
十二名被榨成人干的侍卫依然高举着双臂,貌似手执血裳的衣角,牵着它飘然降落在王座上。
王座上的二人,在这条血裳上拱起一圈圈瑰丽的涟漪,仿佛在子宫中激烈胎动的双子。
无眼无手的十二侍卫,张口齐呼:“饕餮吧,汝之盛宴,畅饮吧,彼之鲜血。”
迪恩尔用了七天六夜来宣泄欲望,而在最后一个夜晚,她亮出獠牙,把孕育圣子的谎言一口咬碎。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饕餮仪式。
面对惊怒交加、企图徒手扼死她的猎人,迪恩尔只用指尖轻轻一拨,就解放了呼吸。她冷笑说:“我的确跟莱芙拉做了约定,给她一个真正的圣子。这不仅能满足她一直以来的渴望,也符合我和沙维的利益,是三赢的策略,我没理由拒绝,”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慢慢挺直身子,透着光的红裳披在她的头上,如梦似幻。
“但不是和你,”她说,“沙维不是奥格威,同样的把戏你们休想玩两次。”
猎人眼底的彷徨和犹疑消失了,涌现出暴怒之色,颤抖的声带完美重现了脑海中的声音:“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既然接受了巴姆之子的馈赠,就要随时做好为巴姆奉献一切的准备!”
“滚吧,这不是你们能染指的灵魂,他属于兹威灵格,”迪恩尔冷眼睥睨着这个卑鄙的窃贼,以不容置否的口吻,一字一顿地下达敕令,“或者你们愿意赌上一切,试试我今夜有没有吞下阿尔格菲勒时的好胃口。”
说着,她扬起傲慢十足的狞笑,张开双臂撑起血裳,邀请对方加入这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
黑暗中,无数个嗓音在他头顶上盘旋尖叫,他听见歇斯底里的吼叫,也听见咬牙切齿的咒骂,一阵仓促而混乱的骚动,最终以空隆一声闷响而告终。
桌面上熄灭的火烛重新亮了起来,驱散黑暗,照出食客们匆忙离场后留下的一片狼藉的宴会现场。椅子或歪或倒,盘子摔碎一地,深红色的酒液从倾倒的银色酒壶中淌出来,浸湿了大片大片的雪白桌布。
他发现自己依然端坐在长桌的尽头,孤零零地坐在东道主的位子上,四下空无一人,那辆本应满载美食的手推车被随意弃置在宴客厅的一角。
他觉得有些奇怪,又说不清哪里奇怪,只是依稀记得不久之前,他还在举办一场宾客如云的盛大宴会。
他低下头,望向桌上的“残羹冷炙”。
洁白的餐盘中,盛放着一条不完整的染血脐带,蠕虫似的缓慢扭动着,大败食欲。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略显痛苦地闭上眼,试着回忆。
躺在这个盘子中的,应该是一个断臂的婴儿,浑身包裹着鲜血和羊水。
他去哪儿了?客人们又去哪儿了?
盘中蠕动的脐带令他心烦意乱,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餐刀,随着上臂抬升起来的却是一条残缺的胳膊——手肘以下的部位,空空如也。
当他满是疑惑地举起另一只手,想要触碰那条断臂,才发现自己两条胳膊均是断臂。
他愣了一会儿,打量两条滑稽的断臂,突然无由来地想放声大笑。
他被这个场景束缚了太久,他对隐藏在阴影中的食客忌惮了太久,他对盘中的盛宴猜忌了太久。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宴会该散场了。
于是他扭着身子,做出一个看似以手撑桌、却因为无法触碰到桌面而显得十分可笑的动作,艰难地从座椅中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大门方向走去。
他心无旁骛地一步步向前走,专注于保持平衡,对身后的躁动置若罔闻。
他听见,空无一人的餐桌上再度宾客齐聚,人群哄闹着,催促离席而去的东道主快快回位;烛火通明,餐具碰撞出悦耳动听的声响,那辆满载美食的手推车又一次嘎吱嘎吱地行驶在大厅下,席间传来的欢声笑语,比食物本身的香气更诱人。
但他一次也没回头,推门而去。
大门合上的那个瞬间,餐桌上烛火俱灭。
尤利尔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苏醒,陌生的宫殿和血腥的祭祀场景,突兀地映入眼中。
无以复加的疲惫和空腹感,连同失而复得的双臂把他拉回到现实中。他感到身体格外沉重,低头一看,裸身裹着一条红锻的金发少女,正依偎在他怀中,轻微地打鼾。少女入睡时的乖巧模样,立刻就夺走了尤利尔的全部注意力,使他无暇顾及脚下和王座四周的诡异尸体,也懒得去猜疑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伸出手,轻轻拨弄少女的睫毛。
芙尔泽特迷迷糊糊地支吾了一声,眉毛挤向中间,漂亮的额头泛起了褶子。
他用食指戳了戳她的眉心,又捏捏她小巧的鼻子。
芙尔泽特有些不耐烦了,扭过头,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尤利尔轻叹一下,正打算放弃叫醒她,就这样坐着等她自然醒来,忽然听见怀里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敢说天佑赫莱茵的话就宰了你。”
“巴姆可不会喊奥格威的口号,”尤利尔一本正经地纠正她,“只有儿子继承父亲的头衔,断然没有父亲继承儿子称号的道理。”
芙尔泽特稍稍偏过脸,从怀里斜着眼瞪过来:“是迪恩尔偷懒了?!还是说你仍然眷恋巴姆之子的恩赐,随时准备背叛我?”
尤利尔坦言说:“巴姆之子的恩赐也不坏,要是没有继承祂的神性,我恐怕一开始很难驾驭得了火种。说不定早就被火种反噬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胸前一股剧痛,险些以为要被少女活活咬下一块肉来。
“呸,又臭又硬,”芙尔泽特一脸嫌弃地咂咂嘴,“果然是人如其名。”
尤利尔耸耸肩,“没办法,谁让老头儿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少女还是不放心,又凑到他胸前仔细嗅了嗅,确认已经再也没有巴姆的气息后,才心满意足,放心大胆地赖在他怀里。
“嗯,现在不用担心巴姆之子会侵害你的大脑了,我向你保证,阁下的灵魂安全无虞,将永远只归属于兹威灵格。”
“就不能属于我自己?”
芙尔泽特显然不愿理睬这个大煞风景的问题,搂着猎人的腰,蜷起身子,安然地阖上双眼。
这次,她做了有史以来的头一梦。
她做了一个迪恩尔闯进宴会现场糟蹋了一桌美食、吓跑一众食客的美梦,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