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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奈乌莉的肺腑之言(下)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50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因为迪恩尔的口无遮拦,初次谈判不欢而散。

双方的第二轮谈判拟定于翌日上午,尤利尔心知肚明,这是一军统帅修美尔给他们下达的最后通牒。如今他率大军进驻了塞弗斯摩格,软禁了尼尔,掌握着绝对的谈判优势,摆在尤利尔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委曲求全,要么沦为阶下囚。

“他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个胆子,”迪恩尔言之凿凿地说,“莱芙拉曾尝试接触过这个小皇子,最后发现他只是个空谈报复的庸碌蠢材,手腕太正,思想太迂腐。”

“听起来倒像是正派的人。”猎人习惯性把这对姐妹花的话反过来听,实际上修美尔给他的印象也八九不离十,为人正派,极为注重自身仪表,举手投足间隐约透着阴鸷——这很可能与其出身有关,源于恶劣的成长环境潜移默化的浸淫。

反观同为私生子出身的奈乌莉,言行作风与王族成员一般无二,从容大方,似乎在她的内心中不存在类似的自卑、自我厌恶的普遍情结。

侯爵府邸的主卧宽敞奢华,十英尺宽的炉膛中柴火正旺,室内温暖,深冬的烈风在窗外呜呜地嗥叫,卷起靛青色的帷幔猎猎作响。

保持着高度拟人化形体的迪恩尔,赤条条地侧卧在融合了羊毛、棉、真丝等多种原料混织的异彩斑斓的地毯上,口中咀嚼着几片经过特殊方法熏制过的月季花瓣。尤利尔对这等暴殄天物的行为听之任之,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一副散发着月季花芳香的出浴图。芙尔泽特总是喜欢在泡澡的时候撒上各式各样的花瓣,比起贵族女性们的浓妆艳抹,用天然芳香把自己的皮囊腌制入味的手法显然要高明不少,对同床共枕之人,尤其是他这种重度失眠症患者具有超乎想象的助眠效果,他就更加没有理由说不了。

乌黑的秀发散落一地,迪恩尔侧过棱角分明的脸来,“别怪我没提醒你,莱芙拉一度设想过用他来替代你,只是当她得知那个蠢货居然真的拒绝了巴姆的恩赐时,她立马就对这个凡人失去了兴趣。”

“她一贯青睐成分复杂的东西。”猎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壁炉边的木椅中,双手合十,慵懒地搭在腿上,两眼映着火焰。

“越复杂的东西,可操纵性就越高,变数也就越多。变数越多,机会就越多。”迪恩尔舔舔红润的嘴皮,“我讨厌复杂的东西。当然,你姑且可以算作例外。”

猎人面无表情地说:“我深感遗憾。”

得到莱芙拉的青睐就够他受的了,再加上一个暴躁易怒的吃货?

前途危矣。

“不用害怕,我跟莱芙拉不一样,不会使那些阴谋诡计来绊住你,也不会在乎你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只看重结果。”迪恩尔轻描淡写地说,“你要是胆敢背叛双子,我会干脆利索地宰了你。”

“哇喔。”

迪恩尔撑着毯子坐起身来,把优美颀长的身段面向猎人,“你到底在等什么,真要跟绿眼睛的杂种们谈和?”

“现在的局面对我们很不利,”尤利尔提醒她,“当然我不会告诉你忍耐,因为这是对牛弹琴,不如换一个说法。想想在你的食谱上,有哪个家伙的灵魂被你觊觎良久,却迟迟不能吃到,那个时候你都是怎么做的。”

“这是莱芙拉需要考虑的事,我只管吃。”饕餮暴君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我没说。”

迪恩尔微微蹙眉。她显然不喜欢这种专属于沙维夫妇间的夹枪带棒、含沙射影的交流方式。

“巴姆之子的灵魂够我消化一阵子的了,那个绿眼婊子就暂且放过她好了。”

翻译过来就是,现在的她不是奈乌莉的对手,后者更不见得敢冒险下手,双方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就连迪恩尔都意识到了他们处境有多险峻,尤利尔又怎会无动于衷。

但他不能走。他不能置尼尔的安危于不顾。

过了一会儿,他听不见迪恩尔喋喋不休的抱怨,凑近一看,她早已在毯子上蜷缩成刺猬,尖锐漆黑的指甲深深抠进地毯中。七天七夜的高强度仪式对她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吞噬巴姆之子的灵魂恐怕也远非她口述的那么轻巧。

尤利尔俯身牵起地毯的一角,随手盖住她大面积裸露的胴体,以免待会儿有什么无辜的家伙一眼不慎丢了小命。

跟莱芙拉最大的不同是,迪恩尔没兴趣向人类展示她的容姿,相反,她会对胆敢直视自己的凡人毫不留情。

今天要不是奈乌莉在场,修美尔极有可能因为那大不敬的目光而丧命。

他走到床头柜边的落地镜前,随意整理了下衣襟和略显凌乱的短发,将胸前的淡灰色纱巾取下,规整重扎一遍,处理好袖口的纽扣,抚平褶皱,然后抄起搭在床头柜前的手杖,转身出屋。

离开了侯爵府邸,路过灯火阑珊的廊道时,他还能隐约听见修美尔在楼上的某个房间中与人争执,言语激烈。

往来侯爵府邸的人和车辆络绎不绝,但清一色都是戎装加身的军人,骑着一匹枣红大马通过大门的猎人绝对醒目。他注意到卫兵们大多以厌恶中夹杂着恐惧的异样眼光避而远之,没有阻拦,没有盘问,他就这样畅通无阻地离开了重兵镇守的侯爵府。

他没有理会身后窃窃私语的声音,骑着马径直穿过大门,踢嗒踢嗒的蹄声在凄凉街头渐行渐远。

他驱马跨过一座石桥,抵达了河对岸的城区,此处正有大量的士卒忙着挨家挨户地搜刮物资,一些藏匿在地下室或酒窖中的匪军余孽被揪了出来,拉上街头,女人留下,男人则排着队就地处决,脑袋落地前还有专人负责陈述他们的罪状,嗓门洪亮,以证明他们的下场俱是咎由自取。

尤利尔的目的地是那座由妻子指定乔迁新居的巴洛克宫殿,其宏大的规模和占地面积使它犹如地标,在四周的低矮屋舍中显得鹤立鸡群。

骑着马从三十英尺高的巨大白色石拱门下走过,宫殿的“玄关”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而是一片开阔辉宏的广场,喷水池昼夜不息,衬着荧蓝色磷光的骑兵雕像栩栩如生,四道交织的水柱就从高举向天的剑尖上跃过。

宫殿有东南西三个方向的入口,三座大门,猎人驱马停在正对广场的东门,把马拴在拱廊下的石柱上,提着手杖大步流星地走入宫殿。

宫殿内部的布局十分复杂,看似一条路走到底的长廊,推开侧门,进入长厅,继而长厅中又三面开门,一扇门后往往还有数十扇门,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四通八达,走在其中极其容易迷失方向。有时你在紧促狭窄的长廊下漫步,途径下一扇门时却毫无防备地闯进一间雕梁画栋的辉煌会客厅。

他在二楼的拐角遇见了在一幅人物肖像画下驻足观赏的奈乌莉。

她仰着头,心无旁骛地注视那幅装框精美的肖像画,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新来的观光旅伴。

猎人很有礼貌地保持安静,与她并肩站立,共同观赏画像。

“历史上的伊利安三世二十七岁就谢顶了,年过半百反而逆生长重获茂密须发?”奈乌莉仔细端详着画中穿着华贵、姿态雍容的男人,平淡口吻中有些鄙夷的意味。

尤利尔告诉她:“有钱就行。”

只要有钱,技艺高超的画师能把脑满肠肥的麻子脸变成风流倜傥的瓜子脸,所谓逆生长不外如是。

“有道理,”奈乌莉点点头,从画像中收回目光,转向猎人,“阁下的艺术造诣贵在真实。”

“殿下谬赞,”尤利尔不咸不淡地自谦说,“我没什么艺术细胞,倒是在我认识的人中,有个名副其实的艺术家。”

“我对令姐西尔维娅的事迹有所耳闻,桀骜不驯的狮群里出了一只玲珑鸟。”

他听不出这是夸赞还是讽刺,抑或两者兼有。

奈乌莉却不拘小节,大方地邀请说:“机会难得,阁下何不趁此良夜,拨冗与我同游?”

猎人接受了她的邀请。

两人转过拐角,步入一条豁然开阔的长厅。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分布在入口两侧的四根雕刻成丰腴女性形象的石柱,浓密蜷曲的秀发与披戴的纱巾巧妙相融,貌似薄如蝉翼的石衣衬托出饱满的胸脯,肢体动作肃穆之中又彰显出动态张力,充满激情和想象空间。

长厅中整齐地陈放着各个时期的雕塑杰作,以猎人狭隘的艺术眼光来看,足矣称得上美轮美奂。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此处陈列的许多雕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人为破坏,奈乌莉此刻就止步于一尊无臂无首的男性大理石雕塑下,它的左胸缺了一块,背部更是遭到人为的胡乱涂抹,歪歪扭扭地留下一行“迈肯国王万岁”的涂鸦,想必是某个醉汉的得意手笔。

“稍等,”撂下这句话,奈乌莉就快步走出了大厅。

十分钟后,她提着一个铁皮水桶回来,挽起袖子,拧了条抹布,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当她注意到袖手旁观的猎人,指了指搭在水桶上的湿抹布:“劳驾。”

尤利尔踟蹰了片刻,还是依照她的吩咐拧干了抹布,递过去,同时从她手中接过弄脏的抹布,皱眉说:“我不是来陪你干杂活的。”

“杂活?”奈乌莉抬眼,“你错了,这是一种自我警示的训练。”

“训练?”

“对,训练。”

“愿闻其详。”

奈乌莉一边严谨专注地擦拭着雕像,一边解释说:“观赏艺术品的意义在于陶冶情操,提升自身修养和审美水平,之于后来者而言还是一项阅读人类历史的重要参考。而亲自动手修复一件受损的艺术品,通过触摸,能够让你看到更多凭肉眼难以捕捉的细节。用料的材质,雕刻者的匠心独运,甚至是破坏者的歹毒用心。当然,不一定每次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触碰骨感的现实有多种多样的角度,重点在于我必须身体力行。”

尤利尔顿时陷入沉默。他听懂了奈乌莉想要传达的意思,并深以为然。

奈乌莉终于擦掉了迈肯国王的笔迹,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水濡湿的额头,拨开刘海,抬起头来。“就好比,阁下怎么就敢肯定,今夜来此会面是你自己的意愿,而非受到了巴姆之子的影响?”

猎人冷冷说:“巴姆之子已经被迪恩尔彻底吞噬了,我已不再受你等的摆布。”

“你确定?”奈乌莉追问。

从那间幽暗的宴客厅中走出来的尤利尔,已经再无犹疑,他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自由。尽管这自由是兹威灵格的施舍,代表着另外一种约束和囚禁。

于是他换了一种回答方式:“我是来讨回尼尔的。”

奈乌莉笑了:“瞧,这就是现实。你想讨回你的哥哥,又忌惮动武,只好委屈自己来跟‘绿眼婊子’商量,你内心的郁结和愤怒正是尤利尔·沙维仍然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明。所以同样的,我也需要时刻警醒自己是作为谁而活,其中就包括有意识地去从事一些违背直觉的劳动,以免重蹈阁下的覆辙。毕竟我只是个卑劣的私生子,也没有那个荣幸奢求一个愿意为了我赴汤蹈火的好姐姐。”

对任何冒犯索菲娅的言行,尤利尔向来都是零容忍,可为了尼尔,他只能忍怒冷笑:“那我只能祝殿下好运了,但愿你可贵的人性永远不会屈服于巴姆的意志。”

清洁完毕,奈乌莉把脏抹布丢进桶里,慢条斯理地放下袖子,站在雕像下面满意地观赏被自己亲手修复后的杰作,胸口的残缺瑕不掩瑜,“你知道,当我意识到你们夫妇二人就在塞弗斯摩格时,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她问。

“永绝后患。”猎人坦诚回答。

“是的,局势瞬息万变,我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圣徒来为我效力了,所以你和你的夫人就成了修美尔跟沙维达成建交的最大阻碍。失去了你和莱芙拉,沙维和埃斯布罗德将不出意外沦为我等的附庸。”

尤利尔很清楚她是在避重就轻,对她和修美尔为何领军渡河、不远千里来到塞弗斯摩格的内情只字不提,索性装聋作哑,给她一种占据主动的错觉。

“现在你仍有机会将这个想法付诸实际。”他故作坦然地摊开双手,右手却紧紧握着手杖。

奈乌莉盯着猎人冷俊的脸孔看了一会儿,垂下眼帘,低声说:“修美尔之前问过我,如果同时面对你和兹威灵格,有多大的把握取胜。我告诉他,尽在掌握。可我没有告诉他,在你身边不光有双子保驾护航,还有一把利剑藏在无人瞩目的阴影中,直指我的背心。”

她缓缓回头,只见在长厅尽头处的一根石柱下那条酷似人形的长影,在冰冷的黑夜下沉默守望。

“修美尔被耍了。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由他亲信葛洛曼牧师举荐的刺客,居然是兹威灵格的棋子之一,而且这人还与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呵,铲除莱芙拉不成,反倒给沙维送了份大礼。”

尤利尔顺着她的目光回望。

芙琳悄然走出石柱下的阴影,既不靠近,也不远离,无声无息宛如幽灵。

“现在我不禁由衷认同莱芙拉在伊舍菲尔德时说的那句话,”奈乌莉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阁下果然是个擅于招蜂引蝶的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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