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漫长的冬季总算要结束了。”
自从男爵昨日在屋檐下发现了一只新筑的燕子窝,嘴里就一直念叨着这句话,有时是苦尽甘来的语气,仿佛从某种煎熬中解脱了出来,有时又显得沮丧颓废,像是对未来充满了悲观的预期。
但不论如何,事实正如它所说,冬去春来,一点与众不同的缤纷色彩已经悄然攀上了窗沿。
一身白色睡裙的芙尔泽特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瞧着袖珍花盆里破土而出的嫩芽。
她已经在那里干坐了近半个钟头了。起初男爵以为她又在酝酿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险恶计划,后来发现她只是单纯在发呆,毫无淑女范儿地撒腿歪坐,手指托着如剥了壳的煮鸡蛋似的白嫩脸颊——一枚水淋淋却愁眉苦脸的鸡蛋。
见她萎靡不振的模样,男爵眼珠一亮。身为浑水摸鱼的专家,它久违地嗅到了机遇的味道。
“这个如期而至的春天使您困扰了,亲爱的女主人,”它顶着脑袋上那个滑稽的大红蝴蝶结走到少女身边,蹲坐下来,“战事?还是咱们的新邻居?”
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出光彩,芙尔泽特回过神,斜眼瞟它:“这些庸人俗事值得我烦恼吗?”
“也许,”男爵说,“这毕竟关乎到埃斯布罗德的存亡,会死很多很多人,顺着利刃和长矛流淌下来的鲜血能染红整条卢比西河,堆砌起来的尸体能为卡杜斯的绵延之势再添数英里。”
芙尔泽特不屑一顾,“即使如此拙劣的夸大,你的措辞听上去依旧是那么的扣人心弦。谢谢你,舒尔茨卿,你总能在这种百无聊赖的时刻给我找乐子。”
“这是我的荣幸。”面对她明显带有敷衍和戏谑性质的谢辞,男爵依然谦卑而不失体面地颔首致意。
窗外的晨雾逐渐消散,阳光照进倦意正浓的边陲小镇,巡逻队的士兵稀稀拉拉地走在路上,偶尔有辆满载货物的马车驶过泥泞道路,传来叮叮咣咣的响声,却并不怎么刺耳,只是这雾蒙蒙的清冷景象中转瞬即逝的小插曲。
芙尔泽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听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回头看了看男爵,后者却直摇头。这举动似乎激怒了她,于是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她一句话也没再说。
男爵等了一会儿,开口说:“恕我冒昧,依卑职之见,您的丈夫,尤利尔·沙维,既是一个完全不擅于察言观色的社交败类,还是个品味堪忧,不可救药的大男子主义者,因此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您的愿望最终都将不可避免地落空。”
降临以来,莱芙拉从未以仁慈、谦虚或是从谏如流的正面形象示人,相反,她几乎对自己邪恶、崇尚混乱且多疑善妒的恶劣本性不加掩饰,男爵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因为这句“善意”的提醒而招致报复,但它愿意为莱芙拉的喜怒无常赌上一赌。
事实证明,今日的莱芙拉没兴致折磨它这个无足轻重的弄臣,她只是有气无力地闷哼一声,破天荒地表示了默认。
玻璃窗上的倒影赫然呈现出一张欠缺活力的灰暗面庞。这是一张青春与美丽永驻的脸庞,但不可否认的是,它正在被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盘踞、扭曲,眉间那一道道若隐若现的褶子,让她看起来像个荒唐的怨妇。不,怨妇至少能让男人抓狂,而她如今面临的处境比这要严峻得多。
她感觉自己好似一个灵感枯竭的厨子,而餐桌上唯一的食客已经厌倦了千篇一律的菜单,随时可能抽身离去。
正当她烦闷不已时,男爵憨态可掬的身姿映入眼来——它正试图克服臀部过于臃肿所造成的显著负担,努力爬到离女主人更近的窗台上。
可喜的是,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攀登,它终于还是成功了。
看着趴在窗台上气喘吁吁的男爵,芙尔泽特想了想,说:“舒尔茨卿,我听说你在旧镇时曾是一位颇有造诣的美食家,想必你涉猎的领域十分广泛。”
一提到吃的,男爵立马来劲了,上一秒还半死不活,下一秒立刻就精神抖擞,昂首回答:“咳,是的,毫不谦虚的说,从歌尔德葛隆虾到斯波奇杂烩,没有我不知道的。”
“甜点呢?”
“当然,哪怕是下午茶我的口味也十分挑剔……”
“没人关心你的口味,”芙尔泽特不耐烦地打断它,“这是一个,嗯,一个类比。没错,类比。就拿下午茶来说好了,一块涂满奶油的蛋糕,你觉得怎么样?”
男爵挠挠耳朵,不确定地说:“有些……单调了?”
“在奶油里添加一些果冻丁。”芙尔泽特补充。
“嗯,好些了。”
“再点缀上几颗新鲜的草莓。”
“棒极了!”
“最后在其中一颗草莓里注入无色无味的致死猛毒。”
“唔,真是最好不过……嗯?”男爵愣了一下,抬起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少女,“我以为您说要在草莓里裹藏致命毒药。”
“我是这样说的没错。”芙尔泽特一脸坦然。
“把悠闲的下午茶变成一场可怕的谋杀?”
“是的。”
男爵咕咚吞下口水,战战兢兢地问:“我能问下您不惜毁掉美好的午后时光的理由吗?”
“不为什么,”少女漫不经心地说,“从你的反应来看,这至少比一块单调的奶油蛋糕有趣多了,不是吗?”
说着,她挥挥手,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
直到最后,男爵也没搞懂他们究竟是在探讨什么,事后回想起来,却隐约感觉刚才死神或许与自己擦肩而过,不免背脊发凉。
忽然,它从窗台上坐了起来,兴奋地望向窗外:“啊,他来了!”
还没等芙尔泽特反应过来,它亢奋的语气马上一落千丈:“啊,他又走了……”
芙尔泽特没有起身,身子稍稍地前倾,抬起下巴,就看到了男爵口中那个行色匆匆的家伙:还是那副无趣的装束,从头到脚,只有黑色和棕色,没有一处值得称道,看起来更像是赶着去给仇人收尸,而不是去参加一场秀色可餐的下午茶。
他消失在曙光朦胧的街道中。
半晌,男爵扭过头来,带着一脸尴尬的笑容:“……没准儿认错路了?”
芙尔泽特懒得跟它计较,抱着毯子缩回柔软的天鹅绒椅垫里,疲惫地阖上双眼。
天还没透亮,她决定睡个回笼觉,顺便做个奶油蛋糕和下午茶的梦。
在梦里她要把蛋糕上的每一颗草莓都涂满毒。
……
尤利尔在清晨的时候离开森纳维科斯堡,踏着宝剑滩的石子路,只身造访尚在睡梦中的阿伦·贝尔。
街上静悄悄的,他由衷感谢晨雾给路旁的每栋建筑和每个与他不期而遇的过路人身上都罩上了一层白纱,这样就可以装作专注于脚下的路,而不必理会周遭异样的眼光。
他快步途径跷足旅店前的泥路,不曾停留。尽管他明白只要驻足片刻,哪怕是装出来的,芙尔泽特也会傲慢地将其解读为他的献媚趋奉,进而高姿态地表示对他的原谅,如此一来床头矛盾就迎刃而解了。
可他今天既没功夫这么做,也不想这么做,因为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在催促他前进。
几分钟后,他走进一间用篱笆包围起来的院子里。进门左手边是马厩,看上去才翻修过,铺着茅草,干燥而整洁,一匹膘肥雄壮的白驹正从马槽后面向他投来炯炯有神的目光。
这样一匹理应被驯养在显贵之家的宝马,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他走向马厩斜对面的平房,隔着门侧耳倾听,里面似乎没有动静。他伸出手,伴随叩响门的第一声,那扇木门就“咯吱”敞开了一条缝隙。
门闩没从里面插上,说明这户主人要么患上了痴呆,要么就是有自信解决掉一切不怀好意的擅闯者。
显然后者更符合当下的情境。
一进门,他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麝香,烟雾从神龛下面的镂空银炉里冉冉飘出,绕梁盘旋。
猎人四下环顾,听见轻微的梦呓从一条深蓝色呢绒帘子后面传来。出于礼貌,他站在门口卸下了自己的佩剑以及手杖,手无寸铁地走了进去。
虽然屋中内饰焕然一新,地板却不能轻易拆换,格外凄厉尖锐的脚步声揭示出前任户主贫寒的窘境。
这声音足以吵醒洞窟里冬眠的巨龙。
“没人告诉你,进别人家之前先敲门是最基本的礼节吗?”帘子后面响起一个慵懒的女声。
“我敲了,然后门开了。”猎人惜字如金地解释说。
“啊,‘狮子不拘小节’嘛,”女人叹息,“不过作为一名从小接受南方礼教长大的皇室成员,我恐怕必须坚持要求阁下回避。”
“起床气?不用担心,我忍受过比这严重百倍的起床气。”他自然而然地把应付莱芙拉的经验照搬了过来,毕竟从一个狩猎者的角度看来,曾与他同场厮杀的对手基本不能以常理度之,自然也不必以常礼待之。
对方莫名轻笑一声:“好吧,既然你这样说了……”
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帘子撩开的瞬间,两名赤裸上身的女孩儿抱着衣物嬉笑而出,赤足轻快,一阵风似的从来不及回避的猎人面前奔过,离开了小屋。
床榻上只剩奈乌莉一人,她的衣冠不比那两个女孩儿端正多少,但好歹穿着一条短衫和马裤,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由于半躺在床上,使得她原本壮观的“胸襟”比平时宽阔而柔软了几分。
猎人半转过身的样子让她有些忍俊不禁:“我奉劝过阁下的。”
尤利尔匆匆瞪她一眼,随即转过脸去。
奈乌莉坐起来,边系纽扣边说:“异国他乡的夜晚有多难熬,这滋味阁下不会不知道。”
“这是殿下出资购买的房产,要在这里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猎人面朝门的方向说,“况且抛开这个不谈,殿下的审美眼光也无可指摘。那两个女孩儿的姿色比宝剑滩上那些营妓好上太多。”
“当然,”奈乌莉笑了笑,“她们的父母为其开出的卖身价可比一般妓女的赎身价贵了几十倍。”
“物有所值,恭喜殿下。”
“听起来阁下有些言不由衷,”奈乌莉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盯着猎人看了一会儿,眉梢微翘,“请容我小小的惊讶一下,因为我刚刚发现,事到如今,阁下竟然还对世俗伦理存有一丝底线。”
尤利尔冷冷地说:“不,我只是感觉受到了愚弄。”
奈乌莉敛起笑意,平静地说:“我无意愚弄任何人,却也没有随便向外人宣扬隐私的嗜好,正如阁下不会四处张扬与令姐的关系一样。我们坦然接受与众不同的自我,不代表我们乐意分享这种不同,不是吗?”
“所以你否认?”
奈乌莉话锋一转,微笑着说:“不,我不否认有一点个人的期许掺杂其中。”
“有趣的晨间活剧,”猎人冷哼一下,“在这些充满恶趣味的方面想必殿下和我家那位应该有不少的共同语言,不妨改天约见畅聊一番。”
“乐意之至。抱歉,请搭把手。”
这时奈乌莉已经更衣下床,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她常披戴在身上的鲑红色鳞甲,量身定制,显得颀长修身,肩臂部位则是相对厚重的板甲,严肃而不失美观的军旅装束,不过穿戴过程十分麻烦,通常都有侍从协助,而眼下却没有这个条件。
只见她转过身,背对这边,猎人迟疑了一下,沉默地走上前去,从她手里接过皮带。
奈乌莉陡然感觉胸前一紧,呼吸为之一窒。
“劳驾,动作温柔一点,这样粗鲁对女士很失礼。”
尤利尔把她的抱怨当耳旁风,继续将皮扣上到最里面的一个孔,“前提是能被称作‘女士’。”
“阁下总不能因为我和女人上床就擅自把我开除出‘女士’之列。”奈乌莉严肃抗议。
猎人纠正她说:“首先,我从未把你视作一个普通意义上的人,就更谈不上男女之别了。”
“对普通人来说,我们都是不折不扣异类,”奈乌莉撩起自己的头发,以便他更从容地为自己服务,“请原谅我的突发奇想,只是我实在有些好奇,阁下的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我听说北方的男孩儿都很早熟。”
目光微微上移,尤利尔发现自己能够很有余裕地腾出右手,只要轻轻一握,就能折断眼前这条优美而脆弱的脖颈。他戴着手套,食指的指尖却很奇妙地、鲜明地感受到颈椎骨美妙的凸起,而不知是不以为然,还是刻意地纵容,奈乌莉耐人寻味的沉默,反倒像是一种无言的许可。
“十二岁,也许十三岁,记不太清了,那个妓女的样子也都没印象了。”
奈乌莉对他敷衍了事的态度不以为意,顾自回忆说:“我倒记得很清楚,是在十五岁的秋天。陛下任命我接管谍报部门也是在同一年,他还很贴心地为我这个卑贱的私生女安排了一桩体面的婚事,只可惜我的丈夫福浅命薄,那个倒楣鬼摔破了自己的膝盖,就因为一道小小的伤口,死亡在婚礼前的一周卷走了他可悲的人生。”
猎人对这则由她亲口述说的寡妇往事没有丝毫同情,也不屑追究其真实性,满腔讽刺地说:“噢,这么说来我不慎冒犯了一位可敬的守节妇女。”
奈乌莉耸耸肩,“如此劳神费力地为一个私生女安排前程,试图榨干她身上所剩无几的利用价值,最后却不幸落空,这很显然耗尽了陛下的仁慈和耐心,于是从此往后他不再为我的归宿多费周折,任我像黑暗中的根须一样,自由生长。可对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这仍旧是她生命中不可回避的第一场婚姻,她心中尚存期冀,因而没办法立即斩断和那个家族的一切联系。”
“所以你和他的某个兄弟,抑或是叔父……”
“他的妹妹。”
尤利尔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他的,我亡夫的妹妹。”奈乌莉重复道。
这个荒诞的结果让尤利尔感觉到自己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他索性决定不再搭腔,手指朝着下一道皮扣移去。
成功撼动猎人坚固的精神防线,令奈乌莉心情愉悦,因而对正沿着她背脊的曲线缓慢游移的手指听之任之,继续说:“初夜的经历让我恍然认清了一件事,床榻上的博弈和阵前交锋没什么两样,无论是十五岁之前对我杂种身份避而远之的男人,还是十五岁之后对我建立的事业惧而远之的男人,都是一丘之貉,只要我愿意,我永远是占据强势、主动征服的一方。我不介意向弱小的女性展现我的同情心,但对于软弱的男人,乃至后来那些卑躬屈膝的追求者,只会令我感到恶心。”
“毫无疑问,殿下已经成功向我证明了你不仅是个寡妇,还是个偏执到病态的寡妇,你注定要成为男人们的噩梦。”
最后一道皮扣位于髋部附近,猎人的双手沿着腰际下滑,以一系列绝对堪称多余的动作,轻覆其挺翘的上臀慢慢合拢。
奈乌莉任由他在自己的身后肆意妄为,等到皮扣落实,她才不紧不慢地回过身。
个头出挑的她几乎不比身为男性的尤利尔矮,差不多可以平视他的双眼。
鲑红色的甲片把她披散而下的金发衬托得像金沙一般明媚动人。
“但正如之前所说,你我不能算作普通人,而是异类,”奈乌莉扬起唇角,“正因同为异类,所以阁下会得到比普通人多一份的优待。我知道你为联姻的事来此寻求答案,而我不打算如此轻易就范。”
说罢,她抄起依靠在床头柜旁的佩剑,向猎人抛来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眼神。
“告诉我,尤利尔·沙维,你对自己的狩猎本领有多少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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