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沼林如此寂静,以致于能听见遥远的宾格兰大荒野上不眠不休的雷鸣,沉抑如擂鼓之声,牵动着那颗由钢盔、链环和皮革层层包裹的心脏。
每当艾德透过弥漫的沼雾和蔓生的枝节,久久地注视东方那片幽邃的穹隆,他都觉得难以置信,在被雷暴肆虐的大荒野背后,还有一个温暖的家在呼唤他归去。
他和他的妻女是第一批迁徙至天堂岛的住民,他们有幸在那片乐土共享了七个月的美好时光。肥沃易耕的土地,没有怪物袭扰的夜晚,久燃不熄的壁炉,仓库里积满了第一个季度丰收的硕果,他一有空就会把这些如数家珍的记忆翻出来独自品味。
艾德想念那个家,想念枕边的女人,想念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但他并不后悔来到这里。正如他身旁的众多兄弟一样,他们怀揣着相同的信念踏上征程,咬牙忍受着寒冷、孤独和恐惧,把对那片温柔乡的憧憬和不舍留待下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去对抗,去消解,那些不断在他们心底滋生的软弱。
火被点燃,很快又被凛冽的寒风扑灭。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的手势不对,”名叫本扬的年轻游骑兵,从同伴手中夺过特制的火绒盒,“瞧着,第一步你得双手合十,就像你平时祈祷时做的那样……等等,你有按时祷告吗?”
同伴一头雾水,“向谁?”
另一名身材消瘦,鼻子红得像是给人揍过一拳的中年游骑兵插话说:“别难为他了,本扬,我们都知道他只会对他奶奶的骨灰盒和妓女的乳房起誓。”
坐在一旁的艾德和其余游骑兵们发出阵阵哄笑。
“啊,无信者,难怪你的火焰如此短小乏力,想必你在床上的表现也差不多,”本扬不遗余力地嘲讽,一边娴熟地划动火镰。这次非常顺利。他对众人举起燃烧的火绒,宣布说:“敬拜命运双子,祂乃司掌光与火的唯一的审判者。”
那颗火种果然蓬勃而美丽,内里泛出与众不同的白炽纹路,无比形似祭司们在誓约之墙上绘制的生命之树绽放结出的果实。
人们被告知,那是独属于命运双子的祝福,而这个神秘的、异军崛起的强大神祇,似乎又与那对曾久据北方的兹威灵格双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真相,至今依旧是个无人揭晓的谜。
游骑兵们按小队行动,一个小队通常由十到十二人组成,艾德所在的这个小队如今只剩八人。他们在茂密丛林中的一块空旷处扎营,生火做饭,杰弗里打来的野味让众人日趋麻木的味觉受到了久违地滋润。
红鼻子的中年游骑兵从烤架上掰下一条油汪汪的兔腿,一屁股坐回石头上,边嚼边对艾德说:“今天你去了‘饿死鬼小径’,那边情况怎么样?”
艾德摇摇头,“前天下了场雨,沼泽的水位涨了一大截,把路全淹了。”
红鼻子游骑兵挑挑眉毛,“至少我们不用担心敌人从那个方向袭来。”
“梅戈会回来的,”本扬安慰他说,“别忘了,他可是猎户的儿子,没人比他更了解丛林。他也许只是走得比平常远了一些。”
“没准儿他是打算给咱们一个惊喜,比如一个人溜到岸边的敌营,趁夜顺走某个爵士老爷情妇的内裤。”
“但愿他不会为了保暖把内裤戴在头上。”
游骑兵们又是一阵哄笑,紧张和伤感的氛围顿时被冲淡不少。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在上一秒。
夜风骤起,篝火摇摇欲熄,风里传来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铃鸣。
作为这支队伍名义上的领袖,艾德迅速以一连串眼神和手势对众人下达了指令,篝火被迅速扑灭,游骑兵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散开,各就各位,蛰伏暗处,静等猎物落网。
铃声越来越近,艾德躲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干后面,露出头去。
只见一名形单影只的少女领着稀稀疏疏的羊群从斜坡上方的小路上走过,她手里握着一柄等身长的摇铃拐杖,杖端还挂着一只提灯。摇摆的灯光下,人畜无害的牧羊女扮相得以一窥:一顶草帽,缝了几块补丁的破旧长裙,露踝的廉价布鞋,这身单薄的行头几乎藏不住秘密——除非她把凶器全藏在蓬松的羊毛下。即便如此,她也只有一个人。
八对一,全副武装的游骑兵对手无寸铁的牧羊女,局面俨然尽在掌控。
艾德和身边的同伴快速交换一个眼神。
“没看到有其他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艾德一个箭步从树后迈出,高声喝道:“前面的人,站住!”
斜坡上的牧羊女停下脚步,身后的羊群咩叫着挤作一团。
“晚上好,先生?”少女礼貌的问候中带着一点疑惑。
艾德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斜坡,来到小路上,其余的游骑兵们也纷纷解除警报,从掩体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少女跟前,打量她一番,又看看她后面受惊的羊群,情况一目了然,连搜身都是多余的。
“这是你的羊?”他问。
“是的,”少女笑盈盈地回答,“它们都是听话的好孩子。”
仿佛在响应她的话,羊群咩咩地叫起来。
不知为何,艾德对羊叫声感到十分不适,皱眉问道:“你呢,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回老爷的话,我是从凯里略来的牧羊人伊莉亚,我曾在凯里男爵生前为他工作,如今我只打算养活我的羊群。”
凯里略,艾德听说过这个地方,在塞弗斯的西边。
“为什么来沼林?”他继续盘问。
牧羊女如实对答:“我听说沼林北边有块茂盛的草场,正打算去那儿瞧瞧。”
“你不知道现在在打仗吗?”
“知道,可我总得碰碰运气,不然挨不到春天,羊群就会饿死大半。”
至此,游骑兵队长仅剩的戒心也荡然无存。
“一个人走夜路可不安全,小姑娘。”红鼻子游骑兵走上来,拍拍艾德的肩膀,示意他放松,“我和我的兄弟们接下来也打算向北走,你可以跟我们同路,也好有个照应。放心,我以我奶奶的骨灰盒做担保,他们都是一群好小伙子,没人会伤害你。”
此话一出,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起哄,反响热烈。
“我以为我才是这儿的头。”艾德摇摇头。但他一个人终究敌不过众意,正好队伍要回杜伊博格渡口的大本营交差,小伙子们也因为女孩儿的加入兴致高昂,他若是执意反对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了。
“可以吗?”牧羊女眨了眨眼,一副毫无防人之心的天真模样。
“不信你问他们。”红鼻子游骑兵指指身后的同伴。
本扬鄙夷地对他竖了个中指,回头对斜坡下的人拍手叫道:“拿出点游骑兵的样子来,伙计们,收拾好就上路了,磨磨蹭蹭的给外人看笑话。”
就这样,在一段出人意料的小插曲后,休整完毕的游骑兵小队再度启程。
身为队伍中唯一的异性,新加入的牧羊女几乎立马就成为了众人围绕的焦点,在气氛的怂恿下,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捕猎达人杰弗里也打开了话匣子:“沼林北边有没有草场我不知道,但在阿伦·贝尔附近倒是有一块被温泉滋养的绿地,你可以把你的羊赶到那儿去,假如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赶得上沙维的婚宴。”
“婚宴?有谁要结婚吗?”牧羊女好奇地望向将她包围的游骑兵们。
有人得意洋洋地抢话说:“自然是彼得大公,除了他还能有谁。”
一个扛着锅和炊具的游骑兵反驳说:“瞎说,事情还没定呢,我倒听说奥格威对彼得大公的姐姐西尔维娅更感兴趣。啊,沙维家的女人呐,生来都是俘虏男人的妖精!”
“别做梦了,那种女人你一辈子都没机会碰到,”本扬回头说,听觉敏锐的他总是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比起这个,我倒更关心婚礼是按哪边的传统举行,听说南方的皇家婚礼规格高得吓人,光是午宴就有六十六道菜。”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本扬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了解的——也有可能是他杜撰的,所谓的南方皇家婚礼流程。
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听得如痴如醉,身为已婚人士,同时又是队伍领袖的艾德则依然坚守着岗位,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后,同时警惕着道路两旁的风吹草动。实际上,在远离饿死鬼小径的此地,直到杜伊博格渡口,基本都算是安全地带,加上本扬滔滔不绝的演讲,他确实有些松懈了,片刻的失神让他险些撞到一头掉队的羔羊。
那匹瘦小的羔羊被他狠狠踩了一下,尖叫着跑回羊群中。
艾德却惊恐地愣在原地,两眼直直地凝视地面。
前面传来牧羊女责备的嗓音,犹如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梅戈,你又在乱跑。”
“哦,这匹小羊叫梅戈?”杰弗里笑哈哈地说,“说来巧了,我也认识个叫梅戈的家伙,他总爱一个人乱跑,不过跟这迷途的小羊不一样,那家伙总能找到回来的路。小姑娘,你可得看紧你的羊了,要是不慎跑丢了损失可大了。”
“没关系,”牧羊女不着痕迹地偏过脸,眼角余光看到那个名叫艾德的男人正惊惶失措地徒手翻开绵羊背上的绒毛,力气之大,仿佛要将那些可怜的牲畜生撕活剥,而每扒开一只绵羊的后背,他脸上的惊恐便加剧一分,犹如噩梦惊醒时分。
恐惧终于在某一刻压垮了游骑兵队长,他跪倒在地,用手扼住喉咙,竭力张大嘴想要呼唤他的同伴们,然而游骑兵们无不沉溺在牧羊女甜美的嗓音中,专注于博她一笑的小把戏上,谁也没有留意那个总是只身殿后的男人,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牧羊女轻轻地摇了下铃,催促掉队的羔羊归来。
她笑眯眯地转向面前的游骑兵。
“请不必担心,走失的羔羊总有办法找回来。”
……
“找?我怎么找?”彼得懊恼地摊开手,姐姐希尔维的无理要求让他火冒三丈。
“就算掘地三尺也给我把人找回来,”希尔维同样因为愤怒而嗓音颤抖,“你不会不知道这场婚礼的意义,这不是和平年代的婚姻买卖,我们面临着一场战争。这誓约的分量将决定家族的存亡,它不能出任何差错。”
两人的争执已经持续了快一个小时,前前后后有十几个探子从这扇门进来,然后又在狗血淋头的怒斥中灰溜溜地离开,他们带来的消息大同小异,毫无进展可言:尤利尔·沙维与奈乌莉·奥格威双双失踪,下落不明。
此二人不但是本次联姻双方的重要成员,更是双方建立交涉乃至缔结契约的基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这个新生国家的命运,而就在这个不容有失的节骨眼上,两人却仿佛约好的一般携手失踪了。
“假如明天的婚礼出了什么纰漏,损失的就不是家族荣誉这种无关痛痒的东西了,我们将在战争打响之前就一败涂地。”
“先冷静一下,你们两个,”沉默多时的马科斯,从积满公务的桌子后面抬起头,今夜第一次介入这场漫无休止的争吵,“彼得,把窗户关上,现在还是冬天,而且你在那儿望上一夜也没可能看见尤利。”说着,他又调转话锋,“还有你,希尔维,不想喝茶就别老举着茶杯,如果你只是想摔碎它,我建议你先把杯里的茶倒掉,免得待会溅起来打湿了毯子。”
他的声音严厉而沉稳,言语中裹挟的那一丝尖锐讽刺,犹如给情绪高涨的姐弟二人迎头泼下的冰水,成功让他们认识到了自己的表现是多么的有失体面。
希尔维按捺住了摔碎茶杯的冲动,彼得也从窗边默默走回屋内。
“尤利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你们差不多该习惯他的行动模式了。他已经不是你们印象中那个病弱胆怯的孩子了,以他的经历和见识,足够为他在行动前提供清晰的判断,”马科斯的声音很疲惫,却并不乏力,“是的,也许他依然会耐心而谦逊地听取你我的建议,但那不过是他表达尊重的一种方式罢了。当你们心头那股多余的责任感涌上来时,想想是谁带我们来到了这里,再想想趴在秘血森林里睡大觉的古龙,它会像容忍尤利一样容忍你们骑在它的脖子上吗,它会为了你们那点蒙羞的自尊心而去对抗赫莱茵的大军吗。”
马科斯轻叹一声,摘掉眼眶下的镜片,揉了揉鼻梁,
“事实就是这样,不论它有多让人难以接受,我们都必须接受。别滥用亲情赋予你们的权力,别做他的绊脚石,我们能为尤利做的,仅此而已。”
燥热的空气像是顷刻间跌到了冰点。
良久,希尔维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触及桌面发出的轻响仿佛在这块充斥整个房间的巨大冰块上震出了一条裂痕,格外响亮。
她从沙发中站起身,径直朝书房外走。
“你去哪儿?”彼得问。
“后厨,”希尔维平静地说,“就算有一两个人意外缺席,婚宴也不能出任何岔子。”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跟她吵架,我发誓我刚才没想冲她吼。”彼得掐着额头,一脸懊悔地说。
“这种鬼话说给你自己听就行了,”马科斯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假惺惺的忏悔,“从小到大,最爱跟希尔维对着干的就是你。”
“你就这么跟你的君主讲话?你刚才为尤利辩护时的体恤和尊重都去哪了?”
马科斯面无表情地扶了扶镜框,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
彼得自讨没趣地耸耸肩,“忙你的吧,未来的国王之手阁下,趁时间还不算太晚,我得亲自去南方佬的营地走一趟,去跟那位皇子殿下通通气。”
“没那个必要,”马科斯叫住他。
“为什么?”
“很简单的道理。修美尔比你更不想搞砸这场婚礼,到现在他都还没上门要人,说明他是知情的。”
“啊哈,”彼得冷笑,“这就是南方佬的作客之道,不讲礼节,不守规矩,而他们竟还有脸宣称自己是带着无与伦比的诚意而来。我早说过不能相信他们。”
“不,我是说,他的处境可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不可撼动。”
彼得收起玩笑之色,慢慢地眯起眼眸,“堂堂赫莱茵的六皇子,居然会是被架空的傀儡吗?”
“或许他们没有撒谎,或许他们的诚意比口头许诺的更多,只不过讨好的对象不是你我罢了。”马科斯回眸凝望窗外的夜色,若有所思地说,“联姻究竟是他们真切的目的,还是偷梁换柱的把戏,不论如何,等到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交代。”
————
PS: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