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从头上扯掉的一瞬间,猎人呻yin起来,扭头避开正前方熊熊燃烧的篝火。
灼热火光险些刺瞎他的双眼。
昨夜那杯臭血浆的后劲还没散去。他感到大脑在沸腾,滚烫的脑浆溢出来,堵死了鼻腔和耳蜗。他努力睁开眼,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瘦高男人杵在跟前,一面逐条指着卷轴上的罪状,一面冲他大呼小叫。但他只能看见对方的嘴皮快速翻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周围太吵了。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没持续太久。
渐渐地,他能从耳鸣中分辨出一些声音:尖叫,啼哭,祈求宽恕的悲号。断头台下的景色也随之清晰起来。
黑压压的背景中,貌似审判官的瘦高男人凑近过来,目眦尽裂。他终于不再表演哑剧,每个鲜活扭曲的神态都有了歇斯底里的注解:“邪教传播,窃取军队情报,走私违禁品,虐待并谋杀包括四十三名士兵及九位受封骑士在内的七十二名受害者!对上述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猎人起初对他的愤怒感到一头雾水。这家伙是谁?他在说什么?他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但伴随断头台下山呼海啸的“杀死他”、“处死异端”之声,卷轴上潦草的字迹在眼中放大。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涌来,好像之前也经历过类似的情景。
摇曳的烛光中,一张张愤怒的脸孔朝自己逼近,恰如断头台下竭力声张处死自己的愚民。
他一闭眼,仿佛又回到那间小酒馆。到处都弥漫着血和酒精的味道,桌子凳子被掀翻在地,利剑出鞘之声络绎不绝,没有斡旋的余地,亦无路可退。眼球在紧闭的眼睑内来回转动,追逐着记忆中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朦胧敌影,时而拧眉,时而龇牙,以寡敌多的战斗不容分心。直到最后,再没有一个活人站在他面前。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
他分明记得,最初的交涉氛围是何等的融洽,四位抹过圣油的骑士展现出了与流氓地痞截然不同的风度和谈吐,奈乌莉没费多少功夫就攻克了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许以虚假的荣誉,把他们耍得团团转,旁敲侧击地打探出了白雀城的大致布防。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
‘我可以向阁下保证,至少我们有一部分目的是相同的,寻求一些真相,证实一些猜疑。’
他脑海中莫名回响起奈乌莉在进入酒馆前说的一席话。
这的确是事实,他讨厌被蒙在鼓里,更不容许自己稀里糊涂地踏上战场,因为他肩上担负着他的家族,乃至整个北方联盟的命运。他输不起。
那么,奈乌莉急切索求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猎人困惑地眯起眼,审判官那副横眉竖目的嘴脸,似乎逐渐与昨夜某个骑士的面孔重叠了起来,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答案。
‘天佑赫莱茵,陛下亲临督战是我等无上的荣光。’
就因为这句无心之言,一名骑士枉送了自己的前程,同时还拉上了酒馆中数十条无辜的人命。
就因为这句无心之言,他不得已亲手葬送了两百多个南方佬,并成功把自己推上了断头台。
‘计划有变,’奈乌莉临别之际的话语音犹在耳,‘我必须亲自去求证这件事,希望你理解,这不是针对任何人,无非各取所需而已。’
再会,尤利尔·沙维。她以近似诚恳的语气说。
迷惑和茫然从猎人的眼底消失了,他再度跌回这个骨感而讽刺的现实中。
忍无可忍的审判官直视他的眼睛,下达最后通牒:“我再问最后一遍,对上述指控,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猎人很想告诉他,他们的死伤统计有误,从酒馆杀到码头,他宰了不下两百号人,其中还有好几个跟背后那提着巨剑的刽子手不相上下的大块头。
实际上,就凭这帮杂鱼喽啰根本奈何不了他。
拦住他的另有其人。
他余光瞥了下身后的马斯坦战士,后者手中的巨剑把一头野牛拦腰斩断都绰绰有余,断头台左右也分别有六名全副武装的狮骑士把守。广场周围约有三百名守军严阵以待,城墙上多达八台弩炮和众多弓手随时准备替刽子手代劳,万箭齐发把断头台上的犯人射成筛子。
但这还不够。
猎人抬眼看向城门上方,那头黝黑有如浸过沥青的恶龙,正以一种啖其血肉而后快的凶暴眼神睥睨他。
格拉纳希法认出了这个引颈待戮的死囚,与不久前暗中窥视它的鼠辈是同一人。而就在四目交接的刹那,猎人也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迅速转移视线,唯恐在对视中暴露更多。
盘旋在白雀城上方的空哨也恰逢其时地向广场这边聚拢过来,断头台下座无虚席。
月圆之夜,盟友背叛,圣徒受难,还有比这更具古典悲剧神韵的剧本吗?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事后莱芙拉会如何极尽羞辱地挖苦自己。真是该死。
“你说什么?”审判官附耳过来,想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猎人自嘲似的嗤笑一声,从干裂的嘴唇间漏出声音:“别相信绿眼娘们的话,她们都是贱人婊子养的……”
说完,他慢慢埋下头,脸颊枕在冰冷的石台上,将后颈完全袒露在刽子手的利刃下。
见犯人死到临头仍执迷不悟,满口亵渎之语,审判官愤怒而沮丧地咒骂了一句,收起罪状,退到一旁,对刽子手点了点头。
高大的狮骑士上前一步,双手握柄,郑重而庄严,缓缓举起巨剑。
“行刑!”
***
空隆。马斯坦人拽着几百磅重的盔甲轰然跪倒,铁膝在地砖上砸出一圈裂痕密布的凹陷,若不是一剑刺地止住了下落的颓势,他恐怕将丧尽狮骑士的最后一线尊严。
马斯坦人抱着剑,单膝跪地而死。狮首黯然下垂,就像铁皮下面的血肉炸开了似的,惊人的鲜血从狮口、从颈部的盔甲缝隙中争相涌出,稀里哗啦地流泻下来,把这个十二英尺高的巨人染成了一尊血红铁像。
在他旁边还伫立着三具姿态相近的血红铁像,他们直到生命的终结也没有懈怠使命,捍卫了圣所的纯洁。四周还散落着数十具普通士兵的尸首,他们的肉体强度明显不如马斯坦人,基本没有一具全尸,死状惨烈。
一根葱白纤细的手指在跪地而死的狮骑士额前轻轻一点,拦路石终于倒塌下去,通往圣所的台阶由此开启。
奈乌莉蹚过血泊和守门人的尸体,步伐坚定地拾级而上。
阶梯尽头矗立着一间洁白如象牙的废弃圣所。此处原本属于圣冠教会,肯妮薇头悬圣壶的雕像还屹立在大门外,只是饱经岁月与战火的蹂躏,早已变得面目全非。随着她一步步接近,圣所的破败与荒凉显露无余,再不复旧日的圣洁。
这里不像活人的住所,更像是死者的墓园。
但凡事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她不能因为猜疑就逡巡不前,而且镇守此处的大量护卫和四名纯血狮骑士也能从侧面说明一些问题。
当她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置身于廊柱的阴影下,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龙吼,仿佛整座白雀城都为之战栗。
奈乌莉饶有兴致地回望北方,微微屈臂,蜷起食指与拇指,作举杯状,“敬众神之敌,”她嘴角带笑,“祝尔等碌碌之辈死得其所。”
她转过身,呛啷一声拔剑出鞘,盘绕在大门上的荆棘被尽数劈断。
她用手按住木门,嘎吱一声轻轻推启。
从门缝外泻入的月光如同银亮剑锋,骤然撕开大厅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直抵尽头处的枯木宝座。
一个形容枯槁的白发老翁颓坐在犹如巨兽肋骨包裹的腔座内,每条肋骨都是从以月树树根雕琢的宝座中,野蛮生长出来的枝节,僵而不死,值此寒冬之际,枝节末梢竟顽强结出一粒粒幼小的淡紫色花苞。
这既是一张活人的宝座,也是死人的棺材。
不对。奈乌莉往前走了几步,隐约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
黑暗中悄然浮现出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珠。
奈乌莉果断止步,远远地停住,然后就像她曾无数次在剑王座前展现出的恭顺一样,低下高傲的头颅,卑躬屈膝。
“向您致以晚安的问候,亲爱的父皇。”
***
巨剑咣当一声砸在石台上,顿时火花迸射。
刽子手呆住了,他明明是照着犯人的后颈砍下去的,剑刃却不可思议地穿过了他的血肉和颈椎,径直劈在了石头上。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是自己的错觉,剑刃确实砍中了目标,只是由于那条脖颈太过柔软,剑锋的推进没有受到丝毫阻碍,才让他产生了这样一种不真实感。是的,作为一具血肉之躯,犯人的脖颈竟如同捣碎的鱼泥般柔软滑腻,剑刃轻而易举就砍进去。
下一秒,犯人的脑袋从石台上骨碌碌地滚落,从颈间的创面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如脓液般黏稠的黑水。
紧接着,各种前所未见的诡怪之物从咕咕冒泡的食道中竞相涌现,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浓烈腥臭。它们是无以言状的异种,是脓肿溃烂的海参状蠕虫,是背上爬满藤壶的恐怖人面蟹,是密密麻麻随黑水不断涌动的未知节肢生物。它们犹如被呕出的五脏六腑,一眨眼就掏空了死者,在断头台上到处乱爬,原地只余一副又干又瘪的空皮囊。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瞬间融化成一滩恶臭的黑水,场面之骇然,立刻让人群陷入了恐慌,惊叫连连。
混乱之中,审判官抓狂一般大叫起来:“它们是异端化作的恶魔!踩死它们,碾碎它们!”
此乃极致的亵渎,罪大恶极,身为圣职者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净化它!
然而话音刚落,审判官便一脸窒息的表情,用手扼住喉咙,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钻出来似的。
他感到奇痒无比,拼命在脸上抓挠,指甲划破皮肤,扯烂了肉,从那些鲜红的抓痕下扭动着冒出一条条脓黄蠕虫。它们凭着细小而锐利的口器,钻透了他的眼球、耳膜和口腔,从内而外把审判官的脸咬得千疮百孔。
不堪忍受这钻心剜骨的剧痛,他丧失理智似的仰头狂笑起来,继而从被蠕虫和倒灌血液阻塞的气管中发出一连串疯驴般的怪叫。
那是不能称之为言语、亦不具备连贯释意的咆哮,腔调之诡异,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直到他一头栽倒在地,弥留之际仍念念有词,从那虚弱无力的呢喃中,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毫无关联的词:遗产,圣餐,魇祸之子,哽恸的藩篱。
说完这些话,他便咽了气,只剩不计其数的蠕虫在其口腔中扭动。
在他涣散失焦的眼眸中,倒映出云海的潮落。
一轮猩红的满月高悬穹隆。
通告
家里人心梗住院,上周人进了icu,老爹老妈年纪大了没法子总去守夜,这些天少不了要去帮衬一下,估计周末复更吧。顺便说下,这一卷也接近过半了,争取加快速度年底完结,正好过年开新书也得找找日更的感觉,毕竟新书期摸鱼开天窗还是放肆了点。就这样,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