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大殿的尽头是一张紫蕊点缀的枯木宝座,盘虬根须仿若慈母的柔臂,若即若离地拥抚镂空的腹腔,形同环抱孕育着新生命的子宫一样。只不过蜷缩其中的,并非一个蓬勃茁壮的新生儿,而是一簇风中残烛,伴随在永恒静默营造出的莫大惶恐中渐止的呜咽。
萨翁硫斯二世坐在那儿,像棺椁中的尸体似的消瘦、苍白。
奈乌莉注意到他的双目同样充溢死气,眼窝里盘旋着两团乳白色的浑浊物体,如果不是从针落可闻的寂静中尚有微弱的气息传来,难保自己不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来。
“看来有关陛下您驾崩的传闻不攻自破了。”
她带着谨慎的恭顺,往后退了一步,以求对方宽恕自己的唐突。
萨翁硫斯蠕动着干瘪果皮似的嘴唇,幽幽呼唤:“奈乌莉,奈乌莉,我亲爱的女儿……在为父印象当中,你从来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就为这个,为了满足你那不足挂齿的一厢私情,将你最可靠的盟友乃至于你自己的性命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值得吗?”
“陛下果真是上了年纪,耳朵不大利索了,外面那么大的动静您一点都听不见吗?”奈乌莉指指右耳,“深海的邪鳍前赴后继,簇拥着新加冕的恶魔王子初次临幸他的猎苑,诚然,刚开始可能会有些束手束脚,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擅长此道,想必很快就能适应。非常时期,揠苗助长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跟莱芙拉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相信他拎得清轻重缓急。”
“那你怎么就敢断定我会放他走呢?”
“所以我这不是特地来找陛下叙旧情了吗,”奈乌莉笑了笑,“希望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高抬贵手。”
从这玩笑般的俏皮话中透出似有似无的胁迫之意,在萨翁硫斯沧桑的嗓子里揉进了一丝凶狠的揣测:“……不然呢?”
奈乌莉平淡地说:“不然我就掀开你的头盖骨,把鹦鹉学舌的冒牌货从里面扯出来。”
萨翁硫斯乳白浑浊的眼瞳深处悄然渗出几缕游丝状的黑暗,无规律地癫狂搐动、纠缠编织,近似粗暴地拟构出一对类似“瞳孔”的眼黑。他用那种非人的眼球直勾勾地对着她。
“你,看得见我?”
奈乌莉摇头,“是你说话的方式,”她说,“你高估了我父皇的道德底线,哪怕只是走走过场,从他那张刻薄的嘴巴里面也不会冒出诸如‘为父’这样的客套话来。你表现出的态度充其量只是漠视,少了一点仇恨的神韵。”
“哦?”萨翁硫斯玩味地挑起寥寥无几的眉毛。
“私下里,他永远不会出于善意避讳我的出身,反而不厌其烦地拿‘贱种’之类的话来对我百般羞辱。即使在他加封为教皇康儒拿一世之后,这种习惯也未曾改变。”
“这就是降临的弊端。”萨翁硫斯一针见血地评判,“人类的肉笼给了你们避难的场所,让你们在那起两败俱伤的阴谋中坐收渔利,却也画地为牢,把你们圈禁其中。为了终结这场永无止境的战役,你们做出了超越承受极限的尝试,现在,你们将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
他从宽大的锦袖下探出枯黑的手掌,盘踞在他身下的月树根基仿佛受到了远古呼唤,开始了复苏,枯死的枝条顿时迸发出强劲的活力,在野蛮疯长的蓬蓬声响中节节攀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升穹顶,并在头顶那片深邃的黑暗空间中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纷纷扬扬地洒下一片紫色的花绒细雨。
直到此时,奈乌莉才突然回过神来。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先入为主地把那无影无形的假想敌与面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相挂钩,从而错估了形势。她真正要面对的敌人,不是已经沦为提线木偶的萨翁硫斯,而是他身下正从亘古长眠中苏醒的巨大树根。抑或说是寄生在这棵硕大树根中的孢子幽灵。
她抬起头,骇然发现整片穹顶都在流动,疯狂生长的树须爬满了目力所及的每个缝隙,从中赫然浮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的羊头轮廓。
奈乌莉拔剑出鞘,举目默然凝视上方的恐怖羊头,轻轻叹息一声:“在正式厮杀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层层叠叠涌动不息的树须扭曲变幻出一张疯癫跋扈的羊脸,它尖笑着,傲慢宣布:“留下你最后的遗言,然后死吧!”
“那些自称是我同胞的家伙,也就是巴姆们,我一度真的相信了祂们费尽周折炮制的预言,相信祂们不惜牺牲高贵的血脉缔造出所谓的圣徒,是为了将沉寂的圣杯点燃,让黑暗迎来光明。但这种崇高的目的,与挑唆波修斯和守墓人做出的种种恶行完全是背道而驰,于是不禁让我有了这样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想——”
奈乌莉冷冷望着头顶铺天盖地的树须中央的疯羊脸。
“波修斯在埃斯布罗德干的事,很早以前就有人干过,甚至巨人王彼时所充当的角色都一模一样。圣杯是因为生命之树被破坏才遗落世间,那恐怕是出于生命之树的自我保护机制,重新点燃并收集齐遗落的圣杯种子,不过是为了弥补那一次的过失罢了。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疯羊突出的吻部忽然裂开,露出一个口中爬满蛆虫似的根须的狞笑:“果然是物以类聚,即便你坚称自己未受巴姆的恩惠,但你脑子里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无不在重蹈覆辙。你猜对了,你的族人,他们犯下了滔天大罪,而焚烧生命之树也不过是为了掩盖罪行而犯下的又一桩罪孽罢了。”
奈乌莉皱起眉头,“为什么?”
她感到不解。焚毁生命之树,毁掉支撑整个世界的柱,祂们不计代价地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实现独裁统治?
“因为攀上天空,见识过云端的景色,蝼蚁便不再满足于做那在土丘上翻拱石子的蝼蚁。”疯羊用一种寓言式的回答来解释她的困惑,“它们巧妙地把天空遮蔽起来,只因恐惧群星的光辉。深海因它们的畏罪之心而生,以它们巧心罗织的谎言为食,是歌恩·赛托伦予以它们最初的忠告。但它们一意孤行,终于在阿盖庇斯,那座谎言与欺诈之城,迎来了它们的审判。”
阿盖庇斯,审判,这些熟悉的词眼把奈乌莉带回到那个恐怖之夜。
一个巨大的黑山羊头颅浮现在猩红的夜空当中,一条巨臂拔地而起,不计其数的天使陨落在深海的咆哮声中。
那一夜她不在城中。等她回到阿盖庇斯,看到的是一座满目疮痍的废墟,是皇家陵园一面面新立如林的石碑。
所有的线索终于都串了起来,奈乌莉眼前豁然开朗的同时,也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迫近。
“那么尤利尔·沙维呢,”她争分夺秒地追问,“他在你所谓的审判中又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一根可以被随手摒弃的临时灯芯?”
“罪人没有资格发问,”黑山羊以深沉的批判拒绝了她,“等到最后一只离经叛道的蝼蚁也回到它们土丘上的归宿,巴姆的罪才算赎清。接受它,奈乌莉·奥格威,接受歌恩·赛托伦的审判。”
风中匍匐的残烛,燃尽了最后一抹光亮。
被无尽生长的根须填满的大厅,迅速淹没在黑暗之中。
……
喷发的龙焰卷着难以置信的高温从棚屋上方掠过,掀开了几道齿痕状的长条豁口。
得到古龙助阵的教会军团逐渐在横贯白雀城的攻防战中占据了上风,但这场来自深海的袭扰已经达到了它的目的。
猎人听完了佞舌假借男孩儿之口吐露出的、余孽们对于复兴伟大传统的终极构想,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当中。
“这个计划听起来风险太大,”他说,“而且你凭什么觉得单靠开出一张空头支票就能说服我给昔日的仇敌卖命?”
“是互惠互利,”佞舌用它标志性的尖刻嗓音强调道,“作为回报,您将永远享有恶魔王子这一殊荣,并得到深海的一致拥护。”
猎人对充斥着腐烂和海腥的虚衔敬谢不敏。这个提议对一个曾拒绝了王位的公国继承人而言,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他对佞舌缓缓伸出一只手,后者露出疑惑的眼光。
“把莱芙拉寄存在你们那儿的东西还来,否则一切免谈。”
这个要求一出口,深海的喉舌便原形毕露。
佞舌蜷伏在阴影中,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单调尖细的声音再次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惊涛,隆隆回鸣:“那是一次献祭,是不容变更的契约!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理应献上相匹配的祭品!”
“把它还给我,”猎人没有理会它的狂吠,斩钉截铁地说,“以沙维的名义起誓,我会帮助你们实现复仇,在那个一切开始,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埃斯布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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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据说2077的实际表现相当一般,蠢驴的战斗系统懂的都懂,几个实机演示下来看着确实也就那样,只能寄希望于在剧情方面有所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