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遥远地平线牵起的鲜血帷幕,横贯穹窿,镌刻着文明轨迹的大厦轰然倾塌,淹没在浩渺的历史尘埃中,大地在战争的铁蹄下撕裂,哀鸿遍野,火热的空气中充斥着浓烈刺鼻的硫磺味。
格拉纳希法仿佛再次置身于古战场,重临魂牵梦萦的铁血征战。
鲜血,死亡,恐惧。这里有它狂热缅怀的一切。
它在狂喜之中绞断了一名狮骑士的身躯,把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活活撕扯下来,每颗利齿都饱饮醉人的鲜血。
黑龙拖着庞大的钢铁之躯,在城市中横冲直撞,毁灭沿途一切事物,不论死物活物,也不论敌我。它伸出长矛般锋利的趾爪,将一个蹿过大街的深海余孽踩在身下,任其像砧板上的鱼似的垂死狂跳,然后无情碾死。它把硕大丑陋的脑袋探进双方激烈交战的街道,缩颈扩胸,张口吐息,致命的魔法能量吹过,转眼只余满地的焦尸。
它的伴侣,白龙阿鲁斯同样领衔着同胞们活跃在战场各处,从高耸矗立的钟塔,到暗无天日的巷道,致力于将杀戮和火焰的信仰散布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在这场古典混沌主义复兴的盛事中,却存在一个让格拉纳希法不能忽视的瑕疵,一颗肉刺。
假如时间充裕,它恨不得把整座城市夷为平地,只为揪出某个隐匿行踪的鼠辈。
突然间,黑龙在从码头区飘来的腥湿微风中,嗅到了些微端倪。
盛怒之下,它扬起长尾重重一拍,砖石路面顷刻间鱼肚翻卷,曝出一条丑陋的深褐色长疤。
黑龙腾空而起,借助高空中的开阔视野,它一眼就抓到了那匹在火海中悍勇狂奔的黑马。
马背上驮着一个破斗篷加身的男人。从后者摇摇欲坠的状态来看,很难说是人骑着马,还是马载着人。
格拉纳希法对这匹黑马的出现感到十分诧异。面对如潮涌般袭来的深海灾害,除了意志最坚定的神仆和眷族,也就只有古龙这种位于生物链顶端的巨兽能行动自如,不受邪力的侵蚀。普通人就算只是待在灾害的边缘地带,依然难逃被侵蚀吞噬的下场,从肉体到灵魂的瓦解,只在转瞬之间。
而这匹黑马竟然堂而皇之地现身于灾害泛滥最严重的区域,狂奔不停。
长眠地底数百年之久的格拉纳希法当然不会知道,这匹来历不凡的黑马早已不是第一次踏足尸山血海,这也不是它第一次与马背上的男人并肩作战。
它栖身深渊之枥,啜饮冥河血水,舔舐过阿尔格菲勒沸腾的脑浆。
它应恶魔王子的召唤而来。
格拉纳希法不是唯一的目击者。正逡巡于附近搜索猎物的两头古龙发现了他们,立即展开了攻势。
铅灰色的鳞片和缺少突出骨骼的背脊,证明这两头古龙尚未成年,却因此显得更加鲁莽暴躁,一味渴求鲜血而不拘泥于猎杀的手段。它们就这样直直地冲入了火海,狭窄的街道容不下这两头伸展双翼的巨兽,于是它们便匍匐在两侧的房屋上,四肢并用,就像捕杀在臭水沟里逃命的老鼠一样,一面在屋顶上飞快地向前爬,追逐下方逃窜的猎物,一面逮到丝毫空隙便伸长脖子,下口去咬,却每每扑空。黑马总是比它们快上一拍。
空荡荡的巨大咬合声此起彼伏,如催命死神般紧追不舍,两头古龙你争我抢,爬过危如累卵的密集房屋,揭起无数燃烧着的瓦砾碎屑,在街道上方下起了瓢泼火雨。
一幢燃烧的三层木楼在一声凄厉的悲嚎中朝街面倾压下来,黑马惊嘶着猛甩脑袋,乌黑油亮的脖颈上发达肌肉群随之震颤,只见它埋低头,携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了进去。
年轻的古龙们毫无惧色,一前一后从上方翻过了这片火光熊熊的残骸,却赫然发现黑马不仅成功脱险,还顺势拐入了旁边一条火舌吞吐的烈焰小径,直往城门而去。
两头年轻的灰色古龙怒吼着试图转向,但巨大的惯性使前者还没止住冲势便跟后者撞了个七荤八素,在白雀城法庭八十英尺高的侧壁上轰然凿开一个大洞。年轻的古龙暴躁易怒,极易因彼此间小小的不合而怒火中烧,它们此刻纠缠在一起,冲对方龇牙咆哮,俨然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但还不等它们为这次出击不利争个你死我活,紧跟着数以百吨重的石块从塌裂的圆顶砸落下来,将两条愤然向天的长颈,兼之不甘的嚎叫一道掩埋。
区区碎石当然不足以对古龙强悍的肉体构成威胁,但至少能拖住它们一小会儿。
趁此机会,黑马一鼓作气冲出了险象环生的码头区,进入了路面相对开阔的贸易区。
而这也是交火最频繁和最激烈的区域。
伴随着耳旁尖锐的呼哨声,黑马浑圆乌黑的眼眸中倒映出漫天乱窜的流矢,浑身着火的士兵沿街打滚,落单的深海余孽被逼入角落、乱矛插死。
它以非人类的冷漠眼光匆匆略过战火纷飞的街头,顾自哼哧喘气,蹄音沉重而坚定。
它宛如在黑夜中起舞的精灵,轻巧地避过阴险的绊马索,在圣职者们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中高高跃起,越过了燃烧的路障,稳稳落在石拱桥上,继续朝着城门方向飞驰。从后方射来的箭矢,统统都被卷入了那条在马背上飘扬的破斗篷下,仿佛石沉大海,激不起最微小的涟漪。
镇守大桥的圣职者正欲追击,却接二连三地绊倒在地,惨叫不迭。只见黑马途径之处留下的湿蹄痕中,忽然冒出一条条融蜡般的黑臂,一旦触及不慎失足之人的脚踝,便争先恐后地扑上去,扒扯对方的裤脚,从他们的胫骨上撕下血淋淋的肉块,若是不幸同时被好几条黑臂缠上,后果之惨烈,堪比五马分尸。
此时,另一片战场上,在教会与古龙的联手绞杀下尽显颓态的深海残党,竟在节节败退之际,突然高奏反攻的号角,向逐渐收拢的包围网发动了潮水般的冲锋。它们像疯狗一样,悍不畏死地扑向教会军团的盾矛杀阵,前赴后继,后排踩着前排越积越高的尸丘,翻过了教会骑士的铜墙铁壁,横七竖八地跌进人群中。
圣职者们稍后惊讶地觉察到,这些拼命逃出包围圈的余孽,居然一反杀戮本能,对周围的圣职者视若无睹,甚至无视飞向它们的投矛和箭矢,呼朋引伴,一股脑地向城门广场涌去。
这股汹涌的黑潮与从贸易区奔袭而来的黑马在同一时间抵达了广场的两端。
身为坐镇城门的教会军团指挥官,达利斯主教当即对擅闯者下达了格杀令:“以巴姆之名,不得让任何活着的东西靠近城门!”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城头上倾泻而下。
但第一轮齐射只是为那股气势磅礴的黑潮搓掉了一层皮,而它们仍然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城门逼近。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波,第四波。
黑潮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规模轮廓也在急剧缩减,从一挺壮观的攻城锤,迅速削弱成一柄破釜沉舟的剑。
此时屹立城头的达利斯主教终于得以看见,被这群张牙舞爪的余孽们拼死掩藏起来的真实企图。
它们在用自己的肉体为一匹疾驰的黑马开道!
它骤然加速,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溃如蚁穴的黑潮中脱颖而出。
“拦住它!”达利斯主教嘶声大喊。
黑马的速度太快,而它登场的时机又是如此的紧迫,弓箭手们来不及射落目标,眼睁睁地目送它撞入由两百名重装教会骑士组成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有着钢铁般的强度和韧性,单凭一人一马是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的。达利斯主教如此笃定地期许着……
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几名狮骑士借着黑夜的掩护猛然从斜刺里杀出。他们从内到外都被侵蚀成了深红色,连那身引以为傲的狮铠甲上都爬满了藤壶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寄生物,遭挤压变形的头盔显然已经容不下一副完好无损的马斯坦人颅骨。
不过即便沦为行尸走肉,拥有巨人血统的马斯坦人依然是所向披靡的战争机器。
披着重型铠甲的狮骑士更是如同隆隆驶过的钢铁战车,由两百名教会骑士组成的防线顿时人仰马翻,这些身长六尺、全副武装的壮汉像布偶娃娃似的被撞飞到半空中,划出凌乱的抛物线,尸体落得到处都是。
这堵铜墙铁壁瞬间萎缩了一半。
前路无阻,黑马从容踏过了缺口。
达利斯主教陡然惊醒,指着下方奋力推动绞盘的马斯坦傀儡吼道:“射死他!”
下一秒,那名狮骑士被乱箭扎成了刺猬,盔甲的缝隙间插满了黑矢。可这没能阻止他咆哮着竭尽最后一丝余力,将城门吊起到离地十呎的高度。
黑马驮着它的主人就这样径直冲了出去。
达利斯主教正要指挥弩炮和弓箭手调转方向,从背后射杀目标,城头蓦然刮起一阵狂风,所有人都被逼得弯下了腰,更有甚者,不幸从城墙上跌落,生死未卜。
“葛瑞恩!”有人惊呼。
那是南方人对格拉纳希法的特殊称呼,意味雷霆风暴。
达利斯主教抬起头,看到从城头上呼啸而过的巨大翼影,果真如同一团裹挟着电光的乌云,朝冰封的卢比西高速移动。
一匹横空出世的黑马,一个不知名的骑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冲破了白雀城的层层围堵,这大大出乎了格拉纳希法的预料。它原本断定他们势必止步于城门之下,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那处广场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然而它没有料到深海余孽的疯狂反扑,更没能料到教会军团重兵把守的防线如此不堪一击。
事实证明,它低估了这名对手。
尽管气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富深海的恶臭,但显而易见,马背上的骑手正是它今夜一直在寻找的目标。
“捉迷藏的游戏结束了!”恶龙得意地狞笑。
城市中障碍物太多,对古龙这等巨型狩猎者而言相当不便,现在到了城外的旷野中,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它可以像老鹰扑兔一样轻易地杀死猎物。这也是它故意坐视城门失守,等目标出了城才进行追击的原因所在。
这是独属于它的猎物,它的游戏,格拉纳希法不允许任何人瓜分这种乐趣。
消遣的时光总是短暂易逝,处于高空视野的黑龙已经瞥见了灰白的河湾。
格拉纳希法拱起长颈和后背,短促的爬升三十呎后,双翼便停止了扇动,脑袋朝下,没有多余动作,庞然如小山的身躯开始下坠。起初坠落的速度很慢,但在下降了超过两百呎后,空气流过翼骨和趾爪的声音变得异常锐利刺耳。
它就像一颗从天而降的小型陨石,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下来。
在距离地面不足百呎的高度,黑龙嘭的一声霍然展翼,于半空勾勒出一条由陡转平的山麓弧线,气浪摧垮了路旁的枯木,蛮横地扒掉了大地的银装,袒露出一大片湿润的泥壤。黑龙的两条后肢蜻蜓点水般在地面上轻轻一挠,随即又蜷缩回来,借助惯性向前低空滑行。
原先黑马在水平方向有着超过六百码的领先优势,现在,它的优势已荡然无存。
格拉纳希法没有类似它诸多同胞折磨垂死猎物的习惯,它喜欢在酣畅的追逐后,干净利落地结束猎杀。于是它迎着刺骨的寒风张开嘴,腹部向内凹陷,胃袋中蕴含恐怖魔法能量的稠液倒灌上来,照亮了整块胸膛。
就在它把这股能量灌输进长长的喉管中时,突如其来的剧烈灼烧感刺痛了它的神经。
疼痛使它丧失了平衡感,即使奋力扑打翅膀,硕大无朋的身躯还是重重地摔落下来,在雪白的地皮上划出一条六十呎长的裂隙后,又踉踉跄跄地飞了起来,接着又摔落。它引颈嘶吼,喉咙深处喷出被诡异的黑色火焰包裹的胃液,溅落在雪地中,久久不灭。
格拉纳希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几度挣扎着飞起来,却一次比一次摔得更惨。
那股由来莫名的灼烧感很快就钻进了它的颅骨,蹂躏着它那脆弱敏感的眼窝。下一刻,一条黑色的火舌从它右眼眶下喷薄出来,在它脸上炸开一团血雾。
遭此重创的黑龙再也无力腾空,它像个醉汉似的,无力地扑打着翅膀,虚萎地摔向了卢比西宽阔的冰面。
在春季行将来临之际,卢比西的冰面不再像两个月前那般厚实,它就像一块糖糊的薄板,承受不起黑龙的重量,噼里啪啦地崩开了一个面积数倍于黑龙体型的缺口。
格拉纳希法获救了。它在浅水中用力地翻滚扑腾,冰冷的河水阻止了黑色火焰进一步吞噬它的脑子,也夺走了它继续追击的余力。
一队从后方拍马赶到的圣职者,亲眼目睹了黑龙坠入冰河的惊魂时刻,但达利斯主教的命令让他们无暇旁顾:那匹黑马已经通过了冰封的河湾,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对岸。
终年迷雾缭绕的沼林就在前方,不少人看到了沼林蜿蜒突出的前沿,状似蜥蜴脑袋,隔岸鬼祟张望。
“快,”领头的骑士催促道,“绝不能让他跑进沼林!”
他一边率众策马狂奔,一边在心中默默祈祷不要深入那险恶之地。
殊不知就在对岸的沼林中,正有一双蔚蓝色的眼眸,在树梢上远远观望这队横穿冰面的不速之客。
一个瘦猴脸的游骑兵从树冠中探出头,拍拍树干,提醒在下方扎营的伙伴:“嘿,把马都拴起来,咱们来客人了!”
游骑兵们立马忙活了起来,将火扑灭,抹掉足印,在露营点铺散一层干燥的枝叶。做完一系列准备工作,他们悄无声息地散开,隐匿于裸露的岩石之下或覆雪的斜坡后方。
而经验最老道的游骑兵们,则选择埋伏在曲折的血杨林中,融入进苍凉素白的背景之中。
一个鬓角有块烧痕的中年游骑兵背靠血杨,不动声色地擦拭着自己的小刀,斜眼打量了下埋伏在左后方的新人。后者正在手中摩挲着一个亮晶晶的小物件,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打起精神来,新人,”老兵操着一口浓郁的歌尔德腔厉声说,“战争可不讲矜持礼让,南方佬不会看你是女人就手下留情。如果你听奥拉比讲过他那游骑兵老婆的事,就会知道实际情况比这更糟。”
被老兵唤作新人是一名在游骑兵之列中十分罕见的年轻女性,狼皮外衣包裹得严严实实,臃肿的装束下仍依稀可见修长高挑的身段,腰间斜插着一柄绑着块黑布的灰鞘长剑。
她将手里摩挲着的小物件,用一条朴素的淡绿手帕慎重地包起来,揣进怀里,慢慢支起冻得白里透红的面颊,无声南望。
眼底的柔情一抹而尽。
“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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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的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