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在雪地中翻起的黑泥格外醒目。
她循着这条歪歪扭扭的痕迹,最后在半英里外一棵腐败的血杨下找到了死去的战马,以及奄奄一息的骑手。
标志性的灰色长袍,这应当是一名在巴姆教会中级别较高的牧师。他背抵血杨,瘫坐在一片殷红的雪中,下半身连同盾牌被几百磅重的马尸死死压住,断裂的股骨刺穿皮肉暴露在右大腿外侧,血流不止。
他虚弱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目光涣散,气息似有似无,手中却还紧握着连枷。
薄雾缭绕的沼林深处,煞白的寒冬吞没了一切,万籁俱寂,只有松雪揉挤发出的咯咯声。
她走到垂危将死的牧师跟前,用脚尖踩住地上那坨带刺的铁球。
“遗言。”
牧师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支起颤抖的眼皮,对她投来轻蔑而讥讽的一瞥。
“我……认得……你的佩剑,”他咳出血来,后面的话已然发不出声音,只能通过蠕动的嘴唇分辨出“叛徒”二字。
说完,他便脑袋一歪,从树干上软软地滑落下去。
几分钟后,负责收拾残局的游骑兵陆陆续续地追了上来,看到同样与他们身披游骑兵斗篷的芙琳,不少人流露出畏惧的神情,不敢轻易靠近。
毕竟单枪匹马灭掉一整支圣职者小队这种事别说有人看过,就算是听说,也仅局限于三教九流的酒桌谈资。
胜者的功勋无人追捧,簇拥在她周围的却是游骑兵们惧怕怪物一样的眼神。
直到有老兵赶来,才终于打破沉默的坚冰。
瘦猴脸从沼林另一端骑行而来,对逡巡不前的菜鸟厉声喝令:“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说不定第二批追兵马上就到了。”
如梦方醒的游骑兵们才淅淅索索四散开去,扫荡战场,搜缴战利品。
瘦猴脸翻身下马,向一旁的芙琳点头致意,“辛苦了,”他讪笑道。虽然不像新兵们那么怯场,但声音还是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迪米特爵士带人来的时候,我倒是听他稍微提过你的本事,不过……这和亲眼看到完全是两码事。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前线人手本来就不充裕,免不了赶鸭子上架,我们也是能小心就小心,一直以来都尽量避免正面接触,减少人员损失。”
“理解。”
瘦猴脸蹲下来检察尸体,没发现明显的致命外伤,胸腔下陷,肋骨断了好几条,恐怕是肺被刺穿了。
“他们的头儿?”他回过头问。
芙琳把一枚镂空的银色太阳胸针扔给他。
“嚯,官儿还不小,”瘦猴脸把玩着胸针,一脸戏谑地说,“他的耳朵能顶一队人了,小伙子们该羡慕死了。”
“谁想要谁就割去吧。”
瘦猴脸忍不住斜目打量了她一下,试图分辨这究竟是一句戏言、谦辞或试探,还是她真的不在乎这无数人垂涎的军功。
他最终还是在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姿态前败下阵来。
这女人从头到脚都像一团被铁蒺藜网包裹起来的谜,浑身是刺,不宜招惹。
“对了,我们的人在前面截住了那个黑骑手。山姆估计说是个重要人物,不然那边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险来追。”
“我现在只是个下级游骑兵,审讯的事轮不到我插手。”芙琳面无表情地说,转身去牵自己的马。
道理是这个道理……
瘦猴脸叹了口气,两手叉腰,有些气馁地说:“听着,我不知道上头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如你所见,我手底下过半数都是赶着去投胎的新兵,总之该照顾的我尽量照顾到了,其他不该我多嘴的事,我也不问。既然你这样说了,山姆那边还等我过去拿主意。”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一边嘟囔一边踩实铁镫,准备上马。
“等等,”芙琳突然从后面叫住他,“你刚说什么?”
瘦猴脸疑惑地问:“我说山姆他们那边还在等回话,怎么了?”
“后面那句。”
“后面?”瘦猴脸愣了愣,没想到嘴里絮叨的牢骚话被听见了,“呃,是奥拉比那家伙,一口咬定说那黑骑手是沙维家的人,伙计们都拿不定主意,山姆认为你是上头派来的,说不定握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所以我才过来找你商量。”
芙琳微微眯起眸子,“他凭什么断定是沙维家的人?”
“他头发是灰色的,眼珠子的颜色也……嗯,差不太多,”瘦猴脸摊手说,“别说奥拉比,我瞧着也像。”
芙琳直截了当地问:“人在哪?”
瘦猴脸不懂她为什么忽然又过问起这事,犹豫了一下,回答说:“就在沼岸边,离我们前天落脚的地方不远。我带你去。”
沼林路况复杂,地势起伏不平,处处埋伏着深堑和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终年不散的迷雾更使人难以辨明方位,只有经验老道的游骑兵能在这座天然迷宫中畅行无阻。
在瘦猴脸的带领下,两人一路沿着沼泽无垠的长岸前行。
雾在绿色的沼泽上攒聚,迎面而来的风里夹杂着腐烂植物的作呕气味。
恍惚之间,迷雾中现出一尾黑鳍,在半空中游曳而过,只是当她定睛细看,那条滑溜的尾鳍便如鬼魅似的消失了。
凭空溯流的生物,在芙琳印象中只在埃斯布罗德见过一回,来自遥远深寒领域的投影,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照进现实。
“是奥拉比,”瘦猴脸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只见一个萧索的身影,踉跄着从前方的迷雾中跌出。
“不对劲!”芙琳猛然拉住缰绳,勒停了马,“停下,别过去!”
等她出声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一具满身黑瘤的肿胀活尸从骤然迷雾中扑了出来,瘦猴脸游骑兵猝不及防,从惊嘶失控的马背上跌落下来。紧接着,六七个活尸从浑浊的绿泽中浮上来,争先恐后地扑向岸上的猎物。
瘦猴脸尖叫挣扎,却无济于事,活尸抓住他的四肢,埋头啃咬他裸露的脖颈,鲜血狂飙。
芙琳两腿一夹马腹,驱马驰前。她掐住紧裹剑柄的黑布,用力扯开绳结,伴随嗤的一声,锈蚀的锋锐出鞘,扑在游骑兵身上的三具活尸瞬间被拦腰斩断,腹腔中稀里哗啦地流泻一地裹挟着贝壳虾蟹的黑水。
锈迹浴血剥落,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锃亮锋利,锐不可当,而出鞘的代价是,芙琳原本如同冰雕一般无暇的肌肤,逐渐爬上丑陋的疤痕,尤其一条猩红狭长的创口从她右耳的耳根一直延伸到颈窝,怵目惊心。
没有心智的活尸自然不懂得畏惧,前赴后继地迎向她的剑锋,癫狂赴死。
随着最后一具活尸被斩首,聒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芙琳提着缰绳,驱马慢慢来到瘦猴脸游骑兵跟前。他的右臂被活尸从肩膀上生扯了下来,还连着几丝筋肉,脖子和锁骨周围被啃得坑坑洼洼,血肉模糊,但不知该说是可敬,还是该说可悲,他竟奇迹般地还没咽气。
她下了马,平静地站在游骑兵身旁,看着他因难以忍受的痛苦而抽搐。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倒灌的血堵住,发不出声音。
“是的,被深海侵蚀了,”芙琳告诉他,“我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瘦猴脸缓慢而无力地眨了下眼,向她致以最后的谢意。
芙琳提起剑,轻轻落在他的胸前。
“赐汝慈悲。”
游骑兵没了动静。
她甩掉剑刃上的血,低下头,一个背壳上长着三只人眼的螃蟹正努力翻越她的脚背,触感逼真。
这说明污染源离她很近,而且污染浓度也不是她在埃斯布罗德经历的那次可以比拟的。
她环伺四周,从活尸体内爬出来的鱿鱼虾蟹,仿佛受到深海潮汛的呼唤,相继汇成几股窸窸窣窣的迁徙潮,不约而同地朝着东边的某处进发。
芙琳提着剑,跟随它们的迁徙途径,毅然踏入攒涌的迷雾。
在通过了国王之剑的试炼后,她获得了远超常人的感知力,但置身于濛濛白雾之中,可视范围极窄,连五步开外的地方都看不清,她只能更多依赖听觉和嗅觉。
随着气候开始转暖,积雪消融,沼林中随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凼泥潭,白绿斑驳的湿地很快走到了头。她一脚插进了没过脚踝的水草,碧波迭荡。
芙琳蹚着裹足刺骨的水波继续前进,那股污染腐败的气味离她越来越近。
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一团高大的黑影在前方赫然浮现。
她当机立断地举起剑,正要挥斩,那团黑影却原地绕圈踱起步来,一边戏水一边发出愉悦的哼哧声。
芙琳没有感受到类似活尸扑面而来的敌意,于是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拨开迷雾,竟是一匹膘肥雄健的黑马映入眼来。
黑马停止了嬉戏,它静静伫立在那,用那双黑宝石般乌亮的眸子端详起这个陌生人。
芙琳不无惊讶地发现,那股腐败味道的源头明明近在咫尺,她却没有从这匹黑马身上找到丝毫深海侵蚀的迹象。
它是如此的蓬勃、健壮,充满旺盛的生命力。
芙琳从未见过毛发色泽如此油亮的宝马,宽阔的骨骼,健硕的肌肉,丰满的鬃毛,它好似一尊浑然天成的黑曜石雕塑,美丽得让人惊叹。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这匹仿佛能通人性的灵驹喷了下鼻子,心有灵犀地垂下头来,任她抚摸自己的颈项。
黑马拱了拱她的胳膊,然后扭过身子,扬起前蹄噗通噗通地连连踏波。
芙琳领会了它的意图,点点头,表示自己会跟上。
黑马欢快地踩起水来,领路走在前面。走两步便回头瞅瞅,生怕新结交的玩伴掉队。
在黑马的引导下,芙琳重新踏回到岸边的湿地上,四周的雾也不再如之前那么浓密,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在一块奇异的鲑红色裸岩下面,她找到了令黑马如此迫切的理由:一个被五颜六色的孢子和蓬厚菌丝包起来的人形活茧,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怪异的节肢爬虫和扭动的肥硕白虫。
活茧中的人似乎尝试过逃脱,结果却以失败告终,一条半途而废的胳膊惨白地吊在外面。
芙琳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她快步来到突兀的鲑红色裸岩下,丢掉了剑,直接扑到那个诡异的活茧上,不顾恶心的爬虫和黏稠的菌丝,徒手扒扯。一接触到覆盖在活茧表面的密集孢子,肌肤便被迅速夺走水分,泛出褶皱,侵蚀乌黑,不一会儿,她的双手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卷曲变形的指甲一块块脱落,钻心的痛楚几乎使她窒息。
但她没有片刻的迟滞,直到活茧被完全撕开,淌出如羊水般的淡红色稠浆,把一具赤条条的肉体送了出来。后者好像呱呱坠地的新生儿,四肢绵软地匍匐在雪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立马又狠狠地摔回地面。
见此情形,她不假思索地双膝跪地,把对方搂进怀里。
他比想象中要轻得多,仿佛被她拥入怀中的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让她不自觉地抱得更用力了。
两秒钟后,芙琳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弯下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诶,就别折腾伤员了吧……”头顶传来一个疲惫的叹息。
“不行。”芙琳断然拒绝,执拗地把他搂得更紧了,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不能阻止她继续倾听他的心跳声。
先前那群游骑兵受到深海的侵蚀,沦为活尸,她必须确保同样的恶果不会发生在这个男人身上。
尤利尔看了眼绕着二人欢脱踏步的黑马,闭目靠上她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苦笑:“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让深海得逞了,亲手裁决我的机会非你莫属……我向你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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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2077也摸完了,没有特别惊艳,但也中规中矩吧,蠢驴的强项是剧情,但偏偏在最擅长的方面做了减法,主线和支线的详略安排比巫师差了不少,当然装备系统,人物build,这些老生常谈的蠢驴弱项进步得也非常有限,不过抛开其他不谈,游戏本身的素质还是可以打个7.5分的。话说回来,今年最期待的两个游戏都有不同程度的翻车,真的是有点遗憾啊。